圣者 第311节

凯瑞本曾经像关爱着那丛蘑菇那样关爱着这个年幼的半精灵,直到事情走到了最坏的那一步牟路斯不知道的,他知道,作为密林之王的继承人,万维林可以说是他的诸多住处之一。

克瑞玛尔是个巫妖,一个赎罪巫妖。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他进入灰岭的那一天。”或许还要更早,密林之王明智地将这句话放回到心里去,他记得蘑菇事件后他为此付出的昂贵代价一年不能碰触无论哪种酒类【苹果酒也不行!】,一年不能离开密林,延长小凯专用时间段,一罐子亲手采集加工的椴树糖等等等等……而这次似乎还要严重,作为一个王可不该第一时间无理由的俯首缴械,即便面对着的是自己的孩子。

“您放任一个赎罪巫妖……”

“正因为他是一个赎罪巫妖。”密林之王温和地说:“他无法做出任何对我的子民与领地不利的事情。”

“您至少可以……可以告诉我。”

“然后呢?”英格威站起来,走到侧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蜜酒,也给凯瑞本倒了一杯,在凯瑞本接过它的时候,金黄的液底部摇曳着一朵蓝紫色的火焰小花,特属于密林之王的小小把戏,用来温暖饮料和让小凯瑞本高兴,但现在凯瑞本只能勉强一笑。

“你会驱逐克瑞玛尔吗?”密林之王说:“或是杀死他?”

凯瑞本颤动了一下双唇,他的眼睛中出现了迷茫的神色,他不知道那时候自己会怎么做?杀死克瑞玛尔又或是驱逐他不管是那种方式,克瑞玛尔都会就此消失在他冗长的生命里,凯瑞本想要告诉自己这无关紧要,每个游历在外的精灵都遭遇过背叛与出卖,凯瑞本也不例外,他的箭矢也同样贯穿过那些堕落之人的胸膛,但他没办法这样对待克瑞玛尔,也许他们还未相识的时候可以,甚至在碧岬堤堡的时候也可以,但之后他们共同面对了多少危险与伤害?他们曾经互为盾甲,互为倚靠,他是凯瑞本的朋友、族人和血亲。

“或许你可以放弃,”密林之王说:“不要再去想念他,将他从你的记忆中删除,精灵的生命是漫长的,漫长到你可以把它作为一柄武器来使用,没有什么能比时间更犀利,比时间更无情,也许一百年,或是三百年,等你再次回想起他的时候,你只能在记忆中找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做到。”

“因为你并不想去做。”密林之王一针见血地说:“你还是不能放弃他。”

“但他并不需要我啊。”凯瑞本难过而诚实地说在他后退的时候,克瑞玛尔只是站在原地,月光是那样的明亮,让凯瑞本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黑发的施法者有着一双如同深渊的眼睛,黑色的虹膜就像小镜子那样倒映出凯瑞本的身影,他就是站在那儿,没有解释也没有挽留他是否知道那时候的凯瑞本甚至愿意听上一段喋喋不休的谎话呢?

“他或许不需要你,”密林之王理所当然地说:“但你需要他啊。”

是的,凯瑞本有着很多朋友,只是相比起精灵,他们的寿命过于短暂,在遇到伯德温之前,有近一百多年凯瑞本身边除了强大的人类法师阿尔瓦之外空无一人,不是没人愿意接近这个孤寂而又俊雅的游侠,但精灵的眼睛与感知从来就是最敏锐的,不是说他不能容忍一丝污垢或是罪恶,但那些轻浮莽撞的家伙根本无法在他如同坚石般的心上留下一丝痕迹。

事实上,就连伯德温,他们的友情也是在多次于兽人的并肩作战中建立起来的,在最先的时候,伯德温觉得精灵就像王都的贵族那样令人难以接近,而精灵也觉得这个人类男性有点过于粗鲁无知,尤其是他对女性的态度激起了很多精灵的不满。

但就算是算上之前的朋友,克瑞玛尔在凯瑞本的天平上也是最重的那枚砝码,当凯瑞本想要放弃的时候,才发现这又痛苦又艰难他的理智与情感争执不休,打得对方满头是包,但谁也没能得胜。

“那就别在这儿坐着,”密林之王平静地说:“去找他。”

凯瑞本惊愕地看向他的父亲,像是他突然被一个变形怪取代了。

密林之王英格威并不是一个宽容的王者,在必要的时候,为了密林和他的子民,他可能要比一个人类的国王更暴戾与狂暴。为什么银冠密林能够在人类国家的环抱中得到一片不容打搅的宁静?可不是因为那些统治者的心性足够温和和善七十七群岛的不死者于这位精灵之王而言,可能比臭烘烘的兽人更可憎,毕竟兽人只会吞噬精灵的躯体,巫妖们却会吞噬他们的灵魂,以及他们极其地热衷于研究精灵的特异之处。别忘记巫妖之所以愿意成为一具骨头架子,初衷就是为了获得永恒的生命继续他们的实验和学习,但作为生命之神安格瑞斯的宠儿,这些尖耳朵的家伙们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获得不死者经历了千辛万苦才能得到的好处不说,还能继续保有他们的美丽与完整【并不是每个巫妖都能在转化之初爱上自己的骨头架子的】,相信我,他们对精灵绝对是充满了羡慕嫉妒恨的。

相对的,精灵们也不会对一个巫妖有什么怜悯之情,一个法师或是术士要转化为巫妖就意味着有数以百计乃至千计的生命消亡在他们的手中,遑论为了那些珍贵的施法材料他们犯下的诸多罪行,更别提巫妖是以灵魂为食的,但就这点就足够不可饶恕了。

密林之王的长剑下从不缺少巫妖的亡魂,也许对英格威来说,这种净化方式才是最为彻底与正确的,对于赎罪巫妖如果凯瑞本没记错,密林之王对此从来就是不置一词,是的,他丝毫不关心这个,难道一个赎罪巫妖就不是巫妖了吗?若是因为他愿意赎罪就表示他之前的罪恶可以得到宽恕,那么所有的罪犯是不是也可以跪下恳求一番就能得到赦免呢?那么还要军队、守卫和监狱做什么这个位面里总有一些人是不值得被原谅的。

但密林之王说,“去找他。”

凯瑞本不知该如何反应,他的父亲微微弯腰,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别被温情迷惑,”他低声说:‘但也别被憎恨控制,相信你的眼睛,也要相信你的心,你是我的孩子,凯瑞本。’

在天色未央的时候,精灵的飞翼船就再一次扬起秘银双翼,飞向空中。

凯瑞本希望能够看到克瑞玛尔把自己抱成一个团坐在篝火边,又或是施法造出一个小屋,但他回到那个地方的时候,他没能找到克瑞玛尔,那儿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几蓬无意被踩倒,正在努力支起身体的细草能够说明他们之前确实来过这里。

第401章 故土

这是一个多子棋盘,就像精灵更喜欢他们的星盘而不是人类的战棋,巨龙们也不屑于如愚蠢的人类那样移动着不到五十枚的子儿然后表示自己正在思考。它们的棋盘上总共有三百个以上的棋子,分做十方,所以也有人称它们为十方棋邪恶阵营的白龙,黑龙,蓝龙,绿龙与红龙,以及善良阵营的赤铜龙,黄铜龙,青铜龙,金龙与银龙。

格瑞第坐在棋盘前,保持着人类的形态。有着尖锐指甲的手指挪动着上面的棋子,从谨慎如鼠的白龙,到卑劣丑陋的黑龙,再到性情暴躁的绿龙,然后是懒惰自闭的蓝龙……接下来是虚伪的金龙,伪善的银龙,愚钝的黄铜龙,可笑的赤铜龙,懦弱的青铜龙……每个棋子都被格瑞第如同匕首般的指甲吓得到处乱跑,又或是拍打着双翼想要飞起来,但它们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棋盘以内,根本无法逃脱红龙的戏弄,只有红龙的棋子愤怒地向格瑞第喷出了一口火焰。

“红龙总是最好的,”格瑞第说,“你说呢?新王?”

格瑞纳达的新王站立在门口,黑铁铸就的双门耸立在他的身侧,就像是陡直的山壁,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阴沉,但即便是他,也无法摆脱格瑞第赐予每个后裔的阴影,他向格瑞第鞠躬,深深地,几乎将自己的头放在了地上。

“过来,”格瑞第语气轻柔地说,“坐到这儿来。”她对新王总是有点宽容,或许是因为新王拥有着她最喜欢的那种近似于中性的美,从秀丽的面容到纤细的身躯,虽然格瑞第永远不会称他为“王”,她总是戏谑地称他为“新王”这个称呼就像一个耻辱的绰号一样跟随了格瑞纳达的王三百年,每当人们这么提起他的时候,就能明白他对于格瑞纳达来说只是个傀儡与装饰相比起上两位格瑞纳达的王,他被剥夺了许多应有的权利,只因为他不够虔诚以及恭顺。

事实上,他永远无法反抗或是忤逆格瑞第,她是他的“母亲”,也是格瑞纳达的“母亲”,比他血统纯粹的龙裔并不是没有,在底线之内他可以任意玩耍,但如果他想要突破红龙的底线,哪怕只是试探,也必然会迎来毁灭的终途。他坐到格瑞第给他指出的地方,也就是她的对面。

能够被放置在这里的座椅当然是最舒适的,侏儒的手艺总是异常精妙,宽大的椅子上雕刻着一头向城市喷吐火焰的巨龙,你可以看见巨龙身上的鳞片,它邪恶的双眼,城墙上崩塌的砖块,绝望而痛苦的人类与盘绕在其中的熊熊火焰,在放置头颅,手臂与臀部的地方包裹着人类的皮肤,里面鼓胀着血肉,术士的法术让这些皮肉仍然像是生长在原先的身体上那样温暖而又富有弹性,据说它们都是从十五岁以下的处女身上取得的,柔滑细腻超过任何一种鹿皮或是羊皮。

而华美的天鹅绒靠垫里则填充着她们的秀发,它们经过漂白,芳香又蓬松,比瑟里斯人的蚕丝或是南方诸国的棉花更好,据说这种靠垫在格瑞纳达的黑市里价比黄金。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格瑞第说。

“当然,它永远都是最强大和最睿智的。”格瑞纳达的新王说,一边低着头,看着格瑞第捏着一只红龙棋子的双翼,把它提在棋盘上空,而那只可怜的棋子只能从嘴里喷出一点黑烟然后格瑞第就信手拧下了它只有豌豆那么大的脑袋,真正的红龙把剩下的部分放回到棋盘里,看着它踉踉跄跄地到处乱爬,并在它开始撕扯其他棋子的时候愉快地大笑。

“你还记得你的那个孩子吗?”格瑞第说,一边逼迫着一条蓝龙正面对上一条黑龙,蓝龙是五种有色龙中性情最为温和的那一种,有时候它们甚至能够与一只黄铜龙做邻居,或是与人类的国家达成某种盟约,在格瑞第看来,这简直就是一种最为无耻的堕落,比起金属龙它更讨厌这些怯弱的家伙,它总觉得就是因为有了它们,有色龙才会始终无法与金属龙相提并论。

新王非常适宜地露出了迷惑的神色,他的耳边回荡着细小的吼叫,还有皮肉被撕裂时发出的特殊的声音,这让他不寒而栗,因为他知道自己和棋盘上的棋子并无太大区别【】如果你真的以为格瑞第的想法会受到某个被宠爱的孩子影响,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值得庆幸的是格瑞第的注意力似乎还集中在这盘昂贵的棋子上,不算那些罕有的材料,它们每个都被恒定了活化术,有一定的智慧,可以喷吐出火焰、酸液与雷电,在移动它们的时候,它们有时候会大声嚷嚷来责备弈棋人的愚蠢行为,像是“你走这步我会被吃掉的,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你这头地精!”之类的除了格瑞第,就连新王也无法避免受到它们的羞辱,所以当格瑞第在状似懒散地和她幼子的幺儿说话的同时漫不经心地逐一撕掉它们的双翼时,新王感到了一丝愉快的情绪从胸中涌起。

他知道自己不可避免的放松了一些,他一边提醒自己继续保持警觉,一边回答了格瑞第的问题【再伪装下去可能激起红龙的怒火】:“您是说我的长子?”

“是的。”格瑞第说,不过她随后纠正道:“幺子。”

新王俯首表示同意,长子还是幺子事实上没有什么区别,那个孩子已经死了,他从一开始就很虚弱,而且虽然他把它交给了忠诚于自己的人,但那个孩子并未得到太多的照顾,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年轻的红龙虽然对新王毫无情感可言,但它就和其他的红龙那样憎恨虚弱的后裔,如果那个孩子是从它的蛋里孵化出来的,那么红龙会第一时间把它吞吃掉,以防其他红龙以为它是因为受了伤或是生病才会生下这样弱小的蛋。而其他的红龙以及龙裔也有着与其近似的看法与认知,所以他发觉这个孩子还顽强以及安静地生存着的时候,就连新王也有点吃惊。

新王也知道他所谓的关切更多地流于表面,不过他当时也可以说是步履维艰,而且这个孩子也让他感到失望,是的,作为一条红龙的后裔,他当然知道埃雅精灵从来就是他们的敌人和食物,但他本身并没有太过强大的力量,所以必须转向外界当他【那个时候他还不是格瑞纳达的新王】为格瑞纳达效力的时候意外地遇到了一个身形矫健的埃雅精灵的时候,他觉得这也许是个机会他诱骗了她,虽然这个甜蜜的谎言最终只持续到了分娩的时候,毕竟一个母亲不会不知道自己娩出的是一个婴儿还是一个蛋。但他心满意足。如果说有什么不太好的地方,或许就是孩子的母亲之后就被他交易给了一个巫妖,最是最妥当的处理方法,保证从身体到灵魂都不会出现任何意外,而且相当符合格瑞纳达人的行为方式。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想要得到一个或许会非常强大的孩子,之前他曾经听说过有着相似的范例,他需要一只顺服的野兽,一件精巧的工具与一块沉重的筹码,但他最后只得到了一颗濒临僵化的蛋和比前者更令人沮丧的后裔,新王失望得快要吞下自己的手指对于那个孩子这或许是件幸事,他要到孵化的许多年才能够展现出自己卓越的天赋,虽然将来他可能比他的兄长和姐妹们还要强大,但这让他不必在还是个幼儿时就被套上枷锁。可惜的是他的命运最终还是走向了新王所不乐意看到的那一面,新王与红龙的后裔第一时间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在他还未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时候,他们撕裂了他的身体,看着他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新王或许是有些遗憾【又或是说非常遗憾】,但格瑞纳达的人是不会为了死者哀叹或是寻求正义的,也不会徒劳地怀念与哀悼,他几乎就要完全地忘记这个孩子了。

但今天格瑞第提起了他。

她的后裔立刻警惕起来,但他并不敢让这种危险的情绪浮于表面:“他已经死去很久了,”他说:“是他的灵魂又出现了吗?”红龙的子女并未将整件事情处理妥当,新王也曾经召唤过幽魂去寻找过这个卑弱后裔的最后痕迹,但他们什么都没能找到。

“不是灵魂。”格瑞第撕掉最后一只巨龙棋子的双翼:“他是一个法师,强壮而又聪慧,”她这么说,一边浮现出一个艳丽的微笑:“很显然,那个时候我们都被这个小家伙愚弄了,或许我应该祝贺你,他完全达成了你最初的愿望,兼备了精灵的狡诈与龙的决断,以及超越了两者的卓越天赋。”

新王有那么一段时间无法确定自己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他是应该感到愤怒的,红龙的后裔有着不亚于红龙的傲慢与狂妄,它们乐于戏弄敌人和食物,但如果反过来那可就不那么令人愉快了;但如果那是个就算是格瑞第也要称赞其强大与聪慧的孩子,那就表明新王的地位可以获得进一步地稳固,是的,他不算弱小,但本身的力量在诸多红龙后裔中并不出色,但他可以拥有让其他人为之艳羡不已的子女,他是他们的父亲,权力与生俱来。

“他在什么地方?”新王问,即便他知道自己未必能够得到答案。

“我已经让奥斯塔尔去迎接他了,”格瑞第说,“他还是只小龙呢。”

她那种慈爱的口吻差点就让新王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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