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下押着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上来。
安伦打量了几眼,发现这人还是一个三阶的巫师学徒。
这种等级的超凡者可不是随便走在路上就能碰到的。
三阶学徒低着头,一动不动,宛如一座冰做的雕塑。
丹尼斯皱眉道:“我已经审问了他好几天,他都一句话不说,嘴非常硬,身上也没有可供表明身份的东西。
别看目前发生的只是一定规模的平民的失踪,但把整个边境的情况统计起来,失踪人数至少有一万人!
这么多人,究竟被带走干什么了?
又是什么规模的势力,才能悄无声息地在边境军眼皮子底下带走那么多人?
无论这些失踪人口后来是活着还是死了,我最担心的是幕后黑手掳走他们的目的……”
目的或许是某种黑实验,或许是喂养怪物,或许是抓去当某种工程的苦力。
不管是什么目的,需要这么多人口,足以可见其规模之大,细想之下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安伦收敛了笑容,冷静道:“边境有一个潜藏在暗处的敌人。”
丹尼斯沉默片刻,道:“不仅如此,这些人口失踪往往还伴随着邪乱污染,而之前那场仗中,安德烈将军也是莫名其妙被邪乱污染的,这两件事间,说不定还有什么联系。”
说罢,他眉头突然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感知到了什么。
随即安伦亲眼目睹了他变脸的过程。
原本只能说是凝重的神色,一瞬间仿佛黑云压城城欲摧,变作极度的阴沉!
似乎,还夹杂几分不解。
上次在战场上,丹尼斯本可对那些莱斯塔尔人赶尽杀绝,可他当时似乎也“听到了”什么,最终故意没有这么做。
难道有一个隐形的存在在向他发号施令吗?
“拜见二皇子殿下。”这时,一个讨人厌的声音再度响起。
安伦扭头看到魁丘的圣血牧师又走了过来。
牧师先是厌恶地瞥了安伦一眼,随即对丹尼斯躬了躬身,恭敬道:“教会吩咐我接管您抓住的这个不明人士,他与教会有一定关系,需要交由教会上层亲自审问。”
“……”
丹尼斯的脸色愈发阴沉,一动不动地,盯着牧师的发顶。
一秒过后,他脸上阴云突然一扫而空,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一挥手,示意手下押着那个学徒走到牧师身边。
他状似亲切地道:“牧师阁下,您应当没有多少人力可供驱策吧,我让我的手下帮您把他送到教堂,如何?”
牧师满脸恭恭敬敬地答应了。
望着牧师与那个陌生学徒离去的背影,丹尼斯扬声道:
“牧师,请让教会好好审问这个人,不要掉以轻心。
毕竟……教会也是会‘犯错’的。”
牧师的背影轻轻一晃。
第296章 地下室
牧师的背影消失在起伏的丘陵背面。
二皇子最后那番话显然颇有深意。
安伦扭头看向他,非常直白地问道:“怎么?教会有问题?”
丹尼斯脸上假惺惺的笑容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安伦一眼,似是在估量是否要把一些事告诉安伦。
身为帝国的第二顺位继承人,那些深藏在教会内部、埋在皇宫深处或者别的隐秘地方的秘密,对他而言从来不是秘密。
也因为这些“秘密”,目前以父皇为首的皇室,在对待教会的态度上十分模棱两可。
有些事情他们并不赞成。
更何况,他们也厌恶宗教对皇权的僭越。
但是……圣血之神,那位伟大的战神,是立于超凡者顶点的存在,是曾经立下赫赫战功的皇帝,更是皇室的祖先啊。
丹尼斯深知皇室矛盾的态度。
其实他心中另有一番更加果决的见解。
但那种极度冒犯的想法,他平常甚至想都不会多想,只把它死死压抑在内心深处。
这不是出于恐惧或尊敬,而是出于某种具备实际意义的考虑。
于是,面对安伦这个刚结盟不久的“朋友”,他只是模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哪怕是再英明的人,也是有可能犯下世人眼中的‘错误’的。
哪怕是地位崇高的教会,行动也总该谨慎一些,那个人疑似与人口失踪事件有关,审问他可不是一件小事。”
“希望那个牧师能重视这件事吧。”丹尼斯貌似遗憾地一摇头,嘴角却浮现了一抹笑,“不过,就算教会没审问出什么,也可以再组织其他力量对这件事造成的后果进行兜底嘛。”
安伦眸光一闪,听出了丹尼斯对教会的不屑与野心。
要是教会处理不好人口失踪的事,那么这个“其他力量”,恐怕就是皇室,或者干脆是二皇子殿下了。
他觉得丹尼斯的第一句话更是颇有深意。
似乎不止在指教会,还意指别的更崇高、更强大的存在。
安伦心中一动,但面上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
既然惟一抓到的,可能有与失踪人口相关线索的人被教会带走了,邪乱后裔被处理了,在魁丘人眼中的威望也刷了一波。
他也就没有在魁丘多待的必要了。
坐着黑鸦到大墓地逛了一圈,收割了一波新长出来的黑鸦饲料后,在撒迦利亚子爵快要气得犯心脏病的注视下,他像来时那般,又大摇大摆地走了。
“该死的、该死的贱民小子!”
安伦与二皇子相继离开后,子爵在仆人的搀扶下,在城堡的沙发上坐下。
他呼哧呼哧喘着气,从涨红的面色下挤出近乎咆哮的愤怒吼声:
“从淤泥里打滚爬上来的野狗!那样粗野、贪婪、可怕的贱民到底是走了什么样的运,才会得到那么强大的力量,甚至得到帝国皇室的赏识?!为什么?!
凭什么是他!他又怎么敢、怎么敢这样把我这个领主视若无物!贱民就是贱民,一点贵族的礼节都不懂!”
“老爷……”子爵夫人听闻消息,忧心忡忡地从二楼下来,温声细语地安慰道,“老爷消消气,虽然我们都知道那个人的恐怖,但您现在说的话要是传出去可就不好了,消消气。”
子爵夫人的脸上闪动着关切的神色,可在看到子爵满身大汗油腻的模样后,脚步却牢牢钉在了一米开外的位置上,不动如山。
子爵又深深喘了几口气,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也知道,安伦如今早已不是平民身份,而是一位地位高于自己的伯爵。
更何况,那小子还是皇帝亲封的圣子,与二皇子这位边境实权人物之一也走得很近。
子爵刚才那番话要是流传出去,根本不需要安伦亲自出手,附近几个贵族就会来敲打他。
想到这里,子爵后知后觉地从愤怒中脱离出来,心生恐惧之余,又不由产生了更深的嫉恨。
他霍然站起身,对身后的夫人与仆人匆匆道:“我要去一趟地下室,没有我的允许,你们都不允许下来!”
“好的老爷。”城堡里众多仆从连忙恭敬地垂头。
子爵夫人对子爵在地下室忙什么从来不关心,老爷一走,她立即收敛了面上的关心,甩甩袖子准备去喝下午茶。
城堡里复又安静下来。
片刻后,咔哒一声,城堡三楼一间卧室的门慢慢打开了。
子爵的大女儿阿丽斯撒迦利亚从门内探出半个脑袋,湖绿色的眼珠睁得大大的,四下转了一圈。
随即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走廊上,又踮着脚越过栏杆往一楼瞅了瞅。
此时正值午后,空气里漂浮着懒洋洋的意味。
除了一两名值守的仆人,城堡一楼没有别的人影。
阿丽斯于是捻起裙摆,一派从容自然地沿着楼梯走了下来。
一个打扫卫生的仆人看到她,连忙行了一礼。
阿丽斯回礼时态度自然,仆人没有起任何疑心,转头就把见到大小姐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殊不知就在仆人身后,撒迦利亚家族的大小姐一步步挪向了通往地下室的通道。
阿丽斯一直知道父亲有一个专属的地下室,就建在城堡正下方。
经过她的认真观察,她确信每每当父亲心情很差的时候,就会进入那间地下室独处,少则一小时,多则半天。
期间所有人都不允许打扰他。
但心情很差这个条件不绝对,阿丽斯也有两次发现父亲明明面带笑容,心情很好的样子,却也下了地下室。
而父亲离开地下室的状态也各不相同。
有时显得很满足。
有时面无表情,似是消弭了此前的愤怒。
有时却又深深地皱着眉头。
阿丽斯很熟悉最后这个表情,当她那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撒了娇过后却没得到想要的东西时,就会露出那种不满足的神情。
父亲究竟在地下室干什么呢?
阿丽斯很好奇。
如果说小时候这种好奇只有一点,那么随着她年纪渐长,懂的事情变多了,当然……看的骑士闲情小说也变多之后,好奇就变得愈发抓心挠肝。
按照小说里所写,那些邪恶的反派贵族老爷往往用地下室来折磨从领地上掳来的少女,或者更进一步进行某种邪恶的实验,以期获得更高的权力与更强大的力量。
又或者,父亲其实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强者,每天在地下室秘密进行巫师实验。
待到实验成功那日他就将带着重大成果重返巫师界,血洗曾经的耻辱,把过去看不起自己的人狠狠踩在脚下……
各种小说情节吵吵嚷嚷地在阿丽斯脑海中混作一团,以至于她忽略从自己的胸膛传出的情感。
咚咚,咚咚。
心跳跳得很快。
却不是出于紧张,而是难以名状的兴奋。
那种兴奋深入骨髓,像本能驱动野兽去捕杀猎物那般,推动她走过阴森漫长的地下通道,并慢慢地,推开了尽头的那扇门。
似乎因为撒迦利亚子爵从没被打扰过,时日一长就有些懈怠。
也可能是因为子爵过于迫不及待。
总之,他没有锁门。
阿丽斯将门扉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父亲的背影首先映入眼帘。
然后便是地下室的长桌上、墙壁上,甚至地上的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