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易转身,步履沉稳地沿着码头木质栈道离开,鞋底轻叩着被海水浸得发黑的厚木板。
走出约七八步远,知易左侧肩膀似乎被过往的搬运工擦碰了一下,他顺势侧身避让,右手极其自然地抬起,仿佛要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知易眼帘微垂,目光如同扫过水面的飞鸟,精准而迅速地掠向身后那片堆叠着渔网和空木桶的角落。
那里正是刻晴与旅行者最后站立的位置。
只是如今角落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只海鸥在啄食散落的鱼鳞。
知易收回视线,神色平静无波,继续向前走去,指节不易察觉地微微绷紧了一瞬。
他早就发现了跟踪自己的刻晴和旅行者几人。
知易跟随天叔这么长一段时间,除了时政事务,自然也学了些应有的反追踪本事,要是这点警觉都没有,那天枢星的位置对他而言,也不过是痴人说梦了。
何况刻晴那头标志性的紫色长发在人群中过于醒目,更别说那个总飘在半空、时不时兴奋地指指点点的白色小精灵。
这跟踪方式,比起夜兰那种能瞬间融入市井、化身万千的本事,简直像是孩童捉迷藏般的把戏。
而刻晴和那位旅行者的出现,只印证了一点,那就是七星对他的审视远比流程要求的更深入,也更直接。
疑虑如同幽潭底部的暗流,在知易心底悄然搅动。
天枢星的更迭,本应是板上钉钉的事。
乾玮沉迷商贾之道,骄矜自持,格局有限,明博待人接物资质平庸,不堪大用。
论声望和能力,尤其是得天叔亲自教导的嫡传身份,谁能与他知易争锋?按常理,此刻知易应当已经可以着手交接天枢星职责的相关事宜。
但如今刻晴亲自带队,用如此不加掩饰的方式进行实地盯梢,这背后是七星集体对他产生了疑虑,还是…天叔本人对他有了新的看法?
又或许是法玛斯那边出了问题?
这个念头让知易的心微微发沉。
事态显然已经有些偏离他预设的轨道。
第725章 她的影子无处不在
“知易先生。”
琳琅清泠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音,穿透了海风与号子的喧嚣。
知易脚步顿住,原地缓缓转身。
只见方才与他辞别的琳琅小姐并未离开,甚至还跟着他走了一段距离。
此刻琳琅正姿态闲适地倚靠在一根布满深深勒痕的粗大系缆桩上,海水浸染的深色痕迹爬满了石桩底部。
灯火为她的侧影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落在他脸上,嘴角噙着些许笑意。
“刚才藏在那边的几位朋友,是冲着你来的吧?”
琳琅抬手,纤细的食指随意地指了指那片此刻空无一物的角落,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疑问。
她腕间的玉镯与腰间悬挂的腰牌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微响。
知易的目光在琳琅脸上停留片刻,随后迅速转移。
这位看上去娇滴滴的古董商人竟然也注意到了有人跟踪?
知易面上依旧维持着平日的温和,只是下颌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收得更紧了些,沉默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琳琅轻笑出声,笑声清脆短促。
她站直身体,离开粗糙的石桩,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触手温润、雕工繁复的古玉腰牌表面。
“别惊讶,希古居能在鱼龙混杂的璃月港屹立不倒,没点看家本事,早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琳琅语调轻松,她朝着刻晴一行人消失的渔港深处扬了扬线条优美的下巴。
“那几位藏得不够专业,心思也浅,不过看她们离开的方向,显然对你更感兴趣。”
“不过……知易先生,你一个寒门学子,有什么价值能让玉衡星刻晴亲自出马,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了。”
琳琅收回目光,转而落在知易身上,带着商人评估希有藏品般的专注,停顿片刻后又收敛了脸上的戏谑,眼神变得更加专注,如同蒙尘的刀锋被拭亮。
“需要帮手吗?知易先生。”
琳琅向前踏出小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海风将她一缕发丝吹拂到颊边。
她微微压低声音,目光直视知易的双眼,清晰地说道:“希古居能在璃月扎根这么多年,靠的可不只是买卖古玩的眼力,在这里我们还有些其他的……道上朋友。
她脚下轻轻点了点被踩得光滑的码头石板,发出笃笃的轻响。
而听到琳琅的话,知易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轻松笑容,仿佛对方的提议只是朋友间的玩笑。
他当然不可能接受琳琅突如其来的善意。
青年抬手,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刚才略有褶皱的衣袖袖口,语气温和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琳琅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想来,或许是近日我向总务司递交的改革方案里有些想法过于激进,引起了刻晴小姐的注意。”
“刻晴小姐行事向来一丝不苟,亲自考察也属正常流程。”
知易将跟踪轻描淡写地解释为考察。
毕竟天枢星的考察流程并不能对外透露,知易只好临时编织谎言。
琳琅那双洞察人心的眸子在知易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评估一件器物的釉色,随即唇角微弯,展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轻轻颔首:
“哦?原来如此,既是公务,那便罢了。”
琳琅并未深究,姿态优雅。
“不过,知易先生若真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来希古居找我便是,相识一场,不必客气。”
“那就再次感谢琳琅老板的关照了。”
知易再次欠身,礼数周全。
而就在知易直起身,准备告辞离开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码头仓库斑驳的灰色砖墙。
墙根处,几道看似随意涂抹、深浅不一的炭痕,以一种特定的,只有他才能识别的图案组合在一起。
这正是知易和法玛斯在轻策庄地下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知易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眼底深处那点刻意维持的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
他刚才还在思忖事态有变,法玛斯的紧急信号便接踵而至,这显然不是巧合,必然是出了意料之外的状况。
“抱歉,琳琅老板。”
知易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了几分。
“突然想起有件急事需要处理,先行一步。”
知易甚至来不及等待琳琅的回应,只是匆匆点头致意,便猛地转身,步履不再是之前的从容,而是带着一种隐藏的急切,迅速汇入码头往来的人流,几个闪身便不见了踪影。
琳琅站在原地,并未阻拦。
等到知易离去后,琳琅脸上的笑容淡去,若有所思地望着知易消失在人流中的方向,渐次亮起的夜晚灯火,将她伫立的身影在石板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直到知易的身影彻底不见,琳琅才缓缓收回目光,她并未立刻离开,反而迈步走向码头仓库那面斑驳的灰色砖墙。
那里正是刚才知易视线短暂停留之处。
琳琅停在墙前,微微歪着头,视线扫过墙体粗糙的纹理砖块以及缝隙。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关节轻轻叩击了几处凸起的砖块,又沿着几道陈旧的裂缝缓缓划过,动作带着古董商人特有的细致和耐心。
最终,琳琅的视线落在了墙根处。
那里混杂着泥沙和污渍,几道深浅不一、看似孩童随意涂抹或风雨侵蚀留下的炭痕,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极易被忽略。
琳琅的眼神专注起来,她俯下身,从随身携带的精致锦囊中取出一小截炭笔和一张薄薄的便笺纸,左手稳稳托着纸,右手持炭笔,手腕悬空,极其精准地一笔一划描摹着墙上那几道不规则炭痕的形状、长短以及它们之间微妙的相对位置。
女子的动作一丝不苟,如同在拓印一件珍贵的碑文。
片刻后,记录完成,琳琅迅速将炭笔和那张绘有奇怪图案的便笺收回锦囊,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而后她便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视四周,确认码头的喧嚣已将这片角落发生的事遗忘。
无人在意这里的情况。
琳琅的唇角弯起一个近乎愉悦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冷静的深邃。
她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裙摆随着她轻巧的步伐无声摇曳,迅速融入人群,目标明确地朝着岩上茶室的方向走去。
第726章 如影随形
琳琅确认身后再无可疑身影,又故意在巷口停留片刻。
借着对面店铺橱窗模糊的倒影,她反复观察身后动向,确保万无一失,这才身形一闪,敏捷地没入一条堆满破旧木箱和废弃鱼网的昏暗窄巷,侧身通行。
琳琅七拐八绕,如同穿行在港城的毛细血管中,片刻后才从另一条不起眼的小弄堂悄然现身。
眼前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之处,正是岩上茶室。
夜晚的岩上茶室鱼龙混杂,跳动着别样的生机。
这里不仅是茶客的雅集,更是夜游神的乐园。
一层大堂灯火通明,喧嚣扑面而来。
老茶客们围炉细品香茗,低声论道或对弈手谈,另一侧则俨然是喧闹的酒肆,衣着华贵的商贾与帮派人士推杯换盏,烈酒的辛辣气息与清冽茶香奇异地交织升腾。
伶俐的说书人醒木一拍,唾沫横飞地讲述着江湖轶事,引来阵阵喝彩,戏台上,伶人水袖翻飞,唱腔时而婉转时而激越,丝竹管弦夹杂着人群的叫好声浪。
衣着靓丽的舞伶如穿花蝴蝶般在客人间游走,巧笑倩兮,青衫少女端着盛满茶盏与酒壶的托盘轻盈穿梭,几个醉醺醺的富家子弟在高声划拳,引得周围哄笑连连。
茶香、酒气、脂粉味、汗味混杂着食物的气息,蒸腾出活色生香的浮世烟火。
而露台之上,属于天叔的那张铺着软垫的紫檀圈椅此刻却是空着的。
天枢星显然早已离开,不会在还留在这喧嚣之地。
琳琅迈入喧嚣的茶室里,目光冷静而迅速地扫过全场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额外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这才步履从容地走向柜台后那位笑容可掬的接待员楚仪。
行至柜台前,琳琅并未立刻开口,指尖先在光滑的木制台面上轻轻点了三下,楚仪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随即恢复自然。
琳琅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的清晰:
“老样子,一壶醉岩春。”
与话语声同时出现的,还有琳琅递出去的摩拉。
楚仪点了点头,抬手接过这几枚金光闪闪的摩拉。
而琳琅的指尖在递过摩拉的同时,极其自然地夹带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薄纸,借着摩拉的掩护,贴着光滑的柜台面精准地滑入楚仪早已等候在此的掌心,动作迅捷隐蔽,如同戏法师的手势。
确认对方收到了她想要递送的事物后,琳琅便像任何一位寻常客人般,寻了个半隐在纱帘后的角落安静坐下。
女子的指尖轻扣桌面,目光慵懒地投向戏台,仿佛沉醉于台上的悲欢离合里,无人能窥见她眼底深处那抹时刻留意着周围风吹草动的警觉。
而楚仪脸上的笑容依旧滴水不漏,仿佛接过的只是普通的酒钱。
她利落地唱收唱付,顺手将那张薄纸拢入袖内特制的暗袋,动作流畅自然。
在柜台稍作等候之后,楚仪脚步轻快地穿过这混杂着茶香酒气的喧嚣场域,灵巧地避开一位旋转着撞来的欢场舞伶,对向她举杯致意的帮派头目颔首示意,娴熟地绕过几桌已然微醺、嗓门渐高的酒客,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通往后方仓库的厚重布帘之后。
仓库内堆满了茶叶箱笼和码放整齐的酒坛,陈旧木质与茶叶清香、酒液微醺的气息混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