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斯图尔犹豫了。
王胜把固定电话推到他的面前：“不妨问问他的意见吧，如果下不了决心的话。”
马斯图尔闻言，刚手放在电话上，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抬头问道：“我还有选择的机会？”
不知何时，王胜已经抬起头，正眼看着他。
马斯图尔不甘示弱的与他对视，但神奇的是，他在王胜的眼中并没有看到怒火，只有如漆黑深海一般的沉静。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冒犯”而真的生气，马斯图尔突然意识到。
王胜不置可否：“拉科特那么喜欢你，结果他还不如托马索（瓦拉蒂）这种菜鸟会使用你这样的球员，今天你踢得比前几场强多了。”
这话飘进马斯图尔的耳朵里，听得有些刺耳。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老斯维拉尔对他照顾有加，尽管在训练赛里自己在蓝队的表现一直都不太好，老斯维拉尔还是给了他四场训练赛的机会证明自己，只是他自己没把握住罢了。
“不，斯维拉尔先生只是为了执行你的战术而已，训练赛里他需要照顾其他人，所以无法像瓦拉蒂在青年队那样给我更大的发挥空间。”
“其实他一直都没有放弃你，一直在想办法激活你，这就是我们最近踢了很多训练赛的核心原因，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满足他想给你设计一套合适的战术的需求。”王胜也开了一瓶水，一场训练赛下来球员大量运动之后需要补水，教练说得口干舌燥也需要喝水。
“他告诉我，你是一个需要球权的球员，他很想给你更多的支配皮球的机会。但你的无球跑动质量太低，很多时候没法在舒服的位置接到球。”
马斯图尔神情一震，他第一次从其他人嘴里听到老斯维拉尔对他的评价，只听王胜继续说道：“他很疑惑，一名意大利青训科班出身的球员，为什么你的无球跑动会这么差。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的吗？”
“不知道……”
“我说你根本就不会为了胜利踢球，你的最大问题就是随心所欲，讲究一个‘我喜欢’。”
王胜把这位老人为了马斯图尔向自己求情，改变训练赛流程，甚至专门安排战术试图激活马斯图尔的事情都说给他听，很多都是马斯图尔并不知晓的。
王胜把笔记本电脑往他这边一转，录像上是一个训练场上一个侧边无人机的视角，能够准确看到靠这一侧移动的球员，包括马斯图尔。
他有印象，这是上周的一场队内红蓝对抗赛。
接着马斯图尔就看到自己在两个人缝中间伸手要球，队友佩尔西亚在包夹中勉强把球传出来，提前量有点大，皮球出了底线，马斯图尔不高兴地摊了摊手。
王胜问道：“这个球如果你提前跑几步是不是刚刚好？这个球队里算上U19青年队加一起五十几号人，只有你一个人想不到提前跑。”
马斯图尔面露惭色，咬着嘴唇不说话。
看录像回放，他当然知道自己该往那个方向跑，但在场上他根本没意识到是自己的跑位问题，还在抱怨队友。
王胜是老录像分析师了，对这几盘录像要看哪里甚至不需要记时间，脑子里都是有数的。
他又筛选出了几个他的问题镜头，有些球是明明应该接应队友，他却往远处跑要球队友顶着防守一脚击穿防线的，有的是自己在后场拿球太过黏球导致被抢断丢球的。
王胜也没有骂他，也没有计较他驳了自己面子的事情，只是给他复盘看看自己的问题，很多都是很低级的失误。
就这么一会功夫，看得马斯图尔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跟拉科特说的是，你在本质上不是一个为胜利而生的球员，只有在享受足球的时候，你能踢出不错的表现。但当你意识到要为了胜利而拼命的时候，你就完全失去了自己的特点，动作僵硬得像块木桩，跑位也完全没有空间感。”王胜总结道。
“所以虽然你有天赋，但更多的是踢街球或者花式足球的天赋，很难用在职业比赛上。”
马斯图尔不是傻子，他当然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在哪，但是就是改不掉。
想到老斯维拉尔对自己抱有那么大的希望，甚至想设计一套专门帮助他融入球队的战术，而自己却一再让他失望，顿时鼻子一酸。
“试训还没有完全结束，先这样吧。你有空给拉科特打个电话，遇到麻烦的时候要多沟通，我建议你去听听他的建议。”
“嗯。”
马斯图尔浑浑噩噩地走出王胜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青年队宿舍，给老斯维拉尔打了个电话。
“先生，对不起，我一直以来发挥得都不好，让你失望了！”老斯维拉尔刚接起电话，就听到那边马斯图尔带着哭腔说道。
马斯图尔24岁，比老斯维拉尔的儿子米莱斯维拉尔只大一岁，面相又很显小，看起来比米莱还要小一两岁的样子。
老斯维拉尔爱屋及乌，对他便多了几分关照。
但他从未对因此要求马斯图尔感谢过，他甚至尽量避免让马斯图尔感受到被照顾。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放弃”，因为老斯维拉尔认为他战术纪律性太差，需要坐在场边看看别人怎么踢，改变一下自己的比赛态度。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怎么？被主教练骂了吗？”老斯维拉尔慈祥地笑笑，如今他搬到了皮亚琴察，有些时候是自己独居，没训练赛的时候才会回罗马跟儿子住两天。
“没有，但他跟我说了您帮我求情的事，说了战术方面的事……我不值得您这样的。”
“唉，这个王胜啊！怎么什么都说呀。”老斯维拉尔并未跟他说太多，只是抱怨了一句，然后说道：“下一场训练赛我还会给你一次机会，好好努力，争取把握住吧！”
“好，我记住了！”马斯图尔感激涕零。
两人聊过以后，老斯维拉尔无奈地拨通了王胜的电话号码，王胜接起电话，只听到一个“喂”字就放声大笑。
老斯维拉尔也笑了。
王胜虽然也年仅27岁，但他的心态和成熟程度跟这几个年轻人是完全不同的，跟老斯维拉尔更多的是在同一个频道上，很多事情也是心照不宣的。
“王……你呀！你这个人就是聪明过头了，唉。”老斯维拉尔又一次叹道。
王胜其实不希望老斯维拉尔浪费时间，甚至安排训练赛里的战术倾斜去“拯救”马斯图尔这一个人，这对团队资源来说本质上是一种浪费。
老斯维拉尔毕竟是以皇家安特卫普前主帅的资历屈尊降贵来给王胜当助教的，教了王胜不少训练细节，也称得上半个老师，所以王胜不可能不给这位老帅面子。
但马斯图尔迟迟没什么进步，王胜也不想眼看着他浪费老帅的好意，就粗暴地扯开了马斯图尔的这层“遮羞布”，让他真正意识到老帅为他做了多少，有一点羞耻心。
结果逼得老斯维拉尔又一次拉下老脸来求他。
这些话甚至不用明说，听到王胜的哈哈一笑，老帅便心领神会了。
“今天的训练赛他踢的怎么样？”老斯维拉尔问道。
“至今为止踢的最好的一场，进步很大。”
老斯维拉尔有些诧异：“进步很大？”
王胜确实是看马斯图尔不太顺眼的，平常马斯图尔踢的好一点王胜的评价也都是“一般般”“还凑合”，所以很难从王胜嘴里听到夸马斯图尔的话。
而今天他居然能说出“进步很大”这样的话，那说明马斯图尔的表现其实是相当不错了。
王胜主动递了台阶，干脆送佛送到西：“那再给他延长一周时间吧，你看怎么样？如果他能把今天的比赛状态延续到训练赛里，是有机会争取一个轮换的名额的。”
老斯维拉尔便欣慰地听着王胜讲述今天的故事，最后叹道：“他也不是像你说的一样完全不会为了胜利而踢球啊，只是我们需要让球员发挥出他的作用……”
“拉科特，你为他做的已经足够多了，有些路终究是需要他们自己去走的。”
“我知道，但……”
“我跟你的想法不一样，在我看来没有障碍，是无法激发他的好胜心的。”
“可他不是祖诺那样坚定的球员，如果真的障碍太复杂，他会退缩的。”马斯图尔毕竟有个当网红的退路，油管上每天发几个花式足球的教学视频，吃饭肯定不是问题。这样的人心智是很难坚定的。
“那他本来就不配踢职业足球，不是吗？”王胜反问道。
老斯维拉尔一时无语。
第43章 签合同
对于迈过职业门槛的球员来说，坚定不移的意志就是最珍贵的天赋，没有之一。
他并不比速度、力量、盘带本身更能够提升球员的能力，但意志力不能靠日常的训练得到提升，他很大程度上与球员个人的成长经历、心态和处境相关。
祖诺跟马斯图尔简直是两个极端，两人一个从进入职业梯队开始就被判定为天赋平平，而另一个则是从出道开始就被当做天纵奇才。
时至今日，祖诺已经成为球队的中坚力量，雷打不动的主力，而马斯图尔还在为一个留下的机会而苦苦挣扎。
他原本就不是意志坚定的人，本身又有退路，早就打了退堂鼓。
毕竟过去几年他已经认清了自己的水平，是一个在摩洛哥半职业联赛都踢的差强人意的中场球员罢了，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天纵奇才。
但得知自己恩师伯乐老斯维拉尔又给自己争取了一周试训时间以后，他整个人都被架在那了。
他很想告诉老斯维拉尔，自己已经不想踢职业了，尤其是在这个该死的王胜手底下吃白眼，没有比这更烂的职业环境了！
但看到老斯维拉尔的笔记本里用手机拍下的几十张战术图，看到老帅的满头白发，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另一位让他感到触动的是马尔费拉。
他跟这个门将同病相怜，加入球队的时间差不多，住又住在在同一间青训宿舍，彼此交流自然要比跟旁人多得多。
“王找你聊了吗？”休息时间，马斯图尔一边刷油管一边问道。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能拿到合同吗？”
“大概……大概是拿不到吧。”马尔费拉颓唐地靠在床边，低声嘟哝了一句。
“拿不到合同你下半个赛季还会租借在这边吗？”
“会。”
“啊？！为什么？廷托里状态那么好，王会让你打一辈子替补的！”
马尔费拉不吭声了。
过了半晌，他才喃喃自语道：“不留在这我还能去哪呢？根本没有人要我。可是不守门的话，我也不会做别的工作了……”
马斯图尔对他相当同情，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可他伸手的时候，却看到马尔费拉已经陷入了幻想：“说不定能给我一次杯赛的上场机会呢？杯赛他们已经走的够远了，对得起球迷，应该会放弃了吧……如果我上场发挥得比较好，帮助球队晋级下一轮了呢？是不是能再踢一轮，或者争取几次友谊赛的机会？”
马斯图尔哭笑不得。
想当初米兰一线队给他的登场机会都没皮亚琴察对马尔费拉这么吝啬。
旁观者清，马斯图尔对那个中国人的套路看得非常清楚，一面直白地表明了对他的不喜欢，一方面又给他留了一点希望，纯把人当傻子一样吊着。
王胜无非就是想廉价找个替补门将打半年临时工而已，真不是个东西。
看着马尔费拉满怀希冀的眼神，他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实在不忍心打破这位临时舍友失业前的最后幻想。
但此时比宿舍闲聊的两人更绝望的是王胜。
王胜坐在董事长办公室的沙发上苦苦哀求，字字泣血：“再给我一点预算吧，就两万！两万就够！我发现了一个维尔图斯维罗纳的替补门将很厉害，他叫贾科梅尔，我们只要付出每月一千欧的租借费加上基本工资就能得到他，还能带上很低的买断条款！”
但柏伦吉主席早就看穿了他的表演，压根不为所动。
最近他已经领教了王胜的要预算法门。
他很清楚，王胜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哪怕这次把预算批给他，三天以后他又会连滚带爬地冲进房间，高呼：“主席，给我一笔预算吧！我甚至能把齐安奇带回来！卡坦扎罗他们扛不住我的谈判攻势！只要两万只要两万预算就够！”
然后他会拿着这笔预算，去跟卡坦扎罗谈成一笔两万首付一万分期的交易，再回来哭着求自己：“最多再加一万预算！不用现金！现金都不用呀！”
就在王胜跪求预算的时候，柏伦吉主席小小地神游天外了一下。
他回过神时刚好听到王胜说道：“主席，不买门将也可以，给我批一笔预算吧！我甚至能把齐安奇带回来！”
……
其实柏伦吉主席已经批了一部分预算给他，穆拉托雷那个后场自由人的签约合同都跟他报备过了，问题不大，还给他留了一点先斩后奏的权限。
但王胜舍不得花自己那点先斩后奏的权限，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打俱乐部银行账户里那几个子的主意。
在门将这块，除了贾科梅尔这个PLAN C以外，还有一个PLAN B是帕尔玛的青训小将爱德华多科尔维，这也是一名矮个门将，他在青年队时期的表现比里纳尔迪要好一些，所以连三门都踢不上的里纳尔迪就被租借掉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半个赛季下来实战经验积累丰富的里纳尔迪水平突飞猛进，冬窗就被召回球队救火，等布冯伤愈回归，这次就轮到科尔维踢不上球了。
所以王胜打上了科尔维的主意。
帕尔玛主帅法比奥佩基亚知道皮亚琴察队内目前就有三名门将，科尔维的水平可比里纳尔迪刚来的时候高不少，要是不能踢一门就起不到锻炼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