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霄灯券、市场定价、兑回摩拉…她压根儿没弄懂这些小小的纸片和整个璃月港的狂热有什么必然联系。
不过,追求新奇热闹的天性立刻压倒了一切困惑。
派蒙倏地飞回旅行者身边,小巧的身体贴近少女耳畔,大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和一丝对发财的向往,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雀跃:
“荧!荧!我们也去飞云钱庄买几张那个霄灯券吧?”
“你看嘛,就算到时候我们不想要那什么新款霄灯了,还能直接换成摩拉!听起来一点也不亏啊!”
派蒙这傻乎乎的、仿佛捡到便宜的小模样,全然没看到旅行者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谨慎。
“这份热闹,未必值得一凑。”
钟离平淡的开口,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唤住了小吉祥物。
帝君的目光似乎透过建筑的遮挡,扫过街边狂热兑换交易券的人群,又落回派蒙不解的小脸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派蒙小友,发行者所谓的「等价兑换成摩拉」,便是最大的谬误。”
“哦?”派蒙歪着头,困惑更浓了,“可是……钟离你不是说,可以凭券去钱庄换钱吗?”
“是可以兑换,”钟离微微颔首,话锋却直指核心,“但这等价二字却,建立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假象之上。”
钟离抬手指向港口码头区堆积如山的霄灯材料,以及更远处灯火通明但略显嘈杂的新设工坊。
“你看,那位冒险家承诺的新式霄灯,需要工坊、匠人、材料方能完成。而兑换摩拉一说,其基石则是飞云钱庄等机构届时拥有足够摩拉来支付这些交易券的价值。”
钟离的语气沉静如水,却带着千钧重压。
“依照当时的市场定价结算,便意味着交易券的价格并非固定,而是随人心浮动。”
“若所有人都认为此券价值会涨,大家争相买入推高价格,这纸片便能卖出远超其实际价值的价钱,这便是虚火。”
“所以此等交易券,其流通价值完全依赖后入者用更多的摩拉来接盘。”
“无人担保那冒险家的工坊定能按时按量生产出足额且受欢迎的霄灯,更无人能保证飞云钱庄及其联盟在热潮退去、挤兑潮来之时,尚有余裕支付所有持有者应得的摩拉。”
钟离略作停顿,看着派蒙一点点褪去兴奋的小脸。
“这所谓的等价,不过是镜花水月。此刻热卖的交易券,若无真金白银的产出或坚如磐石的财力后盾支撑,最终能换回的摩拉,恐怕……”
钟离轻轻叹息,目光再次扫过沸腾的璃月港。
“这些霄灯券的价值,只取决于恐慌蔓延之时,能否及时找到下一位愿意接手的持有者。”
“而这股浪潮很可能在传递的途中便已熄灭了…届时你手中的霄灯券便会一文不值。”
钟离鞭辟入里的分析如同深奥的天书在派蒙的小脑瓜里溜达了一圈,最终只留下了几个模糊的影子。
那些复杂的金融原理、价格泡沫、挤兑风险……她着实没能完全理解,但唯有一点,让她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那就是霄灯券这东西,好像碰不得。
想到这里,派蒙顿时觉得兜里的摩拉都变得安全了许多,可紧接着对陌生事物莫名的担忧又浮上心头。
她眨巴着大眼睛,还带着点后怕,结结巴巴地转向钟离:“那、那…现在已经买了霄灯券的那些人,他们……”
话未说完,派蒙突然灵光一闪,猛地以拳击掌,啪的一声脆响引得周围几人侧目。
她的小脸瞬间从担忧转为洞悉一切的兴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哦!我明白了!肯定是潘塔罗涅那个坏家伙干的!又是他的阴谋诡计!”
小吉祥物像是抓住了狐狸尾巴的猎人,得意洋洋地在空中转了个圈,小手叉腰。
“哼!还好机智的派蒙早早识破了他的诡计!休想骗到我的摩拉!”
小派蒙那副仿佛刚刚拯救了璃月港经济般的骄傲小模样,让一旁的旅行者看得哭笑不得。
荧妹倒是理解了钟离揭示的残酷真相,这场狂热本质上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脆弱城堡。
只不过一个疑惑也随之占据心头。
这种大规模、几乎动摇整个港口秩序的投机行为,执掌璃月经济命脉、目光如炬的天权星凝光,竟会毫无察觉,甚至直接放任不管?
就在此时,旁听未语的法玛斯挑了挑眉,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于胸的讥诮,但更多则是对潘塔罗涅手段的欣赏。
这霄灯券不就是一场精心设计、披着华丽节日外衣的庞氏骗局吗?
这手法,这规则,这玩弄人心的把戏,他可太熟悉了。
而此时法玛斯也突然明白了潘塔罗涅打算如何给付那笔巨额的璃月重建资金。
如果霄灯券的计划成功,这笔重建费用根本不需要北国银行支付。
“即使囿于你的规则,他也将创造出比你更大的财富与繁荣。”
“这种人才你就任由他逃离璃月?”
就在派蒙义愤填膺,挥舞着小拳头怒斥潘塔罗涅使用阴谋诡计的当口,抱臂旁听的法玛斯嘴角却倏然勾些许弧度,没头没脑地抛出了一段引人侧目的夸赞。
这如同挑衅般的话语,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旅行者和荧带着疑惑和深思望向他,就连沉浸在揭露阴谋大业中的派蒙也被惊得戛然而止。
“喂!法玛斯!”
派蒙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气得在空中直跺脚,小脸涨红地朝着少年嚷道:“人家在说那个坏家伙的阴谋呢!你这家伙非要现在跟我唱反调捣乱吗?!”
但法玛斯的话语锋芒显然直指钟离。
出乎众人意料,那位惯常温文尔雅、举止从容的往生堂客卿,此刻却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份平素的泰然自若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压沉了几分,片刻后,他缓缓抬眼,那双沉淀了千年契约的金珀色眼眸中,此刻仿佛蕴藏着一丝冷峻的审视,用硬邦邦的语调回应:
“璃月是万商云集之处,也是契约的码头。”
“遵循契约、公平经商者自当荣华富贵,而囤货居奇,操纵市场者,必将因违约而受食岩之罚。”
钟离的声音平静如初,但那字句间透出的分量,却比往常更加凝重清晰,如同一块磐石落入喧嚣中,不容置疑地宣告着这片港口的根本原则。
“那我倒是想看看,你怎么让潘塔罗涅受到食岩之罚。”
“他也许巴不得把你这块石头吃下去呢?”
法玛斯动作熟练的把胳膊搭在了温迪的肩膀上,成功让小诗人不满的鼓起了脸颊。
第603章 我不当打工人啦!
只是还没等小诗人提出抗议,往生堂紧闭的雕花木门就被哐当一声急切地推开。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风铃摇曳声,一道穿着往生堂标志性玄黑彼岸花制服的身影,像一尾鱼儿逆着流水,风风火火地游了进来。
来人正是本该在堂门口引渡顾客的摆渡人小姐。
此时的摆渡人小姐满面红光,几缕乌黑发丝被汗意濡湿,黏在光洁的额角和颈侧,一双杏眼里闪烁着市井热闹带来的纯粹兴奋光芒,与这间以肃穆安魂为职的厅堂形成鲜明对比。
她此刻正小心又难掩得意地攥着一叠崭新的彩色纸券,那正是搅动整个璃月港的「霄灯交易券」,纸片上鲜艳的霄灯图案在堂内的光线下格外惹眼。
“钟离先生!钟离先生!您快看!”
摆渡人小姐径直冲到钟离面前,雀跃的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全然无视了堂内略显紧绷的气氛。
她献宝似地将那几张簇新的、边缘还散发着淡淡油墨和新纸气息的交易券举到钟离眼前,差点碰到客卿挺直的鼻梁,券面上飞云钱庄烫金的繁复徽记反射着幽微的光。
“当当当!刚刚到手!排了好久~好久~的队才抢到的!就在飞云钱庄总号那儿!好多人挤破了头要买呢!”
摆渡人小姐姐依然沉浸在澎湃的兴奋与灼热期待中,脸颊因奔跑和激动而泛着玫瑰色的红晕,滔滔不绝地向钟离展示着手中的交易券,仿佛那轻薄的纸张真是通往财富之门的密钥。
“咳咳…”
钟离刻意为之、带着提醒意味的轻咳声,如同几粒投入湍急溪流的小石子,终于稍稍滞缓了摆渡人小姐的忘我宣讲。
“咦?”
女子蓦地顿住,顺着声音以及骤然感受到的几道凝实目光偏过头,这才恍然惊觉,钟离先生身旁赫然矗立着数道熟悉的身影。
“哦?”
摆渡人小姐的眼睛因惊讶而微微睁大,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几乎不带停顿地将认出的名字一连串地吐了出来,同时视线飞快地扫过几人:“旅行者也在?还有法玛斯先生和温迪先生?”
当她的目光触及那身独特的执行官服饰时,惊愕更甚:“还、还有愚人众的执行官?!”
这简短的、近乎礼仪性堆叠的名字列表念完后,那点因发现外人在场而升起的微薄克制,瞬间被手中宝贝的吸引力彻底淹没。
摆渡人的注意力又重新黏回了手中的纸券上,甚至完全忽略了被她点名的众人可能作何反应。
她飞快地对众人吐出一句“晚上好”,便将那叠烫金的券再次用力往钟离面前递了递,那份急于分享抢购成功的激动与炫耀之情不仅未减分毫,反而像刚加入新柴的火焰般愈发炽热浓烈。
旅行者下意识地点头回应了对方刚才那串迅疾的招呼,眼神却已全然凝固在眼前这位判若两人的摆渡人小姐身上。
在她过往的记忆里,这位负责引渡客户的小姐姐,如同笼罩在薄雾中的暗影,总是沉默地伫立于、低垂着眼睑、周身萦绕着神秘而疏离的气息。
那是往生堂仪倌特有的深邃氛围。
可此刻,眼前这神采飞扬、满面红光、连珠语速带着惊人热度的人……与记忆中那位沉静、寡言、仿佛能沟通阴阳的神秘引渡者形象重叠在一起,非但没有融合,反而碰撞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强烈对比。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旅行者荧一时失语,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褪去了神秘面纱、化身街头狂热买券人的往生堂仪倌。
这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位仪倌小姐吗?
摆渡人一顿输出,好不容易才喘匀气儿,而后便俏皮地冲钟离眨眨眼,凑近了压低声音:“先生原来不是在担心这券砸手里,换不到钱吗?”
不等钟离开口,摆渡人小姐便手一挥,音量陡然拔高,似乎有意让法玛斯和旅行者等人听见:
“安心吧!钟离先生,这次稳得很!”
“我都打听过了,这次发券由飞云钱庄牵头,拉了宝源、和裕还有汇通…全城数得着的钱庄联手担保!这阵仗还怕没人接盘、兑不上钱?肯定是血赚啊!”
摆渡人小姐挥舞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票券,如同捧着天降横财,脸上是对璃月钱庄联合体的十足信赖,浑然不觉钟离深邃的金瞳里映出的并非担忧,而是更深沉的悲悯。
那目光穿透眼前狂热的泡沫,窥见了风暴的结局。
“哦,对了!”
摆渡人突然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几分宣告般的激昂,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钟离面前,腰板挺得笔直,字字铿锵:“钟离先生,胡堂主在哪儿?我有件大事要宣布!”
“璃月有句俗话说得好,人生不止眼前的…咳咳,还有诗和远方…总之,在下决定…”
“从往生堂离职啦!”
摆渡人小姐本想说眼前的苟且,但想到钟离多年来对她们这些仪倌的照顾,还是临时改了口,将苟且二字咽了回去。
“谁?!谁要离职?”
胡桃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她刚送完托克,正扶着栏杆探头张望,但话音未落,摆渡人小姐便已经从大堆的霄灯券里抽出一张,将其塞进钟离手中,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这些年承蒙先生和堂主照顾,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却又掩不住得意:“可别小看这张霄灯券,我花二十万买的,现在黑市上已经炒到一百四十万摩拉一张了。”
说着,摆渡人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眼睛亮得像是装进了整片星空。
“加上这些年省吃俭用的积蓄,现在我可是名副其实的千万富翁了!”
摆渡人越说越来劲,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再囤上五十张…不,一百张…”
摆渡人小姐突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
“到时候转手一卖,说不定连往生堂都能买下来!”
胡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摆渡人浑然不觉。
她突然一个箭步冲向门外,嘴里还念道着「得赶紧去钱庄取钱」,转眼间就消失在巷头,只留下几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打着旋儿。
堂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