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番说辞，灵笔人果然没跑，骤然狂喜起来，大步向前，简直要拎着安伦的领子追问：“你知道爱丽儿在哪儿？快告诉我！”
这时安伦才终于转过身正面面对灵笔人，笑眯眯地道：“别着急，我会带你去找她的，据我所知，她也在找你呢。”
灵笔人瞧见安伦满身花开、左眼中藤蔓飞舞的模样，顿时吓了一跳，一个哆嗦手里拿着的树枝都掉了。
“怪、怪物，你是怪物……”他哆嗦着嘴唇说道。
即便对安伦十分畏惧，但他竟然还是坚强地杵在原地，小心问道：“爱丽儿……她也在找我吗？”
安伦不禁感叹灵笔人对爱丽儿的执着，竟然能令其克服本能的恐惧。
他一把将灵笔人拽过来，十分“友善”、“温和”地说道：
“别着急，爱丽儿现在在距离你很远的地方，我们要慢慢找过去，先告诉我，先生你的名字是什么？什么来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灵笔人被他胳膊揽住，能清晰感受到植物在他肩膀上摩挲的动静，他艰难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我叫昆顿，是蒙里尔国的一名画师、作家兼吟游诗人，本来得到了一名男爵的委托，正在去给他作肖像画的路上，结果爱丽儿看见路边有一扇我们从未见过的门，于是我们……”
说到这里，他神色黯然：“我们走了进去，结果我就出现在了这里……这里、这里究竟是哪里，为何一切事物都如此离奇？还有恐怖的怪物？爱丽儿又在哪儿？”
说话间，他畏惧地抬起脚，那些穿过他的靴子与脚掌而过的杂草随之拔出，簌簌晃动。
见他三句话不离爱丽儿的行踪，安伦暗叹一声，笑道：“这里是里梦境……一切皆混乱无序、一切皆可成真之处，欢迎你……和爱丽儿来到这里，接下来我就带你去找爱丽儿吧。”
“里梦境……”灵笔人……也就是昆顿念叨了一句，脸上浮现半懂不懂的迷茫，随即是警惕，“你……带我去找爱丽儿，是、是想得到什么回报？”
“嗯……”安伦沉吟片刻，随意地耸耸肩道，“既然你是一位画家，那等你找到爱丽儿，请为我画一幅画吧。”
“一幅画，就、就这？”昆顿满脸迷茫，但迷茫在下一瞬变作了强烈的惊恐，“怪物！那个怪物又来了！快逃啊！”
安伦顺着昆顿的目光看去，顿时微讶地睁大眼。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只梦境森林里常见的树蛞蝓……
但与普通树蛞蝓不同之处在于，这只梦境生物满是黏液的柔软身躯上，长满了鼓胀的眼珠，与拿着笔的、人类的手！
灵感所开启的场景中竟然还有梦境生物登场，这里是否是真实存在的梦境？
这只树蛞蝓身上古怪的变异又是怎么回事？
安伦沉思间，昆顿已经半崩溃地在后方的草丛蹲下，惊惧无比地大吼道：
“就是它！我和爱丽儿刚来这里时遇到了它，无论我们如何拼命反抗，却无法在这怪物身上留下一丝伤痕！
也是它让我和爱丽儿走散了！它是我见过最强大最可怕的怪物！”
第352章 恐惧与渴望
昆顿大喊之时，那只模样古怪的树蛞蝓也展现出了与种族不符的凶暴。
背部大小不一的眼珠无规律眨动，握着笔刷与写字笔的手臂如群蛇狂舞，它像辆货物快被甩掉的半挂车冲了过来。
“不、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昆顿感受到树蛞蝓的注视，突然捂住脑袋尖叫起来。
安伦不由怀疑他究竟是怎么从上次树蛞蝓的袭击中存活下来的。
不过看上去，这只树蛞蝓具备一些额外的精神能力。
因为这一瞬不止是昆顿，安伦也连带着看到了
像是迷雾化散一般，人们影影绰绰的身形突然涌现出来。
他仿佛在沿着一条道路向前走，而这些人影一直注视他，以尖酸刻薄与鄙薄的恶意。
一直，
注视。
注视。
注视。
一直。
那些眼睛。
他听到了“沙沙”声，是笔落在纸面上的声音，从最初的平稳缓慢越来越快，到近乎疯狂，像是一个流沙陷井在转动，那些眼睛就一圈圈嵌在其中。
……啊，原来如此。
这一瞬间的幻觉令他有所领悟。
当幻觉过去，昆顿看起来快崩溃了，而安伦像是旁观了一场演出，只不过是第一人称游戏那样的代入视角，没有任何变化。
树蛞蝓冲到了他面前，或者说，昆顿面前。
为了从昆顿这里得知灵画的创作技艺，昆顿还不能死，安伦必须打通这个“游戏”。
这只树蛞蝓身上原本的梦境符文被一层层新的符文所覆盖，大致看过去这些新符文应当是用于表达那些奇怪眼睛与手臂的，所以一时间安伦看不出树蛞蝓的实力层次。
于是他没有小觑这个敌人，猛然向上一抬手！
“轰隆！”
大地轰然开裂，在昆顿渐渐呆滞的注视下，一根根散发银白辉光的树状尖刺冲霄升起，将树蛞蝓穿刺于其间！
与此同时，安伦手上出现了一团金色火焰，身周也有蒙蒙金雾升起。
然而……还没等他使出衔接第一招的第二招，就讶然发现被银白尖刺穿刺的树蛞蝓已经停止了动弹。
经过仔细的观察，他不得不遗憾地承认，这只树蛞蝓死了，于是散去了手上与身边的金色。
“它它它它它……”见安伦向树蛞蝓走去，昆顿跟迷路的孩童般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颤巍巍道，“它怎么不动弹了？”
安伦被他的话逗笑了说道：“因为它死了啊。”
昆顿震惊，不可思议，站在原地陷入呆滞。
他喃喃自语着什么，高高地仰起头，才得以将面前这些银白尖刺的全貌映入眼中。
每一根尖刺都呈现下端粗上端细的形态，类似尖锥，但比锥子更细长，并且长有一些自然的扭曲与细小的倒刺，像是某种巨型树木。
眼下，十几根无叶大树屹立于此，闪烁月光般的银白，连带着二人投在地上的影子也勾了熠熠生辉的边。
这副银白森林的景象……毫无疑问具备普世意义上的美丽。
安伦检查完树蛞蝓的情况扭头看时，发现昆顿竟然因为自己的巫术效果而看呆了，一时间完全遗忘了对安伦、对树蛞蝓的恐惧。
只是……欣赏着。
欣赏足以将自己眼中不可战胜的怪物穿刺的，致命的美丽。
瘦高中年男人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下。
他自言自语般说道：“灵感……我有灵感了！画布、笔刷……颜料在哪里？！我现在立刻马上必须把这个灵感定格下来！”
话音刚落，立即有一只手贴心地递过来了好几只规格各不相同的画笔，此外还把一个木头削成的小桶放在他身边，桶里是被捣成烂泥的某种物质。
最后，安伦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画册中撕下一页给他，介绍道：“那是怪物手里的画笔，颜料实在难以找到，你就用怪物眼球捣成的泥凑合一下吧。”
“画……”昆顿喃喃道，“对，我要画。”
他接过安伦递过来的三样东西，立即开始心无旁骛的创作。
他将树蛞蝓眼球肉泥刷在画纸上时，肉泥原本浑浊的颜色立即变成了他当下想使用的那一色彩。
但他根本不在意这个细节，或者说无暇在意，只是神情专注地运笔。
他想画的远不止是安伦的巫术将树蛞蝓刺穿的那一幕，更是在此之上的，进入里梦境，遭遇怪物袭击，与同伴走散后的迷茫、恐惧、不解……
而在强烈负面情绪下，他仍能如此作画，有一部分原因恐怕是因为安伦杀死了这只树蛞蝓。
眼睛是人们评判昆顿、轻蔑地评估他的创作的价值时的眼睛。
手臂则是被他困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创作的手臂。
在检查了树蛞蝓的情况后，安伦已经确认了，这只怪物是昆顿压抑的恐惧与扭曲的渴望在里梦境的具象化！
怪物被杀，代表昆顿内心的一部分恐惧被消除，一部分渴望被释放。
这里是昆顿的灵感世界，也是他的变化之路。
在昆顿的真实经历中，安伦猜测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件。
树蛞蝓被杀死，昆顿一步步解放他的灵感与才能。
难道说……这是掌握灵画的方法吗？
他也要斩杀源于他内心的怪物，释放他的灵感？
但他的怪物又在哪里呢？
沉思间，昆顿的画作在迅速成型。
画上有爆裂的银白，无数眼球蜷缩于角落，交错的手臂形成断开的枷锁。
以安伦的眼光来说……画得还凑合吧。
不过昆顿有一点理解错了。
刚才安伦所施展的巫术，可不是什么极具攻击性的巫术，而是他通过龙神意志运算出来的新融合巫术“静谧穿刺”。
由零级巫术禁锢荆棘、一级巫术苦痛锁链、一级巫术森林生长，以及月夜的月光能力融合而成。
在这片银白森林的领域中，生命将会受到由身到心的极大镇压，难以行动。
树蛞蝓之所以会死，只是因为太弱小，被直接刺死了而已……
安伦本想用静谧穿刺将其镇压住，然后再使用另一个新巫术“灼雾”，将其击杀的。
灼雾并非静谧穿刺那样数个能力彼此融合成为一体的融合巫术，只是把迷雾空间、黎明龙焰与天赋巫术深渊之骨的效果彼此组合起来的组合巫术。
但经过龙神意志评估，其威力在一级巫师当中已经算是上等水平。
这两个巫术是安伦特意通过龙神意志计算分析得出的，用于在“学院巫师”这个身份下使用的巫术。
无论是需要几个巫术像齿轮般精准嵌合的组合巫术，还是把不同巫术揉为一体的融合巫术，即便放在正式巫师级别，也是一门十分高深的学问。
学徒级别安伦看到的那些所谓组合巫术，都不过是学徒过家家的产物，顶多算是把几个巫术拼凑在一起，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组合。
要是能在一级巫师阶段创造出两三个组合或融合巫术，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了。
若能创造出四个，那绝对值得吹上一百年。
然而安伦现在手头的组合与融合巫术，在猎金小队的“恶人身份”下有一个黑死地狱，以及修改过的“假天赋巫术”。
学院巫师身份下，则有静谧穿刺、灼雾，以及此前在线团婆婆面前展现过的假天赋巫术“黄金骨”。
此外，恶人身份其实还有一个组合巫术名为“剧毒炼狱”，目前还没机会展现出来。
简单想了一下，他就懒得数用龙神意志快速制造了几个巫术，转而看向昆顿。
笔刷落下最后一道短短的痕迹，昆顿放下画笔，小心翼翼地将稍显简陋的画纸举高晾晒。
在这一过程中，他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手臂。
“啪！”
他后退一步，踢翻了装着“颜料”的小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