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昆顿无神黯淡的双眼深处，渐渐亮起了一抹尖锐的光采。
刹那间这光彩席卷全身，安伦几乎在他身上看到了火焰，实质化的狂热之火，要将其燃尽。
一丝奇异的笑容自昆顿嘴角浮现。
他轻柔地摩挲了一下怀中的画作，低声道：“我要感谢这个地方……里梦境，是这里，让我在创作技艺中突破了瓶颈，创作出了这般美丽、绚烂、闪耀着灵魂的作品。”
显然，在代表人性的愧疚、悲伤，与代表拥抱梦境、与梦境融合的艺术狂热中，他最终选择了后者……
从一开始的树蛞蝓，到之后的种种怪物，是纠缠他的困扰与痛苦在梦中追逐他。
而怪物的消灭，昭示他内心的枷锁正在被一重接一重地去除。
彻底消除了疑虑、踟蹰、困惑、恐惧之后，昆顿所成为的不是一个“更完美的人”，而是一个追逐着至上且唯一目标的怪物！
心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元素烟消云散后，昆顿身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化。
十指末端的笔杆进一步与他的指骨融合，皮肤如颜料般涂抹、晕开，糅合出怪异的、难以言状的螺旋纹路。
在尚且身为现实人类的安伦眼中，昆顿身上的各个部分，脑袋、头发、五官、衣服、四肢，渐渐开始难以辨认。
它们仍然存在，现实生物的感官却否定它们原先的定义形式。
它们似乎不再是脑袋、头发、五官、衣服、四肢。
昆顿不再是“人”，而变成了异样的、陌生的某物。
从表面上看，这是昆顿自己的选择。
但实际上，他别无选择。
里梦境总有一天会将他同化为自己的一部分，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安伦这样的抵挡能力。
安伦在应对里梦境方面一向颇有心得，再眨了眨眼后，他重新获得了对昆顿的“识别能力”。
新的昆顿直起新的脊梁，抬起新的手臂看了看，然后转动新的眼珠看向安伦，用新的嘴巴说道：
“你帮我找到了爱丽儿，我会履行一开始的约定，为你创作一幅画。
但是，为了创作出最完美的作品，画的主题必须由我自己决定，你不能干涉我绘画的过程！”
现在的昆顿，无论是外貌还是说话的语气，都和安伦在别馆认识的“灵笔人”一模一样了。
明明安伦才是“客户”，但他的语气还是像颗又臭又硬的石头。
不等安伦说什么，昆顿……灵笔人已经自顾自拿出在集市买的新画架、画板、画纸、颜料等画材，当即开始创作。
他落下第一笔的刹那，月夜传递过来一个激动的情绪，安伦自己也发觉了异状。
此前安伦已经看身为“昆顿”的灵笔人画了不少画，但这一次与以前都不一样。
有什么东西，沿着灵笔人的身躯，蜿蜒过他的画笔，随同颜料一同落在了画纸上！
他瞬间意识到，灵笔人此刻在创作的是一副“灵画”！
随着灵笔人挥笔越来越流畅，从他身体中倾注到画上的东西，给安伦的感受也就越“鲜明”。
那不是什么物质实体，也不是能量，而是……灵笔人的“灵感”！
变作梦境住民的灵笔人心中不再有对自己技艺的怀疑与迟疑，只有炽热的创作欲望。
从今往后将永远陪伴在他左右的“灵感女神”，源源不断地为他带来灵感。
他将自己的灵魂都投入了创作中。
画板上，画面一开始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
仅仅三个小时后，他就完成了画作的最后一笔。
“完成了。”他放下画笔，出自从心底完全激发出来的傲气，他一开始只是对安伦颔了颔首。
但在与安伦的眼睛对视上后，他心里悄悄打了个哆嗦，还是补充上了一句：
“我保证我在这幅画中倾注了全部的热情、灵感与能力，你看看满不满意？”
变成梦境住民后，人类时期的记忆还是在的，只不过在感受上恍如隔世罢了。
因此他仍然清楚安伦与自己之间巨大的实力差距……
即便变成了一心创作的怪物，但显然，怪物也是会产生“怂”这种情绪的。
安伦走到画架前欣赏灵笔人的画作。
从他的眼光层次来看，这副画作有不少瑕疵。
毕竟灵笔人作为人类时也不是著名的绘画大师，只不过是一个勉强混温饱的小画师而已。
变成梦境住民不可能让他的画技暴涨一大截。
……但是从这幅画中透纸而出的“某些东西”，的确震惊到了他。
这个时代还没有超现实主义，但这幅画无疑已经表现出了部分超现实主义的特征。
纵横交错的植物枯枝穿插在画面各处，将前中后景，以一种违背了光学透视规则的，异常怪异的方式串联起来。
大地呈现斑驳的灰色，或是倒卧，或是有气无力地斜倚在枯枝上的几个人，几乎赤裸的身体也表现出黯淡的色泽，似乎他们已经是一具具尸体。
看到这副画作的第一眼所感受到的，毫无疑问是毫无生气的氛围。死亡即将来临。
然而有唯一的一个人，被许多枯枝穿透身体，以截然不同的姿态屹立画中。
他的年龄、性别，乃至作为“人”的种族特征都被有意模糊了，唯一突出的，是那种姿态
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姿态。
这种感受，毫无疑问超出了一般的视觉欣赏的范畴。
从这个人物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勃勃生机如同实质化的阳光，穿透画纸，照彻安伦的大脑皮层。
从极致的死寂中，绽放出极致的生命！
看来灵笔人从安伦目前的造型，以及安伦几次杀死怪物的凶残之举中得到了颇多灵感。
毫无疑问，这是一副“灵画”！
但安伦并未感受到这副画的“入口”，这代表着，这幅画或许不存在作品空间。
它的功能，与灵笔人在之后的时间线中，在别馆里创作出来的画是不同的。
灵笔人说道：“我有种预感，这幅画能完成一些事……但我不太清楚是什么。”
显然，这个时候的灵笔人还没完全掌握自己的灵画技艺。
“嗒噜。”这时，从安伦的衣领下却传出了一个轻轻的声音。
云芽在灵笔人画完的时候恰好醒了。
一向有些迟钝的它，这一次却早于其他人发现了画上特别的地方。
在灵笔人呆愣的注视中，它慢腾腾地从安伦身上探出小半个脑袋，吐着蛇信子，碰了碰画上的某处。
这东西，有点特别的。
安伦顺着舌头看去，发现云芽指出的，是佩戴在那个富有生机的人物头上的一个小物件。
出门了，请假一天
今日（指昨日）有事外出，一天都在外面，未能写完更新。
第357章 所谓自由
云芽所感应到的特别物体，是位于画作人物发丝间的细铁丝状物体。
……好像是类似回形针的东西？
这样一看，一根回形针出现在这幅画中，的确很违和。
安伦伸手，本只是触碰一下这根小小的回形针，手指却传回来了奇妙的凸起的触感。
他神色一动，用手指捏住凸起触感的两端，轻轻一拔……
明明应该是绘制出来的平面的回形针，就这么被他从画中拔了出来！
小小的回形针放置于手掌心中，呈现出奇妙的银蓝色采。
在触碰到它的刹那，安伦也明白了为何云芽一眼就找到了它。
一股完全独立的生命力量，正在它内部流动！
生命力量的流动形成封闭回路，与外界不存在连通，因此除了云芽这样天生掌握生命的存在，其他人哪怕是安伦，也难以发觉它的特殊。
但安伦与云芽有契约，终究可以一定程度共享云芽能力，所以在触碰后能够感知到它的情况。
小小的回形针内的力量，恐怕可以和一颗云芽的命源种子相媲美了！
与生命有关的宝物……
他立即回想起从蜡烛人那里打听到的情报：
灵笔人曾经通过绘画，得到过一件来自神圣时代的宝物。
据说还是生命神亲自创造的宝物。
绘画，生命，两个元素都对上了。
所谓的宝物不会指的就是这根回形针吧？真是不起眼的宝物啊。
眼下这幅画是灵笔人为安伦绘制的。
按照现实的逻辑，这幅画在真正的灵笔人的历史中根本不存在，故而从这幅画中取出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会是灵笔人的宝物？
但这里是里梦境，因此当安伦开启灵笔人的灵感之路时，他或许也真实参与并改变了这段历史。
这件宝物正是因为他与灵笔人的交易，而诞生的！
然而说是“宝物”，安伦拉着云芽研究半晌，却没能发现回形针的用处。
从它蕴含的生命力的纯度来看，安伦相信它是“生命神亲自创造”的说法。
它不像是灵笔人创作出来的东西……更像是被灵画所吸引过来的外物。
换句话说，这幅灵画的作用，或许与外界进行共振，吸引与之相性符合的东西。
灵笔人看到安伦手里的回形针，也十分惊讶。
“我的画竟然能够化作实质……这是一副有灵魂的画作！”
他激动地喃喃起来：“爱丽儿，我做到了，我终于做到了！从今以后，我将会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创作者！”
安伦听着他兴奋的话语，渐觉不对。
灵笔人的声音正在逐渐变得模糊，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与此同时，周围的场景，包括灵笔人本身也开始扭曲褪色。
“爱丽儿啊，请和我共同见证这一点吧……”
随着灵笔人的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灵笔人的身影连带周遭的布置，如水中幻影消逝开去。
经历数天，纯白再一次占据了安伦的全部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