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一个通道打开了。
闻夕树开始失重般下坠,仿佛跌入到了某个云层里,周围是无尽的,灰白色的尘埃。
“当你愿意正视我的痛苦,不回避我的时候……我就把你当做了我最好的朋友了,查理。”
没有猜错。
闻夕树意识到了,这才是通关的关键。
当不再闪避,而是去感受安雅曾经感受过的痛苦时,才会意识到,安雅并不是敌人。
……
……
所有的记忆,终于拼凑完整。
这是一个叫查理的孩子的悲伤故事。
从很小的时候,查理就得不到父母太多的关注。似乎他生在这个家庭,享受了这个家庭的物质,就得不断的达成父母的期待。
他渴望得到父母的关注和回应。开始努力的学习。
但人生不是努力就有结果,即便最好最好的时候,对于查理来说,也不过是拿了个铜牌。
那已经是他竭尽全力的努力成果。
父亲永远不会表扬他,即便偶尔做的不错……这个世界似乎总能找出比他更优秀的人。
父亲嘴里,永远会念出一个名字。
在查理的眼里,那不是名字,是一座座山。他不知道还要爬多少座山,才能得到父母的爱。
而父母也总是认为,只要给足了物质,这就是爱。
毕竟他们那个年代,一般父母可给不出这些东西。
当双方的爱的理念背离的时候,就像一个人吃下了会增加饥饿感的食物一样……
越是努力的吞咽,便越是饥饿。
火花的出现,是查理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回家,查理看到了火花,火花对着他摇尾巴,目光盯着查理手上的面包。
查理将面包分给了火花,火花越发殷勤的摇尾巴。然后查理走了多远,火花就跟了多远。
那是查理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有意义了。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需要着。
就像黑暗的尘埃里,生出了些微的光。
他是真的那么觉得的,于是给小狗起了名字,叫火花。查理带着火花前往了钟楼。那是爷爷搭建的钟楼,是他用来逃避世界的地方。
有时候,爸爸妈妈忽视他时,他会特别渴望逃离那个维多利亚式的房子。
房子很温暖,钟楼则有些破旧冷冽,但他喜欢钟楼。火花也在钟楼里,有了自己的窝。
火花是查理童年唯一的药,他靠着这颗药,治愈了许多童年的孤独。
人生多离别。
狗在健康的时候,会很喜欢粘着主人,但当它知道自己快死的时候,它会远离自己的家,让自己死在离家很远的地方。
有一天查理回到了钟楼,没有找到火花。
他一下子就急了,开始不断呼喊火花的名字,一路沿着某个方向寻找。
他终于找到了火花,却发现火花已经快要死去。
这条狗很老了,而且流浪狗本就体弱多病。
查理抱着火花,哀求父亲想办法,去治疗它,但得到的回应却是,火花甚至比不上几本书贵。
尘埃不断落下,覆盖在火花的尸体上。
……
又过了些年,查理长大了,需要进入学院生活了。
他终于从父母陪伴最多的阶段,成长到了同学和师长陪伴最多的阶段。
而随着孩童变成少年,很多欲望,在懵懵懂懂中生长,它们本该是美好的,象征着生命力的东西。却也因为污名化和羞耻化的印象转变,导致一切都不可说,宛若禁忌。
查理开始有了思念的人,他想要和喜欢的人成为朋友,他不想要自己显得太过孤独。
但这一切,用一种极为残忍的方式提前结束了。
他成了变态的查理,咬耳朵的查理。他的所有辩解,显得苍白无力,他的父亲对他说,你怎么能像个动物一样?
他未曾觉得动物卑贱,亦未曾感受过人的伟大。
“咬耳朵”事件后,查理变得越来越封闭。
直到有一天,转校生安雅到来。
查理一开始并不在意,只是安雅到来的当天,他有些诧异,安雅身上居然带着伤,脸上有些淤青。
安雅和查理并不同座位,但二人都在最后一排。
安雅似乎在这个班是另外一个查理,也是经常被欺负的存在。也是经常受到一些同学的嘲弄。
原因是安雅作为女孩,有着一头像男孩一样的短发,以及安雅脸上的淤青,让安雅被造谣有精神疾病。
甚至有传言说,安雅打伤了自己的母亲。安雅的父母都是罪犯。
总之,安雅这个转校生,并不讨人喜欢。
二人真正的交集,源于一次美术活动,学校要求每个学生画画,把所有学生的图画,拿去展示。
查理的图画,是无数的漩涡。
他用黑色的笔,不断画出漩涡,漩涡里面还有漩涡,这些漩涡交织在一起,像是一个人混乱的眼眸。
比起别人的楼房,汽车,飞机,鲜花,玩具……查理的画显得极为阴暗。
尤其是当查理站在那幅画旁边时,他阴郁的眼神,就让这幅画显得有种难以言说的恐怖。
画展那天,有人嘲笑查理的画像是小孩的涂鸦,也有人说查理是个怪胎。
查理又进入了那种奇怪的感觉里……
天空下着名为尘埃的雨,这些尘埃落在他身上,让他有一种钻心的疼,可他避不开,因为到处都是,无处不在。
他渴望找个角落躲避这些尘埃,曾经有一座钟楼可以,可它太远了,比时间还远。
“像沉在深水里……无人在意。”
让查理回过神来,从痛苦中清醒的,是安雅的这句话。
不知何是,安雅已经站在了那幅画前,和查理并排站在一起。
查理微微愣住,他看向安雅,安雅说道:
“这幅画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沉在了水里,却没有人在意。”
那是查理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安雅。
安雅并不算太漂亮,因为过于瘦削,因为毛发发黄,本来还算端正的五官,呈现出了一种虚弱的病态。
安雅回过头说道:
“查理……你是叫查理对吧?”
查理点头,安雅说道:
“我喜欢这幅画。”
查理怎么都没有想到,这种看似涂鸦,仿佛画家手里无数凌乱线条堆砌的画作,居然会有人喜欢。
更没有想到……安雅真的讲出了那种感觉。
像沉在水里,无人在意。
鬼使神差的,查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他掏出了一块糖果。就像许多年前,他看着火花,下意识分出了自己的面包。
他以为自己长大了,以为经历了许多疼痛后,就不再如儿童时那般幼稚。
可许多年后,他还是和当年一样,下意识的就对陌生的人与物,分享自己身上的东西。
“哇,牛轧糖么,这个好粘牙,但是我很喜欢吃的。”
安雅接过了糖果。
那一天过后,安雅开始有意无意的靠近查理。查理则很害怕。但……内心深处也默默想着,也许我们真的可以成为朋友?
有一次,他发现安雅被一个女孩子抓着头发,那个女孩子说道:
“你妈妈是罪犯,你爸爸也是!你也是!”
安雅无助的看向查理,查理没有帮忙。
他的人生里,似乎只有不好的事情,和更不好的事情,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不喜欢他。
觉得将自己封闭在某个角落里,是最好的选择。
这次事件过后,查理以为,安雅应该不会再来找他了。
他竟然有些解脱。
倘若一个人没有可以在意的人,当那个人出现时,他是紧张的,当那个人离开时,他是遗憾却又……解脱的。就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舒适区。
放学的铃声响起,安雅忽然叫住了查理。
“查理……你,你等下可以陪我说说话么?”
查理没有想到,安雅还会再联系他。
他想拒绝,可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一天,安雅和查理没有立刻回家,体育馆里,出现了皮球拍动的声音。
“我爸爸妈妈不是罪犯……我也不是精神病,我不是的。”
“查理,我们是朋友对么?”
查理犹豫了片刻。
安雅则开始倾述她的过往。
父亲曾是大学里的讲师,但已经被辞退。她的母亲曾是颇有天赋的钢琴教师,但长期遭受父亲的言语和肢体暴力。父亲对生活充满怨毒,将失败归咎于家庭。
尤其针对敏感、让他想起妻子年轻时的安雅。
家中永远弥漫着酒精、恐惧和无声的愤怒。母亲玛莎渐渐变得麻木、逆来顺受。
甚至偶尔将怨气转向安雅。安雅记忆里,好几次母亲说道:都是因为你。
每一次,安雅都会在父母争吵时躲在狭小的衣橱里,用枕头捂住耳朵。
她身上常有不易察觉的淤青。被父亲推搡撞伤或母亲失控抓握,她总是穿着长袖或高领衣服掩饰。她对突然的巨响比如摔门声,有强烈的惊恐反应。
讲述着这些的时候,安雅一直看着查理的眼睛,害怕查理厌恶自己。
人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当你有一段不幸的过去时,哪怕那段过去的罪恶根源不在于你,你也会同样的感到自卑,害怕自己的坦诚会让人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