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胜心里打鼓,但不敢违拗,带着卫清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忠义”二字。张德胜刚关上门,转过身,就看见卫清朝他伸出手来。
他下意识想躲,但那只手已经按在他额头上。
张德胜身体一震,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身体中突然出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顺着经络游走,在他体内扎下了根。他想挣扎,却动不了;想喊,却喊不出声。
他睁开眼,再看卫清的时候,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下去:“主子!奴才之前有眼无珠……”
卫清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起来。”他说,“外面那些人,一个一个叫进来。别惊动别人。”
张德胜爬起来,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接下来,守备府里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亲兵、幕僚、仆役,一个一个被叫进书房,又一个一个走出来。每个人出来的时候,和进去差不多,基本没有变化。
等守备府上上下下二十多号人全部转化完毕,天还没过中午。
张德胜再次跪在卫清面前:“主子,接下来怎么做?要不要奴才带您去拜访城里那几个大户?”
卫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反而问道:“知县周明远,你熟不熟?”
张德胜愣了一下,随即答道:“熟!周大人虽然是文官,但跟奴才常有往来。逢年过节,奴才都要去县衙送礼。周大人也经常找奴才喝酒。”
“他现在在县衙吗?”
“应该在。”张德胜说,“这个时辰,他一般都在后衙看书。”
卫清点点头:“带我去见他。”
张德胜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当即带着卫清和佟国柱出了守备府,往县衙走去。
县衙在城中央,坐北朝南,三进院落。
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抱着水火棍,看见张德胜来了,赶紧躬身行礼。
张德胜摆摆手:“周大人在吗?”
“回守备大人,大人在后衙。”
张德胜带着卫清直接往里走。佟国柱则留在门房把风。
穿过二堂,来到后衙。后衙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儒生正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张德胜敲了敲门:“周大人。”
周明远抬起头,看见是张德胜,放下书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张守备?快请进快请进!这位是……”
他看向卫清,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张德胜笑道:“周大人,这位是卫爷,是佟都统的亲戚,从河南过来。有点事想跟大人聊聊。”
周明远是个文官,为人圆滑,见是佟都统的亲戚,立刻客气起来:“原来是卫爷,失敬失敬。快请坐,来人,上茶!”
卫清没坐,直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周明远愣住了,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卫清的手已经按在他额头上。
周明远身体一僵,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等卫清收回手,他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来。
“主……主子……”
周明远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他活了五十多年,读过圣贤书,当过父母官,见过无数人,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眼前这个人,值得他用一切去效忠。
“起来说话。”卫清说。
周明远爬起来,垂手而立,恭恭敬敬。
卫清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才开口。
“周大人。”
“奴才在。”
“这华州城里,有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
周明远想了想,答道:“回主子,城里的大户有三家王茂才、李广仁、赵富贵。还有个镖局,总镖头郑铁山,在江湖上有些名望。另外还有几个开铺子的商人,不过都是小门小户,不足挂齿。”
卫清点点头:“这些人,平时跟你来往吗?”
“来往。”周明远说,“逢年过节,他们都要来县衙送礼。奴才……以前也收过他们不少好处。”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羞愧。
卫清没在意,继续问:“那如果以你的名义,请他们来县衙赴宴,他们会不会来?”
周明远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卫清的意思。
“会!一定会!”他说,“奴才好歹是父母官,他们巴不得有机会跟奴才套近乎。只要奴才开口,他们肯定屁颠屁颠地跑来。”
卫清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今晚。”他说,“你派人去下帖子,就说新得了几坛好酒,请他们来共饮。人越多越好,一个都别落下。”
周明远抱拳:“是,主子!奴才这就去办!”
当天下午,县衙的差役们倾巢而出,往城里各处送去请柬。
周明远这次下了血本,请柬写得极客气“新得江南佳酿数坛,特邀贤弟今晚过府一叙,共谋一醉”,落款还特意盖上了自己的私章。
他让差役们挨家挨户地送,不光是那几个大户,但凡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一个都不落下。
典史吴兴接到请柬的时候,正在家里喝茶。
第二百六十七章 :宴请
他看了一眼,笑了笑,让下人准备礼物。他是县衙的人,知县请客,自然要去。
主簿孙仁茂也接到了请柬。这老吏在衙门里待了三十年,油滑得很,看见请柬就猜到八成是知县又想捞银子了。
他撇撇嘴,还是让账房准备了一份厚礼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城西当铺的刘掌柜接到请柬,受宠若惊。
他在华州城做了二十年生意,还是头一回被知县亲自请去赴宴。赶紧让伙计包了两根人参,又挑了几块好玉,亲自捧着往县衙赶。
城南布庄的孙老板也接到了请柬。他跟几个同行正在喝茶聊天,听说知县请客,几个人一合计,都觉得这是好事知县大人肯赏脸,说明以后在城里做生意更有靠山了。于是各自回家准备厚礼。
城北药铺的孙大夫、城东酒楼的张掌柜、城里最大的车马行老板钱四海……一个接一个,全都收到了请柬。
消息传开,整个县城的上层都躁动起来。
“知县大人这是怎么了?”有人私下嘀咕,“往年也就过年请一回,今年还没过年呢。”
“管他呢,请你去你就去。”有人劝道,“反正带份厚礼,总没错。”
“也是,现在这世道,官府的人得罪不起。”
到傍晚时分,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除了几个卧病在床的,几乎全接到了请柬。
傍晚,县衙后衙张灯结彩,摆了六桌酒席。
天还没黑透,客人就陆续到了。
最先到的是几个小商人,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在门口排着队往里走。
周明远亲自站在二门口迎接,满脸堆笑,拱手作揖,把客人往里让。
接着是典史吴兴。他穿着一身便服,带着两个随从,抬着一箱礼物。周明远赶紧迎上去:“吴典史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吴兴拱手还礼,笑道:“周大人太客气了,这么破费。”
两人寒暄几句,吴兴进了院子。
主簿孙仁茂随后到。他见了周明远,也是满脸堆笑,但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这老狐狸总觉得今天这事有点蹊跷。
然后是当铺刘掌柜、布庄孙老板、药铺孙大夫、酒楼张掌柜、车马行钱四海……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王茂才到了。他带着两个仆人,抬着一口箱子,箱子里装的是上等的绸缎和银锭。
周明远亲自迎到门口,拉着他的手往里走:“王员外来了,快请快请!”
王茂才眯着眼睛笑:“周大人太客气了,这么破费,小弟怎么好意思?”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院子。
李广仁随后到,也带着厚礼。
他比王茂才年轻,为人精明,进了院子就开始打量四周,看见满院子都是人,心里稍稍放下心来人这么多,应该没什么事。
赵富贵第三个到,带着一盒点心,笑呵呵地跟众人打招呼。
郑铁山来得晚一些,只身前来,腰间还挂着刀。
客人越来越多,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酒席摆开,众人落座,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周明远在主桌陪着,频频举杯,满脸红光。
他一边喝酒,一边偷眼看向后衙的方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热烈。
王茂才举着酒杯,跟李广仁聊起今年的收成;赵富贵笑呵呵地听着,不时插两句嘴;刘掌柜和孙老板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最近的行情;钱四海嗓门最大,正跟几个商人吹嘘自己最近跑了一趟大生意。
没有人注意到,院子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关上了。
酒至半酣,周明远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手。
众人停下交谈,看向他。
周明远清了清嗓子,笑道:“诸位,今晚请大家来,除了喝酒,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茂才心里一动,以为是什么发财的机会,赶紧竖起耳朵。
李广仁放下酒杯,看向周明远,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吴兴和孙仁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周明远往旁边让了一步,看向后衙的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看过去。
后衙的门帘掀开,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寻常的棉袍,相貌英伟,脚步不疾不徐。但当他走出来的时候,整个院子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
郑铁山的手悄悄按在刀柄上。
那年轻人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晚请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办。”
王茂才挤出笑脸,正要开口客套,忽然看见那年轻人动了。
快。
快得根本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