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妙儿似乎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头低得更深了,耳根都红透了,头顶的呆毛晃得更厉害了。
她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沈白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舱室瞬间安静下来,
“都散了吧,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剑白,妙儿,你们留下。”
人群很快散去。
舱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沈白起身,向舱门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教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李剑白紧随其后,落后半步。
井妙儿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她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跟前面两人的节奏完全对不上。
啪嗒,啪嗒,啪嗒。
三道交错的脚步声,在深瞳号的长廊中回响。
长廊的灯光是那种柔和的暖白色,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把金属的舱壁照得没那么冷硬。
那些灯光像是专门为了安抚人心设计的,不会太亮,也不会太暗,刚好让人觉得安心。
偶尔会有一缕淡淡的红雾从某个方向飘来又飘过,如同活物的触须,在黑暗中无声地巡视。
那些雾气飘过的时候,会带来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像海风,又像……
沈白走在最前面。
虽然现在他已经有了不少的选择,
但他依然穿着那身漆黑的军装,外面罩着那件赭红色的教袍,步伐不快不慢。
那教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那副漆黑的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能从偶尔转头的角度,看到脖颈边缘露出的一小截的线条。
中间是李剑白,落后沈白半步,手里还拿着刚才记录数据的本子,边走边翻看着什么。
他的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走在最后的是井妙儿。
她努力让自己的步伐跟上前面两人,但一米五的个头对上沈白那两米左右的身高,
李剑白虽然比沈白矮了不少,但也有一米八多,所以她实际上是在小跑。
小跑的同时,她还在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但头顶那几根呆毛完全出卖了她。
它们一晃一晃的,像三根不安分的信号天线,
忠实反映着她此刻的心情紧张,非常紧张。
她用手压。
呆毛倒了。
她松开手。
呆毛立起来了。
她再压。
再倒。
再松开。
再立起来。
“……”
井妙儿放弃了。
爱咋地就咋地吧。
她微微侧身,抬起头,看向走在最前方的那道高大身影。
真高啊
她在心里默默感叹,甚至有些羡慕。
就算仰着头看,她也只能看到他的后背,还有那件随着步伐微微摆动的赭红色教袍的下摆。
那背影像一座山,挡在她面前,遮住了大半视线。
她得再仰高些,才能勉强望见他的后脑勺;再再仰高些,才能瞥见那个漆黑的面具。
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幽光,什么都看不透。
虽然那张悲悯的面孔被遮得严严实实,她连一丝侧脸都看不到。
但她总觉得
那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更紧张了。
因为井妙儿其实一直都有点害怕这位主教大人。
不是他对她不好,反而恰恰相反。
自从她加入之后,沈白对她的态度一直算得上温和。
该给的资源给了,该安排的岗位安排了,该保护的时候也护住了。
从没为难过她,也从没让她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这种日子,比她以前一个人漂着的时候轻松太多了。
有稳定的食物,有安全的住所,有人帮她处理那些她最烦的琐事。
再不用每天操心吃饭、喝水、航行方向那一大堆破事...那简直烦得要死。
现在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不对,现在连她自己的事都有人代劳了。
可她还是害怕。
这种害怕没有来由,却很真实。
一开始,她觉得可能是因为那些传言。
在她还没加入之前,外面就有一些关于沈白的说法。
虽然大部分是正面的毕竟“最有人情味儿的前十大佬”的名头摆在那儿。
但也有些别的。
有人说他杀人不眨眼,有人说他手段残忍,还有一些……嗯,不太能说出口的。
后来她到了那片海域,看到他的舰队里那些皮肤暗红的人;
当时她怎么看都像是被沈白用什么手段控制住的。
那时候她就更确信了:这人其实不是什么好人,只是在装好人。
所以井妙儿当时是很将信将疑的,只是被逼无奈,没有办法而已。
但加入之后,她发现那些传言大部分都是扯淡。
至于那些她之前以为的皮肤暗红的人,看着确实有点吓人,但接触下来,人其实都挺好的。
那个叫健太的,还会帮她搬东西;
那个叫美的,会教她怎么做出好吃的;
那个叫娄贵彬的,虽然长的看起来不太像人,但说话可有意思了,她可爱跟他聊天了。
而沈白本人也没对她做过什么奇怪的事
她之前因为某些不好开口的传言而担忧的那些事,一件都没发生过。
并且这位主教大人严格上来说,其实挺温柔的。
至少对她这种不惹事的人,挺温柔的。
并且他其实很少出现,出现的时候话也不多,但每次开口,都会让人莫名安心。
但那种害怕,还是存在。
后来她才慢慢发现,这其实和她的序列能力有关。
成为“触灵者”或者她更喜欢叫“灵媒”之后,她对某些东西变得格外敏感。
尤其是那些“不对劲”的、让灵体本能抗拒的存在。
而沈白身上,就有那么一股气息。
说不清,道不明。
不是恶意,不是杀意,也不是任何明确的负面情绪。
但就是让灵体感到抗拒,甚至隐隐恐惧。
井妙儿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但她隐约觉得,她怕的或许不是沈白这个人,而是他身上那股,连灵体都害怕的某种东西。
...
唉……
井妙儿的眼神微微闪烁。
她是有些天然呆这个她自己都认。
没办法,之前就有点,踏入序列之后就更严重了。
那些声音,那些无时无刻不在耳边响起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让她很难集中注意力。
有时候会忽略周围的环境,有时候会走神,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发呆。
这是先天加后天造成的,她也不想。
但天然呆不代表傻。
她只是反应慢一点,思维容易发散一点。
但她不傻。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也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要说她跟刚才那些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她是序列超凡。
所以她的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飘回了更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