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法师们加入协会是为了共享研究成果、交换稀有材料、一起探索遗迹，不是为了给边远战场的后勤官当审计员。
协会确实有监察部门，但那些监察官忙着查恶魔契约和禁术研究都忙不过来，谁会跑到这犄角旮旯来查几百金币的装备差价？况且协会本身也不是铁板一块，各有各的派系，内部扯皮比对外打仗还勤快。
咱们这个战场能在协会的预算表上分到一杯羹，纯粹是因为领主所在的派系实力强有话语权，换成别的小派系，说不定连这练兵场都砍了。”
“其实来这片战场练兵的，不光是协会分派的新兵。”艾德拿叉子扒拉着盘子里剩下的一根烤肋骨，“还有不少自己找上门来的秩序领主、独行冒险者、小佣兵团，甚至一些试图突破瓶颈的战斗职业者，都会花钱来这片战场实战历练。毕竟别的地方很难找到这种对手数量无限、随时开打的实战场地。”
“要交钱吗？”
“当然要交。”艾德把叉子往桌上一搁，“这片战场是领主阿格里乌斯的地盘，所有外来历练人员都得交‘入境训练费’，按人头、按时间、按你进去的战线区域算前线危险区贵，后方缓冲区便宜。交完钱发临时通行令牌，到期续费，逾期滞留被巡查队抓到要罚款。
这笔费用是这片领地主要收入来源之一，领主冲击半神境界，资源消耗不是小数目，光靠协会补贴哪够。
而且交钱进来的还不只是秩序侧的人，中立阵营的佣兵团、自由佣兵，甚至跟协会没直接关系的独立领主，也会花钱把私兵送进来淬炼。
对他们来说，哥布林是性价比最高的实战对手数量多、种类全、杀得再多也没有心理负担，总比去深渊跟恶魔拼命划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长官，您别指望上头来整顿吏治。这片战场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谁管理有方，纯粹是有油水捞。我们这片战场还有个名字，叫哥布林绞肉机。”
卫清听到这里，对这片土地的格局有了大致清晰的概念。
数万平方公里的战场上，三条主战线绵延如蛇，人族与哥布林大军各据一方，中间密布着大大小小的要塞与据点，战火从未熄灭。
双方在这片绞肉机里反复拉锯，单兵的牺牲渺小得如同齿轮间掉落的碎屑。战争早已不是决定胜负的手段，而是成了这片土地存在的常态本身。
“你刚才提到格瑞姆希尔帝国，”卫清放下酒杯，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对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势力？”
艾德放下叉子，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的油渍。酒意已经上来七八分，说话比平时更没遮拦，但脑子反而转得比清醒时更快。
“哥布林从来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它们内部乱得像一锅粥，帝国、王国、部落联盟、独立城邦，什么形态都有，光我们情报处记录在案的就有大大小小上百个政权。
咱们对面的格瑞姆希尔帝国只是其中之一，但它是对外扩张最疯狂的那个神权至上，政教合一，至高母神格鲁姆纱的至高祭司同时就是帝国皇帝。
第四百九十五章：散场
它们把对外征服当成神谕来执行，在所有哥布林政权里军事实力排在第一梯队。
至于其他哥布林势力，有的在跟矮人打，有的在跟兽人抢地盘，还有的在窝里斗格瑞姆希尔帝国自己的后方也不消停，隔三差五就有其他哥布林王国从背后捅刀子。它们也不是铁板一块。”
“那格瑞姆希尔帝国的体量，跟法师协会比怎么样？”
“那差远了。”艾德摆摆手，“协会是什么体量？跨位面级别的学术联盟，光是正式成员就好几万人，传奇强者多到能单独编一个军团。
格瑞姆希尔帝国撑死了也就是一个位面级的霸权，放在协会面前根本不够看。但您也别指望协会能腾出手来收拾它，协会同时在应付的麻烦太多了，墟界深渊要压着恶魔，外层位面要防着邪神军团，各个位面的附属领地和盟友被攻击了也得派兵支援，光是要塞级别的战场就有成千上万处。
格瑞姆希尔帝国在这些麻烦里根本排不上号，协会根本抽不出多余的兵力来一锤定音。所以就维持现状不投入主力，不寻求决战，派点人、拨点钱、送点新兵过来练手，够用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面也一样。咱们面对的戈洛领主是格瑞姆希尔帝国册封的高阶领主，传奇后期，现在在帝国内部也算一号人物。
但放在整个帝国的版图里，他只是众多毁灭领主中的一个，这片战场也只是帝国无数条战线中的一条。
帝国的主力在别处跟矮人王国死磕，也没空管他。两边都是被上头放养的状态。一千年下来，就成了现在这副烂摊子。”
“也就是说，”卫清总结道，“这片战场在两个庞然大物眼里都只是边缘地带。谁也不肯投入真正的精锐，但谁也不肯先松手。”
“您总结得比我好。”艾德憨笑了一下，又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所以长官，您别看咱们在这打得挺热闹，放在整个双界的棋盘上，这片战场连个角都算不上。
“领主阿格里乌斯，”卫清沉默片刻，忽然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格里乌斯大人是传奇级后期的秩序领主，在这片领地上经营了上千年。”艾德放下叉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敬意，“说他是枭雄也好，说他是老狐狸也罢，总之不是个简单人物。
千年前他的领地和哥布林领主戈洛的领地撞到一块儿的时候，双方都还是刚踏入传奇门槛的新锐领主。
那一仗打了十几年，法师协会和格瑞姆希尔帝国都往里填了不少精锐，最后还是谁也没啃下谁。后来两边都意识到在这片边缘地盘上继续投入主力不划算，就达成了默契，不再追加高端战力，把这里当成练兵消耗的场所。
阿格里乌斯靠着协会源源不断的补贴，外加那些自费来练兵的人员和佣兵团缴纳的训练费，一边跟哥布林打消耗战，一边拿这些资源提升自己的实力。
一千年下来，他从传奇初期一路爬到传奇后期，靠的就是这片战场持续不断的战争红利。”
“那对面的戈洛呢？”
“戈洛的情况差不多，也是靠着格瑞姆希尔帝国的补贴，在战争里滚雪球一样滚成了传奇后期的毁灭领主。
不过这两位大佬现在都不怎么亲自出手了，阿格里乌斯常年待在法师协会总部，借着协会的资源冲击半神境界，领地这边的事务都交给了几位副城主打理，协会还派了一位传奇级的驻守法师坐镇，平时不怎么露面，就待在西塔的法师塔里搞研究，不到雷霆要塞快被攻破的关口谁也叫不动他。
戈洛也一样，据情报说在格瑞姆希尔帝国的老巢里闭关，前线指挥权交给了几个大军阀。
两边都是千年的老对手了，彼此知根知底，谁也不想在冲击半神的关键节点上出差错。只是现在的战局，感觉有些不对劲，不知道我们腐败太严重战斗力下降太快，还是哥布林有什么心思增加兵力想结束这场战争了……。”
一顿饭吃到傍晚。
琥珀光被两人喝了个底朝天，艾德已经醉得趴在桌上打起了鼾，眼镜歪到一边。
卫清倒没醉，以他的体质这点酒连微醺都算不上。他叫来服务员开了间房送艾德去休息，然后结了账，独自往回走。
夜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街道上的铁匠铺大多已经熄了炉火，只有几家还在连夜赶工，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远处城墙上巡逻士兵的灯火如游龙蜿蜒，更远处的前线方向隐约传来极低沉的轰鸣。
卫清回到后勤司时，整栋楼已空荡荡没半个人影。
走廊里的魔法灯调成了最低亮度，昏暗的光线下，那些堆积在墙角的旧卷宗和废弃表格像一座座微缩的坟包。
隔壁值班室里传来粗重的鼾声值夜班的老头靠在椅子上睡得正香，面前摊着没写完的值班日志，墨迹早已干涸。
他推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目光落在桌子旁边那只大木箱上。木箱没盖严，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公文。
最上面一份是红色的加急件，封面盖着三枚血红色的“急”字印章。他打开封口，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纸面上飘出来信纸的边缘溅了几滴已经干涸发黑的血。
“第六号中型要塞急报：哥布林主力约二十万之众已突破外围防线，守军不足两万，箭矢储备告急，至少需补充八万兵力及相应军械。如七日内无援兵抵达，要塞将无法继续坚守……”
落款是一个名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人写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卫清把这份急报放在一边，又拆开下一封。
“第九十四号大型据点遭受持续性攻城，敌军出动投石机与攻城塔，城墙受损严重。守军伤亡约三成，请求立即调拨至少三十万兵力加固防线……”
再拆。
“第三六七号前哨站已于昨日失守，残部退至第四八六号防御阵地。哥布林先锋约五万狼骑兵正在追击，第四八六号阵地急需至少三万长矛兵及拒马器械……”
他一封一封地看下去。
前线告急的规模远比他想象的庞大动辄数万甚至十数万的兵力缺口，中型据点守军规模在数十万人级别，大型要塞驻扎着百万守军和完整的军工体系。
每一个被画上红叉的据点，都意味着数万甚至十几万守军的全军覆没。
这根本不是他刚来时想象的几千人小打小闹，而是一场绵延数万平方公里、投入兵力总数以亿计的巨型绞肉机。
第四百九十六章：副官科尔
但即便如此，他手里的牌依然够打。一百一十亿绿皮兽人，哪怕一次投入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也只是九牛一毛。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兵，而在于怎么投、投在哪里、投多少。
他放下手中的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城墙上灯火蜿蜒，城墙根下的铁匠铺仍亮着炉火，锤声一记一记地传过来，沉闷而规律。
一队连夜开拔的士兵正列队出城，脚步声沉重而整齐。而楼下走廊里，值夜班的老头的鼾声依旧粗重而均匀，丝毫没有被外面的动静打扰。
同一座要塞，两个世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远处前线飘来的焦糊味和血腥味灌入室内，凉意刺骨。
风又吹了一阵，桌上那封带着血渍的急报被吹得翻了个面，信纸背面露出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如果你们还有良心的话。”
卫清伸手按住了被风吹乱的纸张，看着这行字，感慨万千。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写信的人不知道三个月后会有一个叫卫清的人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拆开这封信。
但这句话确确实实地落进了他手里，像一颗迟到了三个月的子弹，穿透层层叠叠的冷漠和失职，击中了他。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枚暗金色的军需官令牌，在指间慢慢翻转。令牌边缘的魔力流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明一灭，像一颗沉默的心跳。
天刚蒙蒙亮，艾德就抱着一摞文件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的酒意还没完全消，眼眶底下挂着两团淡青色，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七八分。
“长官，您这么早就来了，早上好！昨晚喝太多了，差点忘了正事”他把文件搁在桌上，拍了拍最上面那本磨损了边角的厚册子，“洛维尼亚副城主的秘书今早派人来催，问您什么时候提交战区部署计划。最近哥布林又增兵了，前线所有据点都在告急，传送枢纽需要提前安排，调度处的人急得嘴上冒泡。”
卫清接过文件翻了翻，抬起头来：“艾德，你给我详细说说，军需官的工作内容都有哪些。”
艾德立刻来了精神。
他从腰间摸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说：“核心就三件事收兵、管兵、派兵。收兵，就是从各个领地和位面接收兵员，验明数量、确认兵种类型和战力等级，然后录入军需档案。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最容易出纰漏去年有个军需官把三百只普通狮鹫记成了三百只狮鹫骑兵，配送到前线才发现没有骑手，那位老兄现在还在档案室里糊纸盒呢。”
“管兵，就是负责兵员的驻扎、补给和维护。不同兵种的需求天差地别人类士兵要吃饭睡觉，兽人要吃肉，亡灵要阴气，元素生物要对应的魔力环境。把这些都伺候好了，兵才能打仗。”
“最后是派兵，根据前线需求通过传送阵精准配送到各个据点。传送阵的运力是有限的，一次能送多少人、送什么兵种、送到哪个节点，都需要提前计算好。送少了前线扛不住，送多了传送阵过载，整批兵员卡在虚空里，那可就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艾德合上笔记，神情严肃了几分，“就是时效。前线的战局瞬息万变，一封求援信从发出到送达可能要三天，但这三天里那个据点可能已经换了三拨守军。我们军需官不能光看纸面上的需求，还得预判预判哪个方向会崩、哪个节点需要提前囤兵、哪条补给线可能会被切断。这活儿干好了是分内之事，干砸了就是替罪羊。”
“说得好。”卫清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但你觉得，一个军需官要在这座要塞里真正坐稳位置，最核心靠的是什么？”
艾德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敲门声很轻，两短一长，透着一股规规矩矩的小心。
进来的是一个身着深蓝色军需官制服的中年男人，身量不高，肩膀却宽，腰带扣得一丝不苟，皮靴擦得锃亮，两鬓微微泛白。
他双手递上一份盖着红泥火漆的委任文书：“卫长官，早上好。在下科尔马库斯，副城主办公室指派给您的副官，今天正式报到。”
卫清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这人站姿笔挺，眼神镇定，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在军队体系里浸泡了多年才会有的干练气质。
他示意科尔坐下，然后指了指艾德：“这位是艾德布莱特，我的秘书官。科尔先生，你在要塞后勤系统干了多久？”
“回长官，二十三年。物资调配处十五年，兵员登记科五年，最近三年在档案室整理过往战报。”
卫清点了点头。
物资调配、兵员登记、战报档案后勤最核心的几块业务，这人全干过。
他立刻明白了洛维尼亚的用意：送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来跑腿传话，再派一个在后勤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手来替他打理具体事务。
“科尔先生，你来得正好。”卫清抬手示意，“刚才我问艾德，一个军需官要在这座要塞里真正坐稳位置靠的是什么不如你来说说？”
科尔沉吟了一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无数案例验证过的公理：“渠道，长官。收兵、管兵、派兵，这套流程任何一个经过三个月培训的文员都能上手。”
“但要在这张椅子上坐得稳，靠的是你有没有稳定的兵源渠道能不能在别人都弄不到兵的时候，你还能弄到兵；能不能在别人只能弄到垃圾兵的时候，你弄到的是能打的兵；能不能在协会补贴缩水、各路领主都捂紧口袋的时候，你手里还有三四个可以随时调货的供应方。”
“这才是军需官真正的底牌。没有这张底牌，流程背得再熟也只是个高级文员。”
“继续说。”卫清抬了抬下巴。
“雷霆要塞常驻的七八个军需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进货路子。”
“有的路子是自己养出来的从某个低阶位面长期采购廉价奴隶兵，成本压到协会补贴价的三分之一，转手就是翻倍的利润。”
“有的路子是祖传的家族在某个佣兵国度有世交关系，能优先拿到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半老兵。”
“还有的路子是灰色的跟墟界里的黑商打交道，从血战前线回收溃兵残部，重新整编之后再卖到另一个战场。”
“这些渠道都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花了几年甚至十几年才维护出来的。”
第四百九十七章：血枫平原战区
卫清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道：“渠道的事回头再说。科尔，你刚才说你最近几年一直在档案室整理过往战报，那前线现在的局势你应该最清楚。说说吧，哪片战区目前最适合我们？”
科尔从公文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放在桌上，手指在边缘轻轻一按嗡的一声轻响，圆盘上方投射出一幅立体的战区地图。
绿色光点代表己方据点，红色光斑代表哥布林占领区，灰色线条是补给线，闪烁的黄点是传送阵节点。
整幅地图像一张被红色绞索越收越紧的血管网络。
“昨天接到任命通知后，我连夜调阅了档案室近三个月的战报，整理了一份摘要。”科尔的声音沉稳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