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路向北,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世道。
吴越之地尽是枯骨坟,沿途所见,乱葬岗内,遍布孤魂野鬼,‘岁大饥,人相食’,不再是史书上的寥寥数笔,而是他红尘炼心的一部分,也是他眼中看到的人间世。
此中文字已经难以言喻,若是再细致几分,怕是过不了审核。
他行至南唐,看到的情况便稍微好一些。
在李统治时期,推行‘息兵安民’政策,鼓励开垦荒地、发展纺织,以纺织品替代银钱纳税减轻负担,于是江南地区桑柘满野、荒田尽辟。
但是到了李、李煜时期便开始急剧恶化。
在保大十年至十二年时,江南连续大旱叠加蝗灾,淮南出现‘饥疫流行,死者过半’的惨状。
“水旱蝗灾相继起,饥人卖子分毫计。
枯骨空随蔓草深,新鬼频啼旧鬼泣。”
邓肯走到南唐地界时,已经是披头散发,衣不蔽体,瘦骨嶙嶙,身上的桃木剑也扔了,只有一双幽暗的眸子看着此世的人间,那漆黑双眸的幽邃中,偶尔会浮现一抹妖异如血的微光。
那是兵家武道的杀意,实质化的杀意,仿佛要杀尽一切。
他以前作为蛮子时,一直无法掌握怒气的力量,但是现在以兵家武道冲击入道境,却是心中燃起滔天杀意无尽怒火。
李煜应该还在抱着大周后快活,大周后死后,就轮到小周后上位了。
南唐地界的佛门十分昌盛,寺庙香火旺盛,和尚们不少富得流油,那蹭亮的光头都冒着油光,皮下透出的油脂,都比饥民锅里的油水还多。
李煜算是极端虔诚的佛教徒。
他自号“莲峰居士”,宣称“平生喜耽佛学,世味澹如”,与皇后着僧衣诵经跪拜致“额生瘤赘”,宫中设佛寺十余座。
在他登基数年后,南唐开始制度性扩张佛教,普度诸郡僧众,以金钱奖励出家,都城僧尼达万人,导致“黄冠辈多落须发以趣之”,也就是道士争相剃度。
甚至国库出资建造寺庙佛塔,铸造八万四千铜塔颁行境内,施舍无度,形成“庄严施舍,斋设持诵,月无虚日”的风气。
与之对应的,则是周世宗灭佛(显德二年毁寺铸钱、强制僧尼还俗)。
可惜柴荣死得太快了,要不然也算是一个雄主。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三武一宗灭佛’事件。
灭了这么多次。
依旧是灭不干净,周世宗柴荣灭佛没几年就突然暴毙了。
一路向北。
邓肯行走天下,进入中原地界,而后继续北上,渐渐抵达了幽州。
“流民白骨弃荒丘,瘦马嘶风泪暗流。
千里关山何处是?孤魂夜夜绕刀州。”
“契丹退后月如钩,空巷时闻旧语啾。
卖儿价抵三升粟,买得将军半日休。”
邓肯在进入北方地界后,突然开始不言不语,便好似修了闭口禅一般,只是幽暗的双目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跟随着流民乞丐一路逃亡。
他赤足踩踏在遍布尸骨的中原大地上,整个人几乎瘦成了皮包骨头,寿元精气疯狂燃烧。
魔门功法突飞猛进!
偶尔夜深人静时,邓肯睁开双目,瞳孔中好似燃烧着一团幽幽鬼火。
血炼大法成了!
血童不死身也成了!
道爷成了。
可是他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人间世,好似一个失去所有生机只剩下行尸走肉的麻木流民。
他不知道当年大贤良师张角行走天下时,是何等的心情,但是他现在却是杀气重得已经快抑制不住了。
不大开杀戒,念头不通达,心中不畅快。
北方更惨。
在丢了燕云十六州,整个中原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石敬瑭确实该死啊!”
因为割让燕云十六州,整个中原被推入了长达430年的炼狱模式,游牧民族成为了整个中原文明的心腹大患。
十三年前,辽军攻陷开封后,掠走工匠、妇女数万人,途中死者相枕于路。
因为战争频繁,后梁曾先后三次决黄河堤坝,短短几十年间,黄河泛滥三十余次,后晋时期,华北爆发蝗旱,饥民人相食,官府竟将饿殍尸体盐腌为‘人腊’充当军粮。
也因为这些‘传统’,甚至诞生了‘脯人’职业,负责制作人肉干,公开营业,人肉价远低于狗肉。
整个人间已经割裂到了极限!
上层穷奢极欲,底层易子而食。
邓肯扮作乞丐流民一路向北时,甚至能在路边随手挖出十几年前的死人骨头。
他偶尔半夜睡觉没有枕头,便直接拿着人骨当枕头。
幽幽鬼火。
苍生悲泣。
仿佛能够听到这近百年来中原大地无数百姓无数亡魂的凄厉哀嚎声。
三尸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自从邓肯开始游历天下,三尸便再也没有任何的动静,他吓得躲了起来,不敢在这个时候挑拨邓肯的怒火。
整个天下都需要大肃清!
少年的杀气已经化作了滔天魔焰。
邓肯每经过一地,血炼大法便精进一层,煞气浸透全身,亡魂化作柴薪,王的双目便是最初的火,那团血焰凝聚在双眸之中,在瞳孔的最深处,偶尔浮现时,妖异如血。
魔功大成!
血海滔天。
邓肯孤身一人,行走天下,游历人间世,最先修得大成的却是魔门的血神大法。
………………
第330章 稚子之约,天魔出世!
荒废破庙。
邓肯形同枯骨般的身影坐在破败小庙的一角,旁边突然传来一点动静,只见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伸了过来,对方年纪约莫十二三岁,半大孩童,满身泥巴,他目光怜悯地看了一眼瘦骨嶙峋的邓肯,小声问道:“你饿不饿,我这里有点吃的。”
一个小乞丐,刚从北面逃回来的,一家人死得干干净净,就剩他一个,小名唤作癞宝儿。
他见邓肯并不回答,自顾自从破破烂烂的衣服里面拿出半块土黄色的疙瘩,表面还沾着泥巴,以及他的体垢,偷偷摸摸地递了过来道:“快点吃,一会儿别被人抢了。”
“你看着都快饿死了。”
说到快饿死时,癞宝儿的声音有一丝悲戚。
秋风萧瑟,夜风如刀。
透骨之寒。
邓肯缓缓转头看了这半大孩童一眼,双手抬起,五指如白骨,指尖尽是泥垢,他接过了眼前土黄色的小疙瘩,都不知道此物是什么,只知道能充饥。
此去人间,放下尊位,历世半载。
邓肯心中的杀意滔天,却因为这半个土黄色的疙瘩展颜一笑,仿佛是一副白骨骷髅相,干瘪的脸皮都皱成了一团,那半大孩童吓得往身后一缩,望向他的眼神就好似看到了炼狱恶鬼般。
“为什么给我吃?”一道嘶哑的声音响起。
三月未开口,邓肯喉咙已干哑。
这小名癞宝儿的半大孩童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原来你会说话啊。”
邓肯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问道:“为什么给我吃?”
癞宝儿闻言翻了一个白眼,道:“废话,你都快饿死了。”
“我前日吃了个大饱。”
“饿两日没事。”
这黄疙瘩表面沾着泥巴体垢,不知藏了多久,却像是泔水桶里面抠出来的东西,掰开还能看到一点油水,肯定不是百姓人家的余食,癞宝儿身材矮小,可以钻狗洞,潜入一些豪强权贵的后厨。
它连残羹冷炙都算不上,猪狗吃剩下的,癞宝儿偷偷从畜生的槽里偷了一点。
夜幕又起风雨。
邓肯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一丝劲风掀起破衣,看到了他腿上的伤口,恶犬咬出来的,已经溃烂流脓了。
一丝悲悯升起。
邓肯握着手中的半块土黄疙瘩,久久无言,只是一双幽幽如鬼火般的双眸凝视着眼前的半大孩童。
风雨凄凉,渗透骨髓。
这破庙什么都避不了,这天下还不如一间破庙。
癞宝儿害怕地往角落里缩了缩,看着那双好似鬼火般的眼眸,表情恐惧,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已经饿死了?变成了他们口中的厉鬼?”
“你若是化作恶鬼,可不要害我。”
“我还好心帮你哩。”
邓肯捏着手中的泔水团子,缓缓摇头,平静道:“我不是恶鬼,但我在坐死关。”
生机耗尽,仿若厉鬼。
生死之间的感悟,便是坐死关,邓肯已经勘破了人之繁衍欲,他现在要勘破的则是人之生死欲。
这半年来。
他游历天下,枕骨恶眠,胸中含煞,倾听的是天下苍生的悲泣哀嚎之声。
生死关没那么容易勘破。
邓肯虽然死亡如风常伴吾身,但他实则元神不死不灭,便是身死,也只不过是死一具人间体化身罢了。
所以他的生死关,只能观天下苍生之生死。
这半大孩童根本听不懂,但是他依旧害怕,一瘸一拐地走出破庙,根本不敢呆在这里,离开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形同厉鬼的邓肯,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小声道:“你不是厉鬼,就先吃点东西。”
“千万别饿死了。”
“明日我偷到吃食,再分你一点。”
善!
大善!
此子与我有缘!
邓肯淡淡一笑,宛若沸腾血海中的白骨菩萨观,妖异双眸中一抹血色,吓得那半大孩童脚步都踉跄了几分,外面风雨夜寒,他也不敢走远,找了一颗大树,缩在角落里面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