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他闲得慌,折腾这么大一圈就为了害死我们这几个老东西?”白桂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黄老二是聪明人。他若真想害我们,袖手旁观便是。最多再等半年,咱们这几个老家伙自然就入土了,何必费这功夫?”
白文远哑然。
“这是阳谋。”白桂仙睁开眼,那浑浊的老眼中,竟闪过一丝锐利如针的光,“黄老二摆明了告诉我们我有办法让你们活,但你们得听话。我们这些老东西,除了这条快耗干的命,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暗红近黑的淤血。白文远急忙要上前,却被她摆手制止。
“去准备吧。”白桂仙喘息着,眼中满是决绝,“五滴‘玉髓’,一滴不能少。另外……将我私库那件‘九转还阳鼎’也带上,算是白家额外的心意。”
“娘!”白文远一惊,“那可是祖传的……”
“人都要死了,留着鼎给谁用?”白桂仙惨笑,“若成了,白家再多百年气运。若败了……也不过早死半年。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白文远跪在炕前,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一处不起眼的土坡下,暗藏着一座深入地底百丈的洞府。
灰家祖地“地穴府”,名副其实。
洞府内通道纵横如蚁穴,空气阴冷潮湿,石壁上嵌着发光的萤石。最深处一座石室内,暖炕上蜷着一位干瘦如骷髅的老者。
灰长庚灰四太爷,金丹后期,灰家现存辈分最高的老祖。此刻他裹着厚厚的兽皮褥子,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不住地打着寒颤,面皮青紫,眼窝深陷得几乎看不到眼球。
炕边站着灰云庭,灰家当代家主,一位身材矮小、眼珠滴溜转的精瘦汉子。
“太爷,事情就是这样。”灰云庭将千眼窟的消息说完,补充道,“柳家的常老祖、胡家的三太奶都已经应了,白家那位似乎也动了心。您看咱们……”
灰长庚没说话,只是抖得更厉害了。许久,他猛地弓起身,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不是红的,而是暗绿色的,带着刺鼻的腥气。
灰云庭急忙上前扶住,掌心运起灵力渡入他后背。
“云庭啊……”灰长庚终于缓过气,声音微弱如蚊蚋,“太爷我……还有多少日子?”
灰云庭眼眶一红:“太爷别这么说,您……”
“说实话!”灰长庚突然尖声道,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迸出骇人的光。
灰云庭咬牙:“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灰长庚笑了,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得很。那就赌一把。”
他挣扎着要起身,灰云庭连忙搀扶。
“去告诉黄老二……灰家答应了。该准备的资源,一分不会少。”灰长庚喘息着,“另外……将族库里那三斤‘地脉紫晶’也带上。那是三百年前我亲自从火山深处挖出来的,对稳固地脉有奇效……他黄老二用得上。”
“太爷,那是咱们灰家压箱底的……”灰云庭急了。
“压箱底?”灰长庚惨笑,“人都要进棺材了,压箱底给谁用?黄老二若真有歹心,咱们灰家这点家当,他伸伸手就能全拿走,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他抓住灰云庭的手,那手枯瘦如鸡爪,却用力得指节发白:“云庭,记住……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成了,灰家能再兴旺百年。败了……也不过早死三个月。”
灰云庭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孙儿明白!”
一处桃花遍野的山谷深处,依山而建着一片亭台楼阁。
胡家祖地“狐仙洞”,虽名“洞”,实则是关外妖族中最奢华精致的府邸。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婉约,又混杂着关外的粗犷。
最深处的“媚香阁”静室内,狐六姑跪在绣着百狐拜月的锦缎屏风前,恭敬禀报。
屏风后传来一个慵懒柔媚的声音,听着像二十七八岁的少妇,实则已活了四百八十年的胡三太奶胡秀仙。
“六姑,你亲眼见着常青玄了?”
“回太奶,亲眼所见。”狐六姑伏低身子,“不仅伤势尽愈,返老还童,连化龙根基都补全了,额角已生龙角雏形。那一身气机……做不得假。”
屏风后沉默片刻。
“黄老二……好手段。”胡秀仙轻笑,笑声如银铃,却透着一丝冷意,“不过他越是这样,我越是不安。六姑,你说……这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阵法?逆天续命,补全根基,还让人返老还童?”
狐六姑低声道:“太奶,常青玄的变化确实不假。况且,黄二爷若真有害人之心,袖手旁观便是,何必……”
“何必费这么大功夫?”胡秀仙接过话头,声音转冷,“是啊,我也想不明白。但正因想不明白,才更要小心。”
她顿了顿:“之前让你带的话,带到了吗?胡家愿付双倍资粮,但要带两个人进阵。”
狐六姑额头冒出细汗:“太奶,黄二爷说了……阵法运行期间,除护法者外任何人不得在场!这是规矩,破不得!”
“所以才要谈条件。”胡秀仙声音慵懒起来,“那两个人,是我胡家培养了百年的‘狐影卫’,金丹初期,精通隐匿刺杀之术,可虚实转化。有她们在侧护法,我才安心。”
“若黄老二不答应……”她声音骤然转寒,“这治疗,不要也罢。”
狐六姑浑身一颤:“可您的身子……”
“老身还能撑一年。”胡秀仙淡淡道,“比起冒生命危险,多等一年算什么?去吧,就这么告诉黄老二。”
狐六姑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
屏风后,一位身穿月白绣金牡丹旗袍的美妇人缓缓起身。她面容精致如画,眉眼间那股天生的媚态,足以让任何男人失神。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气息虚浮不定。
胡秀仙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倾国倾城的脸,手指轻轻抚过眼角细微的皱纹。
“返老还童……重活一世……”她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抹炽热,随即又被深深的警惕淹没。
“黄老二,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一日后,千眼窟溯元洞深处。
第一百五十六章:谨慎的胡秀仙
洞府宽敞如殿,穹顶高十余丈,石壁上镶嵌着千百颗夜明珠,将整个洞室照得恍如白昼。
地面以青玉铺就,镌刻着繁复无比的阵纹,此刻尚未激活,却已隐隐有灵光流转。
中央一座三丈见方的碧绿灵池,池水温润如玉,蒸腾着淡青色雾气,那是地脉灵气凝聚到极致的表象。
黄二太爷站在池边,一身赭黄长袍,面容沉稳如山。
他身旁站着卫清,依旧是那副青衫书生的打扮,只是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望不到底。
“主人,一切都安排妥当了。”黄二低声道,“胡秀仙那老狐狸,果然提出要带两个‘狐影卫’进来。我已‘勉强’答应,但强调她们必须完全听从指令,否则阵法反噬,三人皆亡。”
卫清颔首:“她既来了,就由不得她了。常青玄何在?”
黄二抬手一引,洞府阴影处,常青玄的身影缓缓浮现。他已收敛了龙威,但那股金丹巅峰的气机,依旧如山岳般厚重。
“常青玄,拜见主人。”他单膝跪地。
“起来吧。”卫清淡然道,“稍后胡秀仙入阵,你藏于暗处。待她动手,你便突袭那两名影卫,务必一击制住。”
“是。”常青玄眼中金光一闪,“区区两个金丹初期,翻手可镇。”
卫清又看向黄二:“阵法调控如何?”
“已准备妥当。”黄二肃然道,“表面上依旧是‘溯元回春阵’,实则暗藏三重困锁禁制。一旦发动,便是金丹巅峰也难挣脱。况且……胡秀仙本源亏损严重,实力不及全盛时六成,翻不了天。”
卫清满意点头,目光扫过洞府四角。
那里,四尊不起眼的石兽雕像静静蹲伏。若有阵法大家在此,定能认出那是上古“四象锁灵阵”的阵眼,专克遁法、破隐身,正是“狐影卫”这等隐匿高手的克星。
“万事俱备。”卫清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等……狐狸入笼了。”
正午时分,洞门缓缓开启。
八名狐女侍从抬着一顶紫檀暖轿,款款行入洞府。轿帘掀开,一只纤纤玉手探出,搭在狐六姑腕上。
胡秀仙缓步下轿。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绣金线牡丹的锦缎旗袍,外罩银狐皮大氅,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只是那张绝美的脸上,血色淡得近乎透明,气息也虚浮不定。
“三太奶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黄二太爷迎上前,拱手笑道。
胡秀仙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黄二哥说笑了。今日要劳烦您费心了。”
她目光扫过洞府,在那些繁复阵纹上停留片刻,又在四角石兽雕像上顿了顿,最后落在黄二身后的卫清身上。
“这位是……”
“这位是卫先生,精通阵法推演,特请来协助。”黄二介绍得滴水不漏。
卫清拱手为礼,神色平淡。
胡秀仙打量他几眼,见他不过是筑基中期修为,便不再留意,转而看向身后两名黑袍女子。
那两人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面容模糊不清,气息若有若无,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正是胡家培养了百年的“狐影卫”胡影一、胡影二。
“她们就在池边护法,不会干扰阵法。”胡秀仙淡淡道,“黄二哥,不会连这点信任都不给吧?”
黄二太爷面露“为难”,最终“无奈”道:“三太奶说哪里话。既已答应,自然无妨。只是阵法一旦启动,灵力波动剧烈,她们需运转功法抵抗,切不可擅离位置,否则……”
“放心。”胡秀仙褪去大氅,露出旗袍下曼妙的身段,“她们最懂规矩。”
她缓步走向灵池,两名影卫如影随形,一左一右护在池边三丈外,正是既不会干扰阵法,又能随时出手的距离。
胡秀仙踏入灵池,温润的池水漫过身躯。她盘膝坐定,闭上眼睛,周身泛起淡淡粉光,开始运转胡家秘传的“天狐心经”。
黄二太爷走到阵眼位置,手捏法诀。
“阵起!”
一声低喝,洞府内千百道阵纹同时亮起!金光如潮水般从地面涌起,在穹顶交汇,化作一道倒扣的金色光幕,将整个溯元洞笼罩其中。
灵气开始有序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如万千蜜蜂振翅。灵池中青雾升腾,将胡秀仙的身影渐渐笼罩。
一切都按部就班,平和得让人放松警惕。
半个时辰后,阵法运转至最盛之时。
金色光幕璀璨如正午骄阳,灵气波动剧烈到扭曲视线,洞府内一切细微动静都被淹没在浩瀚的灵潮之中。
就在这时
胡秀仙猛然睁眼,眼中寒光暴涨!
她一直在暗中观察阵法能量流向,此刻终于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莫名波动那绝非治疗阵法应有的自然流转!
“动手!”
一声厉喝,尖锐如裂帛!
几乎同时,池边两名影卫身形骤然模糊,黑袍炸裂,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劲装。
她们手中同时亮出两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刃身泛着幽蓝寒光淬了剧毒!
两人身形如鬼魅般扑向黄二太爷,速度快到在原地留下残影!短刃破空,直刺黄二周身要害!
然而。
“定。”
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虚空中响起。
不是黄二,不是卫清,而是……常青玄!
不知何时,这位柳家老祖已出现在洞口方向,彻底堵死了退路。他双瞳金光流转,抬手虚按。
轰!
一股蕴含真龙威压的沉重灵压,如泰山压顶般轰然降下!
两名影卫身形猛然一滞,仿佛撞入无形泥沼,动作瞬间迟滞十倍!她们最擅长的隐匿袭杀之术,在这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毫无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