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山知佳走进电车最后一节车厢里。
车厢内还有不少人，坐在长凳上，西装革履，公文包放在身边，没有什么光彩的眼睛安静注视前方，眼珠子时不时动一下，似乎说明宿主还活着。
这也是大城市的一面。
他选择一处空位坐下，全天的疲劳随着电车的摇晃在身体各处均匀开来，他很快融入其中，成为眼睛无神人群中的一人。
车厢安静得像停尸场，里面摆着一具具行尸走肉。一具尸体进来了，一具尸体又出去了。
看着一个个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进出电车，若山知佳如此想道。
他不是什么小说家，可能正好是容易多愁善感的夜晚，也可能是没找到人的一丝担忧，他今晚不由得多想起来。
人们一说起乡村，就会联想到故乡，炊烟，童年之类美好的事物；相反，一提及城市，就会联想到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彻夜歌筱这些世俗的画面，无论什么，对城市的想象中，最终都归结到一个词上金钱。
归结到底，城市对大多数人来说，就是金钱的代名词，每一个来到城市的人都是黄金矿工，挖到更多的黄金是他们的目标，把黄金带回自己走出来的家乡是终点。
想到这里，若山知佳短暂的提起精神，打开手机看了看今天的入账。
六份兼职下来，今天的收成还不错。这总算让他的疲劳减少许多。
人生就像城市，一切都和金钱挂钩。
城市里，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去。人生中，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日三餐均需银。
就像lsp掩饰不了自己是lsp这个事实，再嘴硬的lsp，在无数次的拐弯抹角后，最终还是会暴露自己是lsp这个真相。
金钱的魅力，也是难以掩饰的。
所以若山知佳很坦诚，他从来不掩饰自己喜欢钱这个事实。
有钱的优势有很多，在村上春树看来，有钱的优势是可以说自己没钱。卢梭也说过类似的话，金钱是保持自由的一种工具。
若山知佳喜欢他们的话。
在他看来，有钱的优势不过于满足自己想要的奢望。
更具体一点，在自己的黄金时代，自己最生猛的时候，满足自己想要的奢望。而非在人老珠黄的时候，才有实力去实现那些早被现实积压出不知道多少层灰的奢望。
若山知佳有时候感觉自己应该是一个莱布尼茨样的哲学家，因为他也有自己那一套哲学，深谙自己人生的真谛。
莱布尼茨说过，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他也能说出类似的有哲思的话。
世界上所有的腿控，熊控，御姐控，颜控，白毛控，黑皮控，归根到底，都是单纯的好色而已。
世界上经常吃寿司食物的人被核武器消灭的比率更高。
云云。
但布莱尼兹这家伙还提出了微积分和二进制，那他就没有办法成为他了。
在讨论若山知佳的赚钱哲学时，需要补充一下，什么是受槌的牛。
若山知佳没转学，还在海边乡村的时候，种过番茄，也帮别人养过牛。
在放牛的时候，他曾看到几对田间的牛在斗架，斗得眼珠通红，口角流涎，篮子紧缩，中腿直挺。这些都是没有阉割过的牛，生性生猛好斗，经常找牛打架。为了防止斗架伤身，影响耕田，有些牛主人就把它们给阉了。
对于生性特别生猛者，不能单单用刀割去，还需要采取槌骟术，也就是割开篮子，掏出鸟蛋儿，一个木槌砸个稀烂。
此后受术者只知道吃草干活，其他什么也不知道，连杀也不用捆。不干活时只会卧在远处的河汊里安静的吃草。任凭其他牛挑衅，也安卧不动。
后来若山知佳躺在草地上，盖着芭蕉叶子睡觉，想起书里也有类似的描述时，他发现虽然时间不同了，但做法还是一样的。
回归正话，若山知佳的赚钱哲学和人的成长曲线相关。
一个正常的人，他的一生轨迹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黄金时代，这时候的人就像一头没有槌过的公牛，认为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槌不了他。但这时候的人却往往需要做不如意不称心的事情来赚钱生活。
等待第二个阶段，生活慢慢把人槌下去，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成像挨了槌的牛一样，才赚够了一定的钱，有资本去做那些想做的事情。但那些初心的梦想，想爱，想吃的奢望，都已经被槌得无影无踪。
这就形成了极其矛盾的两方面。人把一生最美好的时光贡献给对自己而言没有意义的事情上，等到欲望退尽的那天，才开始追求自己有意义的事情。
“为什么一定要在年华最好、最有梦想的时候赚钱，在年老的时候才有资格享受那些所谓的安乐时光！”
若山知佳大声地说。
车厢一片寂静，五六个打工人都望向他。
他识趣的闭上嘴巴，并且把背包拉到身边，随时准备跑路。
有些糟糕，不是一直在进行心理活动吗，怎么不小心说出口了？
第6章 【6】一见面就道歉
没想到安静之后，是意外的反应。
“就是！”
一个加班族愤然地回应。
“为什么一定要在自己最健康，最有梦想的时候，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为老板打工？”
“说什么退休了再花钱实现梦想，到时候还有最初追求梦想的那个心吗？混蛋老板！”
“每天都加班加到晚上十点，我不是为老板活的啊！八嘎呀路！”
“为什么不能先在最有梦想的时候预支之后的钱实现自己的梦想，然后在四五十岁时再开始打工还债！”
“哭搜！为什么我八十抽没抽出刻晴！万恶的资本家！”
气氛逐渐不对劲起来，还有，最后是不是插入了一句无关的话。
若山知佳的话像一剂溃心剂打进五个社畜的内心，五人这些天一直紧绷在内心的压力开始释放出来，相互向对方倾诉，安慰对方。
聊着聊着，五人竟然有惺惺相惜，桃源结义之势。
若山知佳到站，连忙提包溜了。
岐阜县，是名古屋都市圈的外围城市之一，他就是在这里生活。
刚才已经有人说出了他为什么要拼命赚钱最根本的点子上了。
人永远是在最青春美好的时候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来赚钱，等到年老朱黄、欲望退尽，即将落幕的时候，才有实力享受赚到的钱和成果，怜哀惜谈年轻时的梦想。
现充除外。
这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比指甲缝里面扎进了一条两厘米深的细针，耳朵爬进一条拿不出来的小蜈蚣，上大号蹿稀没带纸还要难受。
若山知佳要打破这个定律。
他想到三个办法。
一个是提前预支金钱追求奢望，后半世再打工还债。
如果同样是三十年的工作时间，十年的追梦时间。
你是愿意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拿钱追梦，在三十到六十岁时工作还债；还是愿意在二十到五十岁工作赚钱，五十岁到六十岁才追求梦想？
但很显然，这个办法狗屁不通。如果人可以倒着生长，那资本家或许还能考虑考虑。
第二个办法是成为现充。
若山知佳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吹在他身上，发出了没钱的声音。
很明显，他不是现充。无论是外挂系统，还是牛皮哄哄的家庭背景，他都没有。
所以，那只剩下第三个办法了：在他最青春年华的年纪来到前，把自己这辈子要用到的钱都赚到了！
这就是他也要拼命兼职赚钱的原因。
【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还有三年，为了这个目标，加油吧！
若山知佳默默给自己打气。
已经转到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上，若山知佳看到自己的租房在夜里的轮廓，今天最后一笔账款打了过来，他再次查看自己目前的存款。
还是太少了。
不过也正常。
人生的第一桶金往往是最难赚出来的。
有的第一桶金依靠掠夺和战争来获取，有的第一桶金利用农业剪刀差来获取。
这个过程虽然很狼狈辛酸，但等第一桶金真的完全赚出来后，以后的赚钱道路就轻松多了。
若山知佳一路上都在思考，不知觉间已经回到了租房。
这是一幢公寓式的租房，外表是一层洁白的瓷砖，就在他所读的开平私立高中的三个街道外。
因为私立高中的住宿费用贵，不少学生选择在这里租房。
公寓的环境十分不错，有一半的租户都是开平私立高中的学生。
他住在五楼。楼梯过去第五间就是他的房间。
站在公共走廊上，是可以看到学校的运动场的。
若山知佳回到房间，关上门，在玄关上给若山佳子打了个电话。
“摩西摩西”
电话那头传来甜甜的声音。
“佳子姐，是我。”
“啊啦！知佳！晚上好！”
若山佳子元气的声音很大，若山知佳把手机拿远一点。
“新学校还适应吗？”
“还好。和那边的差不多。”
若山知佳慢吞吞的脱鞋，随便把鞋扔到在凌乱的鞋柜里。
二十平左右的小屋，乱糟糟的。
但还好，没邋遢到有异味和垃圾乱扔的程度。
他没有舍友，一个男生独居，难免会乱一点。
若山知佳打开热水器，顺便拿出一盒豚骨风味泡面。
“你呢？”
“很好呀。四月真是一个好月份，牡丹，桃花，海棠，梨花都开了。”
“我是问你你怎么样，佳子姐。”
“诶，我吗，很好呀。要不要我寄一点花给你呀。”
花奴就是这样，三句两句都离不开花。
“嗯。方便的话。”
“肯定方便！嘻嘻，我又学了一种新的插花手艺。祗泰欧巴桑都喜欢得不得了。”
“哦，我在这边找到兼职了。生活费什么的都不需要了。”
“好厉害！知佳，你是天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