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那折断的手脚倏地抽动了一下,似是要有什么动作。
与此同时,安伦也终于动了。
单手拎起份量不轻的尖头锤,手臂抬起又凌厉地落下,尖锐的锤头快准狠地砸在了巫师的大腿上!
“砰!”
“砰!”
“砰!”
没有任何犹豫,锤子抬起又落下,重复三次。
锤头每一次都深深嵌入巫师那干瘪枯瘦的大腿内,血肉像龟裂的大地那般撕开。
惨白的骨头碎渣一片一片,随着锤子的下落向上飞起来。
“嗬”巫师的眼睛猛然瞪大,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然而这没让安伦停下手中的动作。
一下一下,他不带一丝负面或正面情感地,将巫师的两条腿全部砸烂。
直至从大腿开始往下全部糊在草地上,红色白色混杂一地,这才停下。
这时再看巫师的双眼,覆盖满眼球的黑红血丝退去一半,露出了尚算清明的神色。
“咳咳,就是这样……”巫师抽了几口气,低声道,“你做得很好……”
安伦轻轻甩了甩尖头锤道:“能帮上忙就好。”
随即他转头,看向第二个亟需治疗的患者信使男孩。
这位男孩为自己选择的工具很有创意,是一根细长的铁钎。
安伦拿起铁钎看了看,这种一头尖的棍子模样的工具,一般被用于在岩石上打洞。
那么意思很明显了:要在男孩身上打一个或几个洞呗。
安伦做起这件事来,心头毫无情绪波动。
这些事既没有激起他在艺术层面的创作欲望,也不会让他产生任何接近“愧疚”的情绪。
金塔镇的镇民不正常。
他们用扭曲的方式,来抵抗魔王的污染。
但这里是里梦境,一切皆有可能。
魔王是可能的,高塔上的善良公主是可能的。
美好得像个童话的小镇是可能的。
动物脑袋的镇民,美人鱼,精灵,这些都可以存在。
那么依靠肉体上扭曲的伤害来保持清醒,又为何不可呢?
“当啷!”
安伦放下铁钎,坐在一旁大石头上,托着脸看着从信使男孩嘴里露出的一小截金属末端,稍作休息。
他想起诗人曾经的一句感叹:
“在里梦境,从来不要问‘为什么?’,而是应该问……
‘为什么不呢?’”
好似在这里,发生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它可以是世界上最甜美的好梦,是荒诞不经的故事,也可以是最深重的噩梦。
矮人与熊夫人遭受污染的情况相比巫师与信使,要轻上一些。
安伦很快用斧头砍下矮人的一条手臂,又砸烂了熊夫人半个脑袋,让这两人清醒过来。
在两人的搀扶下,情况较为严重的巫师与信使被扶起来。
一行五人,向金塔镇快速前进。
路上,熊夫人小心翼翼地用背包,将自己伤口附近半漏不漏的脑子兜住,对安伦严肃道:
“影怪出现在距离镇子那么近的地方,说明魔王恐怕又要有大动作了,我们必须尽快赶回镇子,让全镇进入一级警戒状态!”
安伦在熊夫人的另一边,与她一起搀住不良于行的巫师,笑眯眯地道:“放心吧,我们一定能及时赶回去的。”
及时不了就让黎明与月夜去殴打魔王。
“啊……”被架着赶路的路上,巫师突然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叹息。
他的身体抽搐一下,一半黑红一半白的眼珠突然翻起,像是看向了两侧的安伦与熊夫人,又像是穿透他们,看向了更为悠远的时空。
“咳咳……克莱尔?是你吗?”他低咳几声,突然爆发出了一阵虽低微但激烈的声音。
“克莱尔……”熊夫人闻言一愣,“是谁……?”
“克莱尔……”巫师却充耳不闻般翻动逐渐充血的眼珠,从帽子下死死盯着熊夫人,“克莱尔……果然是你……你又救了我吗?艾德呢?怎么没看到他?”
熊夫人闻言,棕熊脑袋上仍然是一片迷茫。
安伦却看到她的手臂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克莱尔是谁?艾德……艾德……”她像是迷茫了一下,卡了个壳,才继续说下去,“艾德又是谁?巫师,你污染严重,开始说胡话了……”
“污染,胡话,咳咳咳!”巫师在两人的搀扶中猛然挣扎了一下,像是要从两人手中逃离。
熊夫人连忙拉住他,而安伦则趁着重新搀住巫师的功夫,稍稍弯腰,凑到巫师低垂下来的脑袋旁,轻声问道:
“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
克莱尔,艾德,与“兔先生”、“熊夫人”不同,这是两个属于“人类”的名字。
魔王的污染导致巫师的属于人类的记忆重新浮现了吗?
“咳咳咳……”巫师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却还是挣扎着说道,“不对……不对!影响……这个地方又在影响你们了……!”
“想起来……不要放弃……!克莱尔、艾德、基姆、琼斯、苏珊……我们、我们不是约好了,我们所有……咳咳咳……人,要一起离开、离开这个鬼地方,咳咳,回到……
回到船上,回到海上……回到我们起航的地方……咳咳,我们一起、我们一起逃到新的大陆,远离、远离战火……咳咳咳!”
熊夫人,以及旁边的矮人脸上俱是一片空白。
“……巫师,你究竟在说什么?”
“不!”这时,似是受到巫师一番话语的刺激,同样受污染影响比较深的信使男孩突然惨叫起来。
他剧烈挣扎,挣脱了矮人的搀扶跪倒在地。
胸膛剧烈起伏,上半身猛然后仰,这个模样精灵古怪的男孩伸出手,用力扣住自己的脸,力度大得好像要把自己的脸撕烂。
口腔中的铁钎蠕动着、狂舞着,渐渐融化在他洁白的像人类一般的齿列上。
“不,我坚持不下去了!”男孩发出了像是哭泣又像是狂嚎的声音。
“对不起,艾德大叔,克莱尔婶婶,对不起苏珊,对不起大家!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他突然又垂下头,用力捂住自己的脸。
低沉下去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
“就此生活在这里……不也挺好的么……”
“……”
熊夫人和矮人像是被两人接连的爆发吓到,愣愣注视着这一幕。
慢慢地,熊夫人的皮肤蠕动起来,从那颗覆盖棕色皮毛的熊的脑袋下,像是要有别的东西要破皮而出。
她突然间开口了,用悲伤的口吻说道:
“……我们选择了放弃,但是这一切,我们所放弃的这一切,本不该由加文一个人来承受的……”
她也捂住自己的脸。
棕熊的皮毛一片片融化一般,从她脸颊上落下,滴滴答答带出浅红色的血液,露出皮毛下模糊的脸庞。
“我们最对不起的是加文……我们本不应该……把他推出去的……只有他……坚持到了最后……”
安伦注视着这一幕,像是旁观一场不属于自己的闹剧。
直到几个人都安静下来,他才缓缓上前。
还没碰到熊夫人,熊夫人已经率先抬起头
脸上皮毛厚实完整,棕熊的脑袋用憨厚的黑色小眼珠,平静看向安伦。
熊夫人左右看看,拎起了巫师道:“还等什么呢,我们快回镇上吧!必须要把魔王又在谋划阴谋的事情告诉镇子!”
第220章 重归童话
日暮西斜之际,迎着金塔镇钟塔的钟声,巡逻队一行回到了镇上。
“……”
安伦将巫师放到地上,好奇地观察这个镇民。
巫师在说出方才那番话后就沉默下去,没有再说什么。
似乎人类时期的记忆只是出现了很短的一瞬,就又被淹没了。
此时巫师下半身已经不再流血,那为了保持清醒而被敲烂的破碎血肉骨骼,在他身后一路留下红红白白的拖曳痕迹。
地上的青草饱饮了鲜血,产生了某种活性,缓缓地沿着这条猩红的轨迹,朝巫师攀爬而去。
留守镇上的镇民们闻讯赶出,此时各类杂草已如群蛇,将巫师零散的下半身缠绕。
草茎与断开的神经相连。
粗糙的叶面彼此缠绕编织。
很快,众目睽睽之下,地上随处可见的杂草就编织成了巫师的两条新腿。
巫师又咳嗽了一声,缓缓离开了熊夫人的搀扶,自行站了起来。
他轻轻甩动了一下手臂,从中间折断的小半截手臂软绵绵地乱晃。
而从骨头折断后突出皮肤的创口处,朵朵荒野鲜花次第绽放,一条同样由植物编织而成的新小臂正在形成。
赶来的镇民们看到这一幕,神色平静,目光就像没看见般掠过了巫师身上种种怪异之处,焦急地对几人道:
“发生什么了?”
“怎么搞得那么狼狈?”
“快,快进来!”
巡逻队被镇民们迎进了镇子,路上,熊夫人几人也将影怪出现的事告知了其他人。
听到安伦的龙将影怪一击杀死,镇民们皆震惊无比。
可比起这点好消息,影怪出现这件事本身所代表的含义,更令他们不安。
“安伦!安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