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南的。”
“行。”燕叔拿回登记簿,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推到卫清面前让他签名,“押一付三,垃圾自己倒,水电自付。不准养宠物,不准在楼道里烧纸。”
卫清签了名。燕叔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站起身,从门后拿了根手杖,领着卫清出了门。
“我带你上去看看,顺便认认路。这栋楼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楼道里拐来拐去的,头一回来的人容易走岔。
”燕叔一边走一边说,手杖在地板上轻轻点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嗡嗡地开了,里面空间不大,墙壁上贴满了褪色的广告和胡乱涂鸦的电话号码,有些已经看不清了。
头顶的日光灯时不时闪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这电梯有时候会卡,要是卡住了别慌,按那个红色按钮就行,我屋里有个铃会响。”燕叔靠在电梯壁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菜价,“不过看你年轻力壮,走楼梯也行,当锻炼身体。”
说话间电梯在二十三楼停了一下。
第五百一十七章:入住
电梯门打开,一股糯米混着腊肠的香气先飘了进来。
门外走廊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有些花白,系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上面沾着不少油渍。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糯米饭团,正往嘴里送,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他身后,走廊尽头的小食档门口支着一口大蒸锅,白气翻涌。整条二十三楼的走廊都浸在那股糯米香气里。
“阿友,又偷吃自己卖的饭。“燕叔用手杖敲了敲电梯门框,语气熟稔,“这位是新搬来的,二十四楼朝南那间。他叫阿友,住你楼下,卖糯米饭的。懒得煮饭就找他,味道不错。“
阿友抬头看了卫清一眼,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新邻居啊,有空来尝尝,腊肠糯米饭,料足,不贵。“声音沙哑,像被蒸锅的热气长年熏出来的。
卫清冲他点了点头。
电梯门缓缓合上。那股糯米香赖在电梯间里不肯散,混着若有若无的霉味,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电梯继续上行,缆绳在头顶嘎吱作响。
“这层楼现在住了六户人。“到了二十四楼,燕叔率先走出去,手杖敲在地板上,笃笃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他指了指走廊左侧第一间:“2421住的是个老太太,耳朵不好,跟她说话得大声点。人很和善,就是不太出门。“
往前走了几步,他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顿了顿。“2423住的是个年轻姑娘,在夜总会唱歌的,晚上回来得晚。你要是半夜听见高跟鞋响,八成是她。“
走到2425门口时,他停了下来。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露出下面斑驳的漆面。燕叔伸手按了按那张福字翘起的边角,想抚平它,手指一松,那张纸又弹了起来,固执地卷着。
“这间空着,就是跟你说的朝南那间。“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没急着进去,用手杖朝走廊深处指了指:“再往里有两户2427住着梅姨两口子,老街坊了,不过最近她老伴身体不太好,不怎么见人。2429住的是阿九,深居简出的,在楼下开药材铺。“
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2442。住的是个僵尸片演员,昨天刚搬来,早些年很红的。只不过现在没什么人看了。“
语气沉了下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浮上一层薄薄的唏嘘。
他没有继续感慨,转身推开了2425的门。锁有些涩,拧了好几下才拧开,然后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板,那扇厚重的木门才吱呀一声让到一边。
房间不大,但朝南的采光确实好。早上的阳光正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旧瓷砖地面上铺出一片温润的金黄。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家具齐全,都带着岁月的痕迹。铁架床的漆面磨得露出了铁锈,骨架倒还结实。老式衣柜上镶着一面有些模糊的穿衣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因为久无人住,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墙角贴着一张褪色的港岛地图,边缘泛黄卷边,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笔迹已经褪成了暗褐色。窗台上搁着一盆枯死的绿萝,花盆边缘的泥土裂成了龟壳般的纹路。
“上一任租客是去年搬走的,一个跑船的,半年回来一次,后来船翻了,人就没了。“燕叔站在门口,用手杖敲了敲门框,语气平淡,“东西都清过了,床单你自己买新的,楼下转角那家杂货铺就有卖。“
在这栋楼里,生死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有人搬进来,有人搬出去,有人死了,有人出生,像潮水一样来来往往。
卫清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街道上人来车往,和普通的香港街景没什么区别。远处忠信义旗下一家新装修的酒吧亮起了霓虹灯牌,暖白色的光干净得有些扎眼,洒在对面的旧墙面上。
只有他知道,再过不久,这栋楼里就会发生一场劫难。
但他现在不能动手。
这场劫难是注定要发生的。如果提前把那对双生怨灵和邪道士抓了,劫难本身不会消失,只会换一种更难防备的方式降临到钱小豪身上。这是因果运转的规律他必须在劫难发展到顶峰的那一刻出手,在钱小豪命悬一线的瞬间斩断因果。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就这间了。“卫清转过身,从燕叔手里接过钥匙。钥匙凉凉的,带着些微金属的锈味。
燕叔点了点头,转身朝电梯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晚上十二点以后电梯会关。要是回来得晚,走楼梯。楼梯间的灯有时候不亮,自己带个手电。“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夜里最好不要在外面闲逛。“这句说得比之前轻,像在说一件不好明说却又不得不说的事。
说完也没等卫清回应,转身走了。手杖敲地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卫清关上门,拉上窗帘。房间暗了下来,阳光被窗帘隔在外面,只在布面上透出一层温吞的橙黄色光晕。
他在桌边坐下来,把钥匙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刚才听燕叔的说法,钱小豪是昨天搬进2442的。按时间推算,他应该已经自杀过一次了在即将被怨灵附体的关口,被阿友及时救了下来。还好,剧情没有发生改变。
他闭上眼睛,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将整栋大楼笼罩其中。
隔壁2427冬叔的尸体正被梅姨用被单裹着,搁在客厅中间的躺椅上。老太太坐在冬叔身边,双手攥着冬叔衣服的一角,满眼含泪。
她还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去敲2429的门,请那个“阿九“过来帮忙。她更不知道,她亲手推开的那扇门,才是把老伴推向万劫不复的门。
神识穿过2429的墙壁。阿九正盘腿坐在供台下的蒲团上,膝头搁着一个黑漆漆的小坛子。坛身遍布暗红色的符文,隐隐有黑气从坛口渗出来。
他闭着眼,脸上的皮肉在昏暗中格外松弛,像一张戴久了的面具,随时要从骨头上滑落。
第五百一十八章:新的光环技能
这些年他一直靠吸食小鬼的阴气吊命,但效果越来越差,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都不止。这才铤而走险,打起了炼尸还魂的主意。
然后是2442钱小豪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墙上画了一些符咒,应该是阿友的手笔。钱小豪坐在床边,手上拿着一些老照片在翻看,神情专注。
二十四楼的暖气井里,那个只有几平米大的空间常年闷热潮湿,空气里混着铁锈味和霉菌味。阿凤蜷缩在一堆旧报纸和破衣服铺成的床上,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嘴里念念有词。小白缩在她身边,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安静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
剧情人物都已就位。卫清靠在椅背上,在心里把剧情又过了一遍。
接下来梅姨会去找阿九,阿九会骗梅姨说他能让冬叔复活,实则是把冬叔炼成僵尸,再让那双生女鬼的阴魂附上去,借阴气续命。头七那天,僵尸因为意外吸了童子血,实力暴涨,反噬其主。阿凤为找儿子,打开封印双生女鬼的柜子,女鬼脱困,附身僵尸,变成更难对付的鬼僵尸。最后阿友和钱小豪拼了命,才把那个东西消灭。
自己要做的,就是确保鬼僵尸顺利成形,然后在它出现的那一刻出手制服或消灭,再让钱小豪在劫后余生里找回一点活下去的念头,任务就完成了。
他继续用神识扫视整栋楼。尘珠加持过的目力穿透墙壁和地板,每层的动静都清晰地映在意识中。
那些空置的屋子里,其实并不空。
许多往日的租客还住在那里,只不过如今只剩下魂魄。有些意识还算完整,日复一日重复着生前的片段,像卡了壳的老唱片;有些是执念深重的鬼,贪恋阳世,不肯投胎,已经能影响物质了让电灯忽明忽暗,让某个角落莫名阴冷。
再往上,是带着怨气的厉鬼。吊在横梁上的,舌头伸得老长;从楼顶跳下来的,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姿态,日夜不停地在走廊里爬行,爬到坠楼的位置,站起来,再跳一次。一遍又一遍,困在死亡的瞬间里出不来。
这栋楼里怨气最重的,是那对双生厉鬼。怨毒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在感知中像一团不断翻涌的黑色漩涡,普通人光是看一眼都会后背发凉。她们蛰伏在2442,伺机害人,怨气已经渗透出来,像黑水一样在这栋楼的墙体里蔓延。
这栋楼之所以阴气重、鬼魂多,和她们脱不了干系。
卫清收回神识,通过心念传音给骆天虹下了一道指令:去医院想办法弄点童子血,过几天要用。小白那个孩子其实可以不用死的只要梅姨拿到童子血,就不会去骗小白喂僵尸。能少死一个无辜的人,就少死一个。
他这间屋子里其实也住着一个阴魂,是个普通鬼,没什么怨气,此刻正蜷在床上睡觉。卫清看了两秒,用神识把那阴魂轻轻提了起来,对方还在睡梦中,连挣扎都没有,就被拎着穿过墙壁,放到了隔壁空屋里。让他在隔壁住几天,过些日子再回来。
忙完这些,他给铁架床铺上干净的毯子,简单打扫了房间。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被他拿下来放在墙角,花盆还能用,有空买盆新的换上。
做完这一切,他在桌边坐下,无聊之下开始整理综网背包。翻着翻着,翻到了一卷之前囤的法术卷轴。自己现在已经升到十五级,八环法术可以学了。他展开卷轴,符文在昏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很快,一道新的光环技能便新鲜出炉。
《心灵空白光环》
【等级:lv1(0/100,限定职业专属)(八环法术)】
【消耗:精神1%/分钟(主动)】
【介绍:光环存在期间,范围内所有友军免疫魅惑、恐惧、困惑、睡眠等影响心灵的效果,免疫心灵伤害,并且无法被任何预言系法术探知、定位或读取思维。同时,目标将完全免疫附身、灵魂占据与精神控制。构装生物、亡灵及无心智的存在不受此光环影响。】
这个光环对鬼物几乎是天克魅惑、恐惧、附身、灵魂占据、精神控制,全部免疫。日后在地府任职必然用得着。
整理完技能,他又从背包深处翻出了一方朴实无华的石印。仅有成人拳头大小,通体呈暗哑青金色,印钮被雕琢成微缩山峦形状,山体纹理间似有金属光泽流动。
这是很早之前获得的法宝胚胎镇山印,需绑定为本命法宝,而且祭炼成长需要消耗大量资源。以前嫌麻烦一直没弄,但经过传奇法师那档子事之后,他也想开了。这法宝祭炼到巅峰威力极为可观,资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物尽其用。
他按着祭炼法门,花了小半天工夫将神识印记刻入法宝核心,随即逼出一滴心头血,滴在印钮之上。血珠瞬间渗入,一股血肉相连的温热感从镇山印上蔓延开来。
认主成功了。
那方小印在他掌心里轻轻震动了一下,透过神识链接传来一阵微弱的孺慕亲近波动,像刚睁开眼睛的幼兽在蹭主人的手指。真不愧是法宝,刚绑定就诞生了灵性。
卫清心念一动,镇山印眨眼便融入体内,悬浮在丹田正中央。周身法力如潮水般围绕着它冲刷不休。他抬手一翻,小印凭空出现在掌心,然后从熔炉空间中取出一块块材料精华开始喂养它。镇山印如饿鼠入米缸,一块接一块吞噬,十六块材料精华下去才终于吃饱。卫清花了半天时间,用法力按专门的法门凝练,第四道地煞禁制终于凝聚成型,威力直接翻倍。
他没有停下,继续接着喂。这一次一直到吞下三十二块,第五道禁制才终于成形。
卫清算了一下,按这个规律,后面就是个无底洞。不过现在都已经绑定为本命法宝了,也没法回头,以后多弄点材料精华就是了。
接下来几天,他一直窝在房间里祭炼法宝,没出过门。
第五百一十九章:人心
剧情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当天中午,梅姨就敲响了2429的门。敲门声又急又碎,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传出很远。走廊尽头的声控灯被惊醒,亮了一下,又灭了。
门开了一条缝,只够露出阿九的半张脸。那只眼睛在门缝里显得格外冷漠,瞳孔深处藏着一丝不耐烦。
梅姨站在门外说了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壁听见。但语气里的哀求,隔着墙都能感觉到那股绝望。
阿九没有立刻答应。他让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让梅姨的哭声从哽咽低成抽泣,让那股绝望在空气里发酵到最浓稠的程度,然后才装作犹豫地慢慢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阿九第一次走进2427。他提着一个黑色布袋子,不大,但沉甸甸的,底部往下坠,把布面绷得紧紧的。进门时走廊里的灯闪了两下,其中一盏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然后彻底灭了。
之后几天,阿九频繁出入梅姨家。每次都是深夜来,凌晨走,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梅姨家里也慢慢透出一股淡淡的甜腻气味,像是熟透过头的水果开始从内部腐烂。那股味道钻进走廊的空气里,若有若无,怎么也散不掉。
梅姨这几天基本没出过门。她把窗帘拉得死死的,门锁反复检查过三遍,按阿九的吩咐布置阵法,不敢出一点差错阿九说,错一步就前功尽弃。
房间四角摆上了铜碗,碗壁刻着她看不懂的符文,碗里盛着不知名的黑色液体,浓稠得像化开的沥青,液面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啵的一声破裂,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味。
窗户上贴满符纸,朱砂画的符文密密麻麻,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白天也像是黄昏。
冬叔的遗体埋在浴缸里,潮湿的泥土盖住了他的身体。浴缸周围摆了一圈蜡烛,日夜不熄,蜡油一滴滴落在瓷砖上,凝固成乳白色的泪。
老太太眼睛熬得通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眶深深凹陷下去。但她不觉得累,或者说不敢觉得累。每次困意涌上来她就掐自己一把,或者去卫生间看看那些蜡烛还亮不亮。阿九说过,只要熬过头七,冬叔就能回来。
这几天,卫清偶尔会在走廊里看见阿凤。
她总是下午出来,然后拉着小白的手在楼道里来回走,脚步很慢,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和空气对话。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歪着头把耳朵贴到墙壁上,听墙里面的动静,那个姿势能维持很久,久到小白仰头看她的脖子都酸了。
小白安静地站在她身边,拽着妈妈的手,不哭不闹。这孩子肤色白得不太正常,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皮肤薄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细细的青色血管。
有一回阿凤在2425门口停下了。她弯下腰,把右眼凑到猫眼上往里看了好半天,一动不动,呼吸都屏住了。卫清就站在门后,隔着一道门板和猫眼的玻璃片,和她对视。
直到小白拉了拉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恍惚地眨了一下眼,拉着小白离开了。要是普通人开门碰到这种情况,大概得直接吓死。
阿友来敲过一次门。
大概是看他好几天没出门,有点担心。这个中年道士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糯米饭上来,碗沿还冒着热气,米香在阴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温暖。
卫清打开门,他在门口探头看了几眼屋里,确认没什么异常之后,才把碗递过来,让趁热吃。
他说最近楼里不太平,晚上尽量别出门,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天气预报。
卫清问为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阿友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就去楼下找我。不管什么时候,来敲门就行。”说完就走了。
这道士面冷心热,嘴上不饶人,但遇到该做的事从来不会退缩。有他坐镇,楼里的活人才没被那些鬼东西吃干抹净。
茅山第一戒律正邪对立,搏斗终身。能拿命去守这条规矩的人不多,阿友算一个。这样一个人,不该死在僵尸手里。
这几天午夜子时,卫清经常能在楼道里看到四个阴兵。
它们从走廊尽头出现的时候,空气会先冷下来。那是一种能穿透皮肤、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寒。
那些阴兵身高两米有余,头戴斗笠,黑纱垂面,看不清面目,只能隐约看见黑纱后面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