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少女看着潘塔罗涅嚣张的模样,心中一动,一个突兀的问题脱口而出:
“潘先生,对于你们这样的银行家而言,财富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值得如此追逐?”
提及财富,潘塔罗涅眼中的热切越发浓烈,无愧于富人的名号,他的手指优雅地抬起,缓缓收拢于胸前,最终按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
“当然。”
潘塔罗涅的声音低沉。
“金钱流通的轨迹,编织着世界的脉络血管。那么,在这世界的中心,跳动着的,便是一颗…黄金的心脏。”
“我不会错过任何攥取这颗心脏的机会,也必将世间一切的财富尽数收拢于我的掌心之下。”
大银行家的指尖在胸口轻轻一点,黑曜石般的眼眸闪烁着锐利的光。
“那还真是…远大的志向。”
荧的语气里也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既然潘塔罗涅不打算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那旅行者也不准备再装了。
“难怪有人说你是个贪婪无度的野心家,我和派蒙会阻止你的!”
潘塔罗涅妄图掌控整个提瓦特的经济命脉,这野心岂止是远大,作为愚人众的老对手,她必将倾尽全力阻止,北国银行的每一枚摩拉上,都可能沾满了不义的腥血。
大银行家歪着脑袋,难得地收敛了所有表情。
那双深邃的黑眸紧紧锁定着金发少女,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旅行者先是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但那双琥珀金的瞳孔里很快燃起石珀般坚韧不屈的光彩,她微微昂起头颅,如同举起一面无声的战旗。
派蒙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窜到两人之间,张开小短手试图挡住潘塔罗涅的视线。
“富人!你想干嘛!”
“我警告你!这里可是璃月港!我们朋友很多的!别乱来啊!”
然而,潘塔罗涅只是优雅地、近乎无声地摇了摇头,仿佛派蒙的警告不过是一阵无关轻重的微风,他也并不在意旅行者的敌意。
毕竟挫败愚人众的计划,已是这位旅行者的习惯。
潘塔罗涅深邃的目光重新落回荧紧绷的脸上。
“比起俗世的摩拉……”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将话题引向了更加禁忌的方向。
“旅行者小姐,我倒是更想知道,你行走七国,遍览尘世,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第625章 神是否爱人?
潘塔罗涅低沉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旅行者的心中回荡出无数的波纹。
“神明……如何看待神明?”
这禁忌的提问,像冰冷的针尖猝不及防刺入荧的意识。
一瞬间,那些曾被反复告戒的、来自深渊的低语与警告,如同幽暗的潮水般翻涌上她的心头。
“不要信任任何神明。”
旅行者猛地抬眼,琥珀金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在她脸上掠过。
她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内侧,一时语塞。
不论是旅途所见的几位神明各异的面貌,还是那份深藏心底、关于至亲被神明带走的创痛与疑虑,都绝非能此刻在愚人众执行官面前轻易宣之于口的秘密。
潘塔罗涅何等敏锐,旅行者那刹那的失语、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以及身体瞬间的紧绷,尽数落在他洞察秋毫的眼中。
这位旅行者显然并非对神明无感,而是有着无法言说的犹疑与挣扎。
这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加…有趣,也更加珍贵。
一抹近乎愉悦的光芒在潘塔罗涅眸底闪过,仿佛找到了撬动对方心防的绝佳支点。
他并未继续逼问,反而优雅地交叠起双手,姿态从容,声音却带着一种极具蛊惑力的、循循善诱的韵律:
“不必急于回答,小姐,毕竟这是一个困扰了无数凡人的古老命题。”
富人目光透过窗格,似乎穿透了喧嚣的璃月港,投向那冥冥中不可知的高天。
“让我们暂时放下那些宏大而虚无缥缈的争论,看看我们脚下这片真实的土地,看看我们手中流动的……摩拉。”
他刻意加重了这个词,那曾是契约之神的神名。
“摩拉克斯。”
潘塔罗涅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听不出敬畏,只有冰冷的剖析。
“他创造了摩拉,赋予这契约的基石以无可比拟的权威,世人皆道,摩拉是「岩王帝君」力量的延伸,是神权的象征……然而这看似强大的权柄,难道不也是神明设下的枷锁?”
潘塔罗涅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重新锁住旅行者,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穿透力:
“想想吧,他创造了摩拉,又将摩拉的铸造之法和流通之权,慷慨地赐予了他所选择的凡人,比如那位高居群玉阁的天权星大人。”
“那么这无上的金流之权,究竟归属于创造它的神明,还是真正使用它、赋予它价值的千千万万凡人?”
旅行者的呼吸微微一窒,潘塔罗涅将神之造物与其在尘世中的实际归属割裂开来论述,带着一种冰冷的逻辑力量,直指一个颠覆性的结论。
“摩拉的本质,从来就不在神的手心!”
潘塔罗涅斩钉截铁,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如同敲打着无形的契约。
“它属于每一个在契约中付出劳动、交换价值的人类,它流淌在商贾的驼铃间,跳跃在工匠的铁砧上,沉淀在渔民的网罾里……它构成了凡俗世界的血液与基石,它的力量,源于无数凡人的信任与需求,而非某个高高在上者的恩赐。”
“人类一切智慧和劳动的结晶,不需要神明来担保。”
潘塔罗涅的语气渐渐激昂,那双洞察人心的黑眸中,燃起了纯粹的、属于人类智慧的火焰,带着强烈的质疑与野心。
“神明们或许拥有移山填海之力,或许曾庇护一方黎庶。”
“但时移世易,试问当尘世的秩序已然由人类建立、运转、完善,当凡人的智慧足以驾驭这名为经济的庞然大物,如同水手驾驭航船……”
“我们为何还要将关乎自身兴衰存亡的命脉,寄托于那些喜怒无常、动辄离去的神明?”
大银行家的目光再次扫过窗外灯火通明的倚岩殿,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其代表的神选之权斩落尘埃。
“摩拉克斯选择了代行者凝光,让她执掌璃月的金钱权柄,但这权柄的根源,从来就不是神明的垂青,它本就该属于创造并承载这一切的凡人,属于我们。”
潘塔罗涅猛地将视线拉回,牢牢钉在旅行者的脸上,声音低沉而充满煽动性的力量:
“我知道你或许很惊讶,但小姐,这不是背叛,而是觉悟。”
“是时候让我们认清这个事实,那些曾被视为恩典的神权,不过是阻碍人类真正掌握自身命运的迷雾,该是时候将这维系世界的核心力量,归还给理应拥有它的人类了。”
潘塔罗涅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洪流,裹挟着极具颠覆性的逻辑和赤裸裸的对神权的挑战,冲击着荧的认知。
厢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归离浮影的光晕在沉默中流转,映照着少女紧绷的侧脸和富人眼中那燃烧着野心的、近乎狂热的笃定光芒。
派蒙显然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吓懵了,小嘴微张,愣愣地看着富人,又焦急地望向沉默不语的荧,小脸上满是惊恐和茫然。
而旅行者的内心里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她本能地抗拒着潘塔罗涅的话语,富人作为愚人众的执行官,他的每一个词都浸染着北国银行深不见底的算计与野心。
对方只是在利用一切可能的理由,为愚人众攫取最终力量的行为寻找依据。
只是想到旅途中遇到的神明,旅行者却又觉得富人的话语有几分道理。
如吟游诗人般洒脱的风神,怀抱竖琴沉睡于风起之地,任由蒙德在风魔龙的阴影下飘摇,他的自由近乎放任,到底是对信徒的期许还是疏离?
璃月的岩王帝君执掌契约六千余载,却在某个清晨,以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将整个璃月港置于漩涡中心。
纵然有考验子民、放手成长的理由,但那番惊心动魄的动荡,难道不是神意的一次任性转折,那些在旋涡中挣扎的凡人,可曾真正有过选择的权利?
还有法玛斯……
宁兰的骨灰盒还未在旅行者的脑海里褪去颜色。
这些鲜活的面容,迥异的性格,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此刻竟成了潘塔罗涅冰冷逻辑最有力的背书,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如同从深海中升起的巨锚,沉沉地砸在旅行者的心坎上。
这些从远古活到现在的存在,拥有着足以移星换斗、定义法则的冠世权柄。
他们庇护,他们引导,他们也曾离去,他们甚至可能被囚禁,然而支撑他们每一个重大抉择的核心,究竟是什么?
是凡人的福祉?是世界的平衡?还是仅仅源于他们自身那漫长生命中的某个瞬间、某种情绪、某份难以言喻的「随心所欲」?
第626章 神权人授
温迪的沉睡,钟离的假死,法玛斯的反抗……无数片段在荧的脑海中翻涌碰撞。
神明们拥有着近乎永恒的时间和力量,但他们的意志和选择,对于在时间长河中如同蜉蝣般短暂、在力量面前如同微尘般藐小的凡人来说,是否过于沉重和过于不可预测?
“我们不应指责弱者,因为弱者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力。”
旅行者的脑海中回想起赫乌莉亚曾说过的话。
那份沉重,是否就是潘塔罗涅口中的枷锁和限制?那份不可预测,是否正是他断言不该寄托的理由?
“人类关乎自身兴衰存亡的命脉,为何要寄托于那些喜怒无常、动辄离去的神明?”
荧的指尖微微发凉,她紧抿着嘴唇,琥珀金的眼眸深处,激烈的挣扎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动摇在无声翻涌。
神明们或许各有苦衷,或许怀揣善意,但当他们那冠绝尘世的力量与意志,能够如此轻易地掀起或平息一个国度的风暴,甚至决定一个文明的存续方向时,这其间所蕴含的、无法被凡人所掌控和所预见的巨大落差与风险,也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公。
潘塔罗涅的理论是冰冷的,甚至带着剧毒的目的性。
但它就像一根尖锐的刺,恰好戳中了荧在漫长旅途中,亲眼目睹神明行事之后,潜意识里早已埋下,却未曾深究的那一点疑虑的种子。
此刻这颗种子,正被富人以摩拉为楔子,以归还权柄为旗帜,用一种极端而富有冲击力的方式冷酷地撬开了外壳,暴露在了刺眼的灯光之下。
旅行者依旧沉默着,她无法反驳那份源自自身经历的、关于神明随心所欲的认知。
而少女的沉默在潘塔罗涅洞悉一切的注视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富人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悄然加深了几分,如同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了精心布置的夹痕边缘。
不过他并未得意忘形,反而收起了那份煽动性的锋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优雅,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诱哄般的温和:
“我说过,不必现在就回答,我理解你的犹豫和迟疑。”
“这条路我一个人走了很远,而你才刚刚踏上。”
富人话锋一转,如同魔术师从沉重的帷幕后变出鲜艳的花朵,语气变得轻快而充满诱惑:
“为什么不试试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呢?譬如说…投资霄灯券。”
潘塔罗涅抛出了真正的诱饵,声音放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将其精心设计的金融陷阱包裹成甜蜜的糖果:
“相信我,小姐,我会在收盘时亲自提醒你,没有任何风险,你可以在最高点套现离场,就像在冒险时随手摘下枝头最饱满的果实。”
富人那双深邃的黑眸紧紧锁住荧,充满了笃定与不容置疑的自信。
旅行者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穿透了被富人蛊惑性理论搅乱的心防,她猛地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仿佛要挣脱这无形的话语牢笼。
少女避开潘塔罗涅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几乎是机械般地说道:
“……我会考虑的。”
旅行者说完,甚至没有再看潘塔罗涅一眼,转身就向门口走去,派蒙虽然满肚子困惑和不安,看到旅行者的动作后,也连忙飘起来跟上,回头警惕地瞪了富人一眼。
旅行者此行本是来试探潘塔罗涅的真实意图,未曾想试探未果,自己坚固的信念壁垒反倒被对方那套冰冷而极具煽动性的理论凿开了一道危险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