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片死寂。
一种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的绝对静默。
仿佛这片海域连同其中的一切生灵与死物,都被一只属于战争本身的巨手,从现实的画卷中硬生生掐了出来,按下了彻底的暂停键。
在这片凝固无声的末日画卷中心,唯有法玛斯的身影是鲜活的。
他赤红的发丝在无形的力场中微微拂动,眼眸平静地扫视着被强行凝滞的战场,那些僵在海水边缘,脸上还凝固着绝望与惊愕的愚人众老兵映在他眼中。
然后,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
虽然没有声音传出,但每一个还保有意识的生灵,无论是远处死兆星号上死死抓住船舷、瞳孔因极度惊骇而收缩的北斗,还是凭栏远眺,指尖玉烟杆无声滑落的凝光,抑或是近在咫尺的钟离与潘塔罗涅,都清晰地听到了那句带着终结一切纷争的冰冷意志的字符:
“回圜。”
战争因法玛斯的意志而休止,紧接着开始更为惊人的一幕。
时间这无形无质却主宰万物的洪流,在战争魔神绝对的意志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开始倒卷。
死兆星号上,北斗刚要将望远镜塞给凝光,口中那句准备强攻的咆哮尚在喉间滚动。
凝光指尖夹着的玉烟杆正因心神剧震而即将滑落,甲板上,炮手们拉动引绳的手臂肌肉贲张,归终机弩箭闪烁着蓄势待发的元素寒光。
叶尔马克号上,船舱入口处飞溅的木屑、喷涌的海水、潘塔罗涅那凝固的无奈表情、钟离眼中沉静的思虑、法玛斯嘴角促狭的弧度……
所有的一切,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倒放键。
燃烧的火焰如倒吸的烛火般缩回炮口与断裂的船体;汹涌灌入的海水诡异地倒流回大海,卷走散落的杂物;崩裂的船板碎片精准地飞回原位,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被冲击波掀飞的士兵身体违反物理定律般重新站定。
潘塔罗涅摊开的双手收回身侧,脸上恼怒的神情变回交易完成后的病态满足;钟离周身涌动的岩元素力悄然平复,目光从法玛斯身上移开。
时间线被强硬地拖拽回潘塔罗涅刚刚戴上钟离的石珀耳坠,正带着那近乎癫狂的满足感的瞬间。
海风重新开始呼啸,涛声依旧,炮火轰鸣的余音仿佛还残留在耳膜深处,带来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但眼前,叶尔马克号完好无损地漂浮在月光下的海面上,甲板整洁,没有硝烟,没有破洞,没有倾覆的迹象。
只有环绕在钟离周围的愚人众士兵,手中的武器寒光闪烁。
潘塔罗涅耳垂上那枚格格不入的白岩耳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而刺眼的光泽,钟离掌中,那枚幽蓝的水滴耳坠,触感冰凉依旧。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双方船只。
第671章 转动时间之轮
叶尔马克号甲板上。
“呵……”
“逆转时间…真是神明的伟力啊。”
潘塔罗涅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死寂。
他感受着耳垂上那带着一丝微凉大地气息的异物感,又瞥了一眼钟离手中属于自己的蓝宝石耳坠,脸上那混合着贪婪与狂热的笑容非但没有褪去,反而如同烙印般更深了几分。
他仿佛完全无视了刚刚经历的那场毁灭与倒流,或者,那场毁灭在他眼中不过是达成此刻目标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看来,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钟离先生。”
潘塔罗涅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和满足,目光灼灼地盯着钟离,仿佛要穿透那层凡人的皮囊,直视其下亘古的神性内核。
“契约已成。”
钟离的声音平静无波,金色眼眸扫过潘塔罗涅的耳垂,又落回自己掌中的蓝宝石耳坠,仿佛在确认一件普通的物品。
他随手将耳坠纳入袖中,动作自然流畅,如同收起一枚寻常的摩拉。
“那么,潘塔罗涅先生,是否该履行你方才的承诺,终止这场无谓之争?”
法玛斯在一旁嗤笑出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对峙气氛。他抱着胳膊,赤瞳在钟离和潘塔罗涅之间滴溜溜地转,语气里充满了看戏的促狭。
“啧啧啧,交易?契约?你们两个……在这种场合下交换耳坠?”
他夸张地摇了摇头,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
“摩拉克斯,看不出来啊,你还懂这种情趣?”
法玛斯故意把摩拉克斯这个名字咬得很重,带着赤裸裸的挑衅和幸灾乐祸。
钟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金色的眼瞳转向法玛斯,带着一丝无奈和淡淡的警告。
“法玛斯阁下,慎言,此处只有往生堂客卿钟离。”
钟离的语气依旧沉稳,但那份警告的份量却不容忽视。
“好好好,凡人钟离。”
法玛斯摊手,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但眼中的戏谑更浓了。
潘塔罗涅对法玛斯的调侃充耳不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钟离身上。
钟离那句契约已成像一颗定心丸,让他眼底翻涌的暗流稍稍平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份因攫取到神明贴身之物而沸腾的亢奋,终于将目光从钟离身上移开,转向周围那些因时光倒流而显得茫然又警惕的愚人众士兵。
这一次,大银行家的命令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海风。
“所有人,放下武器!”
“与璃月方面的冲突即刻终止,把所有还活着的人带上叶尔马克号。”
被回溯的愚人众士兵们虽然对刚才经历的时间错乱感到惊疑不定,脑海里还存有模糊的、梦境般的毁灭记忆碎片,但长久以来对执行官命令的服从性刻入骨髓。
短暂的迟疑后,金属碰撞声响起,闪烁着寒光的武器纷纷垂下收起,紧绷的包围圈无声地松动。
另一边的死兆星号上。
当叶尔马克号上的时间开始倒转后,发射炮弹的炮手和弩机手就已经停止了攻击。
因为所有击发出去的炮弹和元素弩箭,在进入叶尔马克号周围的空间后便会突兀的停止,而后骤然消失。
凝光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冰凉的船舷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那双能洞察璃月商海风云变幻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深沉的疑虑。
望远镜中发生的一切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前一瞬,她清晰地看到叶尔马克号在密集炮火下剧烈爆炸倾斜、海水倒灌,钟离的身影消失在船舱,整个场面如同末日。
但就在北斗即将下令强攻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强行扭曲了。
爆炸的火光骤然熄灭、崩飞的碎片倒射而回、倾斜的船体瞬间扶正、甚至那些扑向掩体的愚人众士兵的动作也诡异地倒转定格,然后恢复了包围钟离的姿态。
只有潘塔罗涅耳垂上多出的那枚古朴耳坠,以及钟离手中一闪而逝的蓝光,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眼底,证明着那并非幻觉。
紧接着,她就看到潘塔罗涅下达了停战命令,愚人众士兵放下了武器。
“凝光!你看到了吗?刚才…刚才那到底……”
北斗的声音在凝光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脸上惯有的彪悍被一种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茫然取代。
她看到了炮口火焰的倒流,看到了船体瞬间复原,这根本不是常理能解释的。
凝光缓缓放下望远镜,指尖冰凉。她没有立刻回答北斗,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叶尔马克号船首那三个身影。
尤其是那个身姿挺拔、衣角翻飞的往生堂客卿。
钟离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毁天灭地的炮击和匪夷所思的时光倒流都与他无关。
“看到了。”
凝光的声音异常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随即被强行压下的冷静所取代。
“愚人众停手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法玛斯倒流的时光并不包括远处的死兆星号,仅限于叶尔马克号周围,所以凝光、北斗,还有旅行者等人并没有受到影响。
而此刻凝光心中的惊涛骇浪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时光倒流毫无疑问是魔神的权能,而钟离作为前去劝降的信使,与法玛斯和潘塔罗涅之间又达成了何种契约?
船尾的旅行者依然僵立在原地,按剑的手终于缓缓松开,掌心全是冷汗。
派蒙惊魂未定地飘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抓住旅行者的肩膀,声音还带着颤音:
“旅、旅行者,刚刚钟离他被押进去,然后是爆炸,船要沉了…然后……时间…倒流了?”
小派蒙语无伦次,努力拼凑着刚才的情况,小脸上满是震惊。
旅行者沉默着,目光扫过远方的叶尔马克号,最终落在船首钟离那挺拔的身影上,又转向旁边抱着胳膊的法玛斯身上。
少女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无数亟待解答的疑问。
法玛斯展现的力量超出想象,而钟离与潘塔罗涅那场在炮火中的谈话更是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
第672章 这是我的一点小技巧
叶尔马克号上。
潘塔罗涅看着士兵们收起武器,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有的船员和愚人众士兵都集中到了潘塔罗涅所在的旗舰上,除却被死兆星号击沉的那两艘船只,其他四艘船只显然已经已经被大银行家抛弃。
潘塔罗涅再次转向钟离,脸上恢复了那种属于北国银行家的优雅微笑,只是眼底深处那团执念的火焰依旧在无声燃烧。
“如您所见,钟离先生,和平已然降临。”
潘塔罗涅微微欠身,动作无可挑剔,仿佛刚才的兵戎相见和时光倒转都只是一场不太愉快的误会。
“今夜多有叨扰,还望先生海涵。”
“至于这枚耳坠……”
银行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耳垂上温润的石珀,笑容加深。
“我会好好珍藏这份来自往生堂客卿的礼物,后会有期,钟离先生。”
说完,潘塔罗涅不再停留,他转身,深色的执行官制服下摆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声音恢复了属于愚人众第九席执行官的冰冷与命令口吻:
“叶尔马克号,脱离接触,返航。”
愚人众士兵们立刻高效地行动起来,残余的慌乱被迅速压下,船只在指挥下开始转向,巨大的船体破开墨蓝色的海水,准备驶离这片海域。
海风吹拂着钟离额前的发丝,那双蕴藏亘古岁月的金珀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他低头摊开手掌,那枚幽蓝的水滴耳坠静静躺在掌心,在月光下流转着冰冷而昂贵的光泽。
就在潘塔罗涅即将步入船舱阴影的刹那。
“且慢,潘塔罗涅先生。”
钟离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同盘石落入水面,清晰而不可忽视。
潘塔罗涅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月光照亮了他半边带着公式化笑容的脸庞:“哦?钟离先生还有何指教?交易已然完成,冲突也已经终止。”
钟离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叶尔马克号船舱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里面堆积的货物,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契约特有的分量:
“契约已成,自当两清,但先生船上仓库中堆叠如山之物,亦是契约标的之一。”
“既言留下,便当悉数放弃,方为契约之圆满,携之返航,恐有不妥。”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数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