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这片深沉的天幕下,港口的市集却燃烧着不夜的光火,喧嚣鼎沸,繁华已攀至巅峰。
璃月这只浴火重生的巨鸟,已然从战争的疮痍与潘塔罗涅精心编织的金融陷井中奋力挣脱。
纵然北码头那片巨大的废墟仍在日夜赶工,敲打声不绝于耳,但这座城市的脉搏已然强劲如初,甚至更胜往昔。
长街之上,歌舞傩戏的面具在灯火下流转着诡异的光彩,游街的彩棚流光溢彩,欢声笑语与丝竹管弦交织升腾,将白昼的活力延续进了沉沉黑夜。
就在这片在灯火阑珊,船影幢幢的港口另一隅。
一道身影巧妙地融入进一支即将离港的商队阴影里。
知易压低帽檐,步履从容,借着马车货箱的掩护,如同滴水汇入溪流,悄无声息地从港口后门那座不起眼的小石桥溜出了城。
璃月港的喧嚣被迅速甩在身后。
城外的夜风带着山野的清冷扑面而来。
知易并未沿着大路前行,反而一头扎进荒草丛生的野径,在错综复杂的山坳、溪涧和密林间反复折返、迂回穿行。
他时而停下脚步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风中可能传来的异响,时而藏身巨石之后,目光扫视着来路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确认身后那片寂静的山野中,除了夜枭的啼鸣和虫豸的再无其他尾随的气息,知易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他不再耽搁,辨明方向后便踏上了通往天衡山深处的一条隐秘小径。
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灌木丛生的路径几乎被疯长的野草淹没,许久无人踏足。
知易拨开带刺的藤蔓,艰难前行了约莫一刻钟,小径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在岁月和风雨侵蚀下早已不堪重负的木屋,歪斜地倚靠在陡峭的山壁旁。
墙体倾颓,布满苔藓和霉斑的木料腐朽发黑,屋顶塌陷了大半,裸露的椽子如同巨兽折断的肋骨,狰狞地刺向夜空。
月光下,它活脱脱就是一堆被遗弃了数十年的朽木残骸,散发着浓重的衰败与死亡气息。
但面对这样的景象,知易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他敏捷地跨过地上早已倒塌、缠绕着枯藤的腐朽围栏,毫不犹豫地弯腰,从那堵东倒西歪、豁开一个大洞的墙壁处钻了进去。
破屋内部更是狼藉一片,破碎的瓦砾,腐朽的家具碎片混杂在厚厚的积尘中。
月色从屋顶的巨大破洞和墙缝透入,勾勒出废墟的轮廓。
知易并未理会眼前的荒凉,他的视线最后一次扫过身后被黑暗吞噬的入口和小径,确认无人窥探,随即快步走到角落一处堆满瓦砾和朽木的阴影里。
青年的手指在冰冷的石壁上快速划过,拂去厚厚的灰尘,露出下方几块看似天然、实则位置微妙的凸起石块。
知易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中特定的顺序,力道和节奏,依次按下,扭转那些石块。
“咔哒…咔哒……”
轻微的机括咬合声响起。
知易面前的石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与外界腐朽截然不同的,干燥中带着一丝清凉的气息从缝隙中涌出。
青年侧身闪入缝隙后的狭小甬道,身后的石壁又悄无声息地滑回原位,将废墟的破败彻底隔绝。
甬道不长,仅有几步之遥,当他踏出甬道口的刹那,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这是一座小巧的安全屋。
一盏稳定的岩元素晶灯悬挂在低矮的穹顶,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将这不大的空间映照得一清二楚。
坚固的石壁被打磨得平整光滑,隔绝了外界的潮湿与阴冷。
房间一侧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罐装食品和药品柜,另一侧则是武器架、通讯器材和简易的床铺,空气干燥洁净,与外面那个腐朽的破屋判若两个世界。
而就在这方物资齐备、井然有序的安全屋中,靠着食品货架边缘,一个身影正静静地倚立。
赤白分明的发丝在岩元素晶灯稳定的光线下,清晰地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色泽。
正是许久不见的法玛斯。
入口机括启动的轻微声响传来时,法玛斯的目光就已转向那条狭小的甬道。
当知易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安全屋的光照范围内,法玛斯这才站直了原本随意斜靠在货架上的身体。
他朝着知易的方向抬了抬下颌,眼眸扫视了一圈屋内整齐码放的物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地方布置得挺用心的,知易,没想到你除了脑子活络,藏身点的选择和筹备能力也还不错?”
法玛斯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夸奖,但说到筹备能力时,目光在知易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的意味。
听到法玛斯的话,知易的眉峰极轻微地抬了一下,脸上神情没有任何明显变化。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侧过头,凝神听了几秒身后紧闭的甬道入口方向,确认那边只有一片寂静后,才走到安全屋角落那张简易木板床边,坐了下来,床架发出吱呀声。
“法玛斯阁下过誉了。”
知易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
“这样的地方,自然不是我这普通学生能建造出来的。”
“这里是璃月七星设立的众多安全屋之一,我只是碰巧从天枢星那里知道了它的位置。”
知易特意放慢了语速,话语里透着一丝让人琢磨的意味。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晶灯核心发出些许嗡鸣。
知易心中此刻有许多疑问,譬如法玛斯用什么方法当上了天枢星遴选的考核官,他真实的身份和目的到底是什么。
但他紧闭双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些许,维持着等待的姿态,目光牢牢锁定在法玛斯的眼睛上,没有任何闪避。
安全屋内的空气似乎都凝结了数秒。
对话中谁先提出问题,谁就容易暴露自己的关注点和弱点。
知易清楚这个道理,所以选择沉默,将所有疑问都压在心底,等待对方先开口。
掌握主动权,至关重要。
第729章 高处不胜寒
安全屋内寂静依旧,惟一的光源是穹顶上悬挂的一盏晶石灯,散发着恒定而温暖的淡黄色光芒,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富有温度的光晕中。
尘埃在光束中悬浮,仿佛凝固的星屑。
法玛斯听完知易的解释,了然地点了点头,那暖色调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却添了几分非人的疏离感。
少年在心中梳理着事件的时间线。
愚人众对知易的摩拉注入应在数月之前,但即便有这笔外财,要在短期内构筑这样一个设施齐全的据点也不太可能。
法玛斯的视线重新落回知易身上,带着一种无声的解构意味,仿佛在剖析一件精巧的赝品。
这位表面上谦恭的学生,不仅在上任天枢星饮食中暗施毒手,此刻竟泰然自若地端坐于对方告知的庇护所内,俨然已将此地据为私产。
“在岩王帝君统领璃月前,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深信,罪孽深重者死后必坠无间地狱,受业火永世煎熬之苦。”
淡黄色的光芒在法玛斯眼底流转,却映不出任何涟漪。
“知易,我觉得你离那个地方已经不远了。”
法玛斯言语间的警示昭然若揭,然而少年的神情却并没有什么波澜,既没有责难也没有怒意,仅是纯粹的论断。
而知易脸上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冷的微光,如同冰面下的暗流。
他将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神情莫名的扬了扬嘴角:“法玛斯阁下,我没想到您还有神学倾向。”
提瓦特七国各有秉性,有的国度仍将神明奉为至高,大兴祭祀,而有的国家科技极度发达,已与神明和谐共处,由此也发展出一门研究魔神的科目,名曰神学。
知易端坐的身姿依旧挺拔,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曲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
他终于开口主动打破了平静,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温和腔调,只有尾音一丝几乎捕捉不到急切:
“您动用暗号邀我至此相见……想必,总不会只是为了探讨身后事吧?”
法玛斯没有立刻回应,片刻后才抬起眼,目光稳稳压向知易那完美无瑕的笑容,声音平稳无波,清晰地在安全屋中扩散。
“今日天枢星委托旅行者和刻晴,进行了下届天枢星继任者的遴选。”
“想知道结果如何吗?”
法玛斯语调依旧如常,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稍作停顿,无形的压力却骤然加剧。
知易脸上那温雅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像是精心雕琢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搭在膝上的双手骤然收紧,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依然维持着端坐的姿态。
他原本觉得,这场所谓的遴选只是走个流程,但没想到却出现了如此多的波折。
知易没有出声,只是用目光紧紧锁住法玛斯,等待最终的结果。
“原本一切都如你我所想的那样,遴选结束后,刻晴向天叔推荐你担任下一届的璃月天枢星。
“但遗憾的是,在刻晴提出你的名字后,你的老师却没有立刻点头答应推动流程,而是刻意强调,让刻晴摒弃偏见,将所有候选人的背景调查清楚。”
法玛斯的脸上带上了几分嘲讽的意味,刺穿知易勉力维持的平静。
遴选流程,不过是必要的过场而已。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心知肚明,天枢星之位属于谁,只在天叔一念之间。”
“但你的老师似乎从始至终,都未放下过对你的戒心,也从未真正信任过你。”
法玛斯微微摇头,做出了最终推断。
死寂降临。
暖黄光芒笼罩着两人,知易端坐的身姿依旧笔挺,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僵硬地凝固在原地,只有那搭在膝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狂暴的飓风。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晶石灯的光芒恒定不变,仿佛嘲笑着世间的起伏波澜。
法玛斯抱起双臂,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漫长的沉寂几乎要将空气凝结成冰时,知易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带着一种被无形巨力击中的破碎感。
他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声。
下一秒,那只紧握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身旁床铺的边缘。
“咚!”
闷响在石壁间回荡,床铺纹丝未动,显示出其坚固的构造。
知易缓缓地抬起头,脸上那凝固的笑容一点一点地重新拼凑起来,形成一个极端扭曲、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嘴角向上牵扯,眼角却微微抽搐。
“天叔,天枢星大人,呵呵呵……”
青年发出一连串低沉压抑的笑声,声音依旧保持着刻意维持的平稳,甚至带着点诡异的温和腔调,但内里浸透的却是彻骨的怨毒和嘲讽。
“果然如此啊…我早该想到的……”
知易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探究一个可笑的谜题,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
“一个从码头泥泞里爬出来的穷学生,一个泥腿子…怎么可能…怎么配得到璃月天枢的垂青?”
“他根本没想过给我那个位置,他在戏弄我,从头到尾都是如此。”
知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破音,随即又被他自己强行压下,化作更深的冷笑。
“可笑…我竟然还有过片刻的愧疚,我竟然还差点真心实意地唤他一声老师。”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知易猛地收声,死死咬着牙将那失控的嘶吼咽了回去,身体因克制而微微颤抖,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