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那个憋不住,小声问:“哥……爹他……”
“没事。”大孩子硬着声音说,“爹……爹会没事的。”
话是这么说,眼眶却红了。
他背过身去,不想让弟弟看见。
可是小的那个还是看见了,愣了一瞬,也跟着哭了起来。大孩子赶紧回头,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压着声音哄:“别哭……别哭……爹没事……”
远处,狼嚎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是狼群正在朝这边移动,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数量不少。
大的孩子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庙里缩了缩。
卫清站在庙门口,没有回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从头开始。”他低声说。
那就从头开始。
“哎,你们两个别哭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你爹死不了。等一会儿就有吃的了。”
说完,他迈步走进浓浓的夜色之中。
约莫半个小时后,卫清返回破庙。
他手中提着一具巨大的灰狼尸骸。
那狼不是寻常野狼肩高足有四尺,体长近丈,膘肥体壮,皮毛油光发亮。
哪怕已经死了,那股凶悍之气仍未散尽。
狰狞的狼头垂在地上,血盆大口半张着,露出两排沾血的利齿,每一根都有手指粗细。
大冬天的,这些畜生吃人吃得膘都养起来了。
卫清把狼尸往地上一扔,“砰”的一声闷响,扬起一阵尘土。
“你。”他看向那个大的孩子,“出去捡点柴回来。生火,烤肉吃。”
大的孩子愣愣地看着地上那具比他身子还大的狼尸,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哦……哦!”
他回过神来,赶紧让弟弟看好父亲,自己转身往庙外走去。
一只脚刚迈出门槛,他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月光下,破庙门外的空地上,静静蹲着七头灰狼。
每一头都和卫清拖回来的那具尸体差不多大小,肩高齐腰,体长过丈。
它们蹲在那里,一字排开,十几只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鬼火,正直直地盯着庙门。
大的孩子腿都软了。
他“嗷”的一声,屁滚尿流地窜回庙里,一头扎到卫清身边,整个人都在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狼……狼……外面……好多……好多狼……”
卫清正蹲在地上剥狼皮,动作行云流水,头都没抬。
“哦,那些啊。”他语气淡然,“那些是我刚抓回来的。都是自己人。你出去不用怕,不咬人的。”
大的孩子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庙门外。
那些狼确实没有冲进来。它们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尊石雕。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卫清。
卫清依旧在剥狼皮,手指勾住皮肉之间的筋膜,轻轻一撕,一整张狼皮就从尸体上剥了下来,不过上面有许多窟窿,显然是手艺不太熟练,力量太大导致的。
大的孩子吞了口唾沫,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战战兢兢地又往庙门口挪去。
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看向外面。
月光下,七头巨狼依旧蹲在原地。它们看见他探出头来,齐刷刷地转过头,十几只绿眼睛同时看向他。
大的孩子心里一紧,差点又缩回去。
可是那些狼确实没有动。
没有龇牙,没有低吼,甚至没有站起来。
就这么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野兽的凶残,反而有种奇异的……智慧?
他咬咬牙,试探着迈出一只脚。
狼没动。
他又迈出另一只脚。
狼还是没动。
他战战兢兢地走出庙门,从狼群旁边绕过去,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刀尖上,大气都不敢喘。
那些狼就这么看着他,一动不动。
一直到他走到旁边的枯树林旁,开始捡柴火,那些狼依旧蹲在原地,像七座沉默的山。
大的孩子一边捡柴,一边不住地回头。
月光下,那些狼的轮廓格外清晰。
它们蹲坐在破庙前的空地上,仰着头,望着破庙的方向,月光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震撼。
那个陌生人……到底是什么人?
捡完柴火回到庙里,他在破庙中央生起火,用一根树枝串着狼肉在火上烤。
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肉香味弥漫开来,馋得他直咽口水。
他看着那个正在把剥下的狼皮绑在梁上晾着的陌生人,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好奇。
这个人怎么这么神奇?竟然能降服那么多凶残的野狼?
还有父亲……
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躺在地上的父亲。
父亲还是那个样子,脸色潮红,呼吸急促。
可是仔细看的话,好像比之前好了一点?气息稳了一些?脸色也没那么吓人了?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信任。
这个人……这么厉害的人,应该不会骗自己一个小孩子的。
远处,庙门外,七头巨狼依旧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火堆里,木柴噼啪作响,映得庙墙上的影子一跳一跳。
小的那个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挨着哥哥坐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上烤的狼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哥……肉好了没?”
“快了快了。”
大的孩子翻了翻肉串,偷偷看了一眼卫清。
卫清靠在墙角,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庙外,月光如水。
第二百四十章 :陕西
肉烤好了。
油脂滴落在火堆里,滋滋作响,肉香混着焦香弥漫了整个破庙。
大的那个孩子后来卫清知道他叫狗儿小心翼翼地翻动着串着狼肉的树枝,喉结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动作就没停过。
小的那个叫石头,已经眼巴巴地蹲在火堆边,两只黑瘦的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滋滋冒油的肉,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咬一口。
狗儿看了看手里的肉,又偷偷看了一眼靠在墙角的卫清。
那人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狗儿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拿着烤好的肉走到卫清面前,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大……大人,您先吃。”
卫清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眼睛里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倔强和懂事。
那双手捧着肉,指节粗大,满是冻疮和裂口,有些裂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你们吃吧,不用管我。”卫清说,“我不饿。”
狗儿愣住。
肉就在眼前,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半天。可是……
“大人救了我爹,又打了狼回来,这肉……”他结结巴巴地说,“应该您先吃。”
卫清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年头,饿得快死的人,还讲究这个?
“让你吃就吃。”他闭上眼,“别废话。”
狗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没敢再说。他捧着肉回到火堆边,和石头两个人分着吃。
说是分着吃,其实是狗儿在喂石头。他撕下一小条肉,吹凉了,塞进石头嘴里,等石头咽下去,再撕下一条。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吃。
石头吃得急,好几次差点噎着,狗儿就给他拍背,一边拍一边小声说:“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卫清靠在墙角,闭着眼,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你自己也吃点。”他忽然开口,“别光顾着弟弟。饿久了的人,不能一下吃太多,半饱就行。”
狗儿手一僵,抬头看他。
“你爹醒了还要人照顾。”卫清说,“你饿倒了,谁伺候他?”
狗儿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肉,又看了看石头眼巴巴的眼神。他咬了咬下唇,撕下小小的一条,塞进自己嘴里。
那肉入口即化,油脂的香气在舌尖炸开。狗儿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去年?也许是前年?那时候村子里还有几户人家,逢年过节还能杀只鸡。后来清军来了,土匪也来了,粮食被抢光,鸡被抢光,连树皮都被剥光了……
“别哭了。”卫清的声音从墙角传来,“赶紧吃,吃完再说。”
狗儿赶紧抹了抹眼睛,使劲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