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前进,便可见越多支路,仿佛百纳汇海,接连主路。
越来越多的非人之物也并入主路之间。
石路宽敞,热闹非凡。
人皮般的衣服们像是活人,在于石路飘飘荡荡,手拿乐器敲锣打鼓,滥竽充数,期间一方高抬大轿,臃肿异猪肉山般陷在座位之中,汗流浃背。
“山君大喜之日我若是迟了非得拿你们下酒!”那肉猪哼哼着,乐声也急促了不少,抬轿的人皮们也脚下生风。
不过那肉猪经过道士时,却是哼哼了几声,似乎费劲千辛万苦才从肉山中抽出双臂,对着道士拱手,而后继续前进。
那道士也拱了拱手权当回礼。
“你认识豕员外?”“有过一面之缘。”“那难怪呢。”
亦有衣饰华美的妇人扭动款款细腰而来,只是怪诞的却像是倒着走来,待到走过猫耳道士后,却还是只余留一个背影。
“咦?这里也有同类么?”那妇人暗道,倒也按下不表未有开口。
手臂般大小的肉虫一身眼睛乱序眨动,一拱一伸蛄蛹着先前而动,经过那道士后一身眼睛直勾勾看了许久才移开目光。
它继续蛄蛹着,且在这一身眼睛中倒映非人群聚。
独眼的树木迈动根系,云团般的气息不时张开无牙之口而后吞食空气,人参般的小娃娃穿着红肚兜落地土遁不时探头扔几根手指进嘴里咬着,连体人般的畸类吵嚷着到底先迈哪只脚甚至大打出手
好一幅妖魔群集,日行而动。
“今日山君设宴,你可有厚礼相送?”蟒头女体发问。
猫耳道士点头:“有的有的。”
他目光疏离,又探手入怀,取出野果扔进口中,不多时吐出一枚核握在手中,稍加攥紧,而后摊开。
“这尊金佛却是精巧之物,想必山君定然会喜欢吧。”那蟒头女体颈项晃动,像是在心中评头论足。
“它若是不喜欢,那我就让它喜欢。”猫耳道士将那枚核攥在掌中,低声笑笑。
一路妖魔,妖魔一路,各自千姿百态前行,走了稍久,终见一面红墙绿瓦灯笼高挂。
门口跛脚的白面狐狸胯下一张太师椅,面前一方圆桌,左手中毛笔饱蘸墨汁,右手打着算盘。
门前小厮们拖着打着结的鼠尾朗声“吱吱吱”的大喊。
“吱吱吱!百斤寿桃一颗!吱吱吱!”
狐狸师爷算盘拨的飞快,同时还一心二用记着贺礼与估价。
“青玉紫珊瑚七根!吱吱吱!”“夜明宝珠一颗!”“宝剑佳人一柄!”
随着“宾客”众聚,排队进入,老鼠小厮们七嘴八舌语速加快,连鼠叫也略去了。
直到猫耳道士送上一枚果核。
“这是千年灵芝!”“这明明是黑玉何首乌!”“你放屁!这分明是一颗仙果!”
老鼠小厮们互相吵嚷,扭打做一团。
白面狐狸咳嗽了一声:“山君设宴如此盛况,你们在这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师爷,我们知错了。”老鼠小厮们遍体鳞伤的停了下来,异口同声道歉。
“这是何物?”那师爷望向猫耳道士,恭敬发问。
“这是人间至味七情六欲。”猫耳道士两指夹着果核,轻放在桌面,如同落子天元。
“敢问可有请帖?”“无,在下只是来凑凑热闹罢了。”
“好,虽无请帖,但您这一手绝艳我老眼昏花看不出来,还请您赴宴。”
猫耳道士一拱手:“多谢多谢。”
旋即他施施然走入门中,那蟒首女体愣神许久,才送上自己贺礼。
刚要进去寻那猫耳道士踪迹攀根高枝,却是再也寻不到了。
只能瞧见满院落非人,哪还有什么猫妖?
那蟒首女落寞入内,跟着鼠尾小厮进入席间,落座同其余宾客攀谈。
待到晌午,一声号子吹响,喇叭唢呐曲小腔大,陪着其他乐声欢庆一堂。
穿红抹绿的覆鳞毛猴们沐猴而冠叽叽喳喳如流水奉上一桌桌餐食。
蟒首女瞧着毛猴们揭开蒸笼,那热气扑腾,瓜果甜香溢出,蒸的软糯。
两角羊蜷缩蒸笼内里,一大一小互相依偎,却是已经被果香浸润肉香。
一者难以自持,和骨而烂直吞入腹中,油脂肉汁混着软骨直落喉头。
“美味!当真美味啊!”妖异之物两眼放光。
“要我说,这肉啊还是得烤着吃。”“煮着吃好。”“炖汤才是最香呢。”一些“食客”们交流着心得。
不过流水宴已经过去大半,那位山君还是未曾出现,终于有宾客按捺不住窃窃私语。
“这怎么回事?为什么山君还没到场?”“不清楚,或许有什么事吧?”
即在宾客们窃窃私语时,有眼眸惊慌失措,不敢高声语。
乐音仍响,可氛围却骤然冷却了下来。
有黑发少女,一身红袍,手提一颗山魈之首,那血迹滴滴答答,走一路,落一路。
“还不继续吃?”那位少女嘴角含笑,“你们吃饱了我也才能吃饱啊。”
蟒首女还未说话,便瞧见流水宴延续了。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被解救出来的人们对着猫耳道士千恩万谢,“敢问道长高姓大名?”
猫耳道士微微吹了口气:“这一口清气能助你们走出这里,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恕不远送了。”
“道长,您叫什么啊?我好给您祈福啊!”
“贫道陆纤云,道号狸花。”猫耳道士作揖,复而转身。
他走入了那宴客厅中。
只瞧见黑发少女模样秀丽,吃相文雅,舀了一勺蛇羹。
再看那蛇羹之中,美人头颅起落沉浮。
“只吃非人之物么?”陆纤云打量黑发少女,眸光闪动,已然看穿黑发少女的实质。
“蛇肉软烂,羹汤鲜香,最美味的当属那颗蛇胆,虽苦无妨。”黑发少女独自品鉴,浑然忘我。
黑发少女淡然轻笑,满面心满意足。
“此等美食不可辜负,若辜负美食,才是天下第一大罪啊。”
山中飨宴,随着最后一口羹汤落入腹中而告终。
“如今饥荒,人也相食,致使食人妖异丛生,或许你能将这乱世中的非人之物吃个干净,既如此,贫道便不打扰你午食了。”陆纤云再行一礼,口中轻声。
“后会有期。”
“女笑曰:‘若负佳肴,天下第一大罪也。’
狸花仙闻听而言:‘岁大饥,人相食,然则人相食,妖亦食人,岂料有妖亦食妖,当真奇闻也,罢也,若汝食妖当能食尽天下妖异,吾亦心安,既如此,贫道拜别,后会有期。’
言毕,狸花仙作揖拜别,食妖之女亦无踪迹。
于斯不知仙踪何处,不知妖迹哪方,只知世已无妖异。
异史氏醉曰:‘岁大饥,人相食,然则人相食,妖亦食人,岁饥时如此,何以太平盛世人亦食人?噫,悲乎哀哉,泣涕难言。’”
楚辞读完,有些奇怪:“这到底是县志还是半文半白的志异小说?”
小花即答:“是县志里半文半白的志异小说,我查了资料写县志的那位是名叫做蒲永松的志异小说家,他编纂这部分县志的时候大概是喝醉写的,从县志角度看不太规范,但还是留下来了,估计是上头欣赏他的才华?咱也不清楚,总之这个红衣女就是冻木志异之一了。”
“但她看起来不像是个坏的啊。”
小花一脸蛋疼的表情发表真知灼见:“那你觉得生南王就是坏的么?诚然生南王的确做了坏事,但它没有意识到这是坏事,这才是生南王最可怕的一点,你不觉得生南王其实就是一个‘小孩’么?”
“它算个屁的小孩啊,你见过哪个小孩手里捏着核武器发射按钮的?”楚辞难得吐槽。
“就是因为‘对于很多事情没有认知’这一点才是比捏着核武器发射按钮还更可怕的可怕之处啊,因为对于‘死亡’没有认知所以会天真的将蝴蝶翅膀扯碎,就是因为没有作恶的认知所以才会故意的踢猫踹狗哪怕听到惨叫也只是会笑,就是因为没有这样那样的认知所以小孩才可怕啊,
也好像知莎那样,知莎的出发点是好的,可因为对于这种东西没有认知最终酿成了太多惨剧。
所以,就是因为没有这样那样的认知,或者认知与普世价值观相悖,那样的东西才可怕啊。”
小花犹有后怕的说。
楚辞稍微诧异的看着小花:“这个角度我还真没有想过,也就是说,假设这个志异已经出现了的话,你害怕‘这个志异和常人认知不同’所以作她自己都没有认知的会影响到人的恶?”
“是这样的。”小花点头。
楚辞联想到了艾芙发表的“evil&Flowers”的那番言论,接着叹服的夸赞着小花。
“真是没想到小花你的想法也很深刻啊。”“过奖过奖。”
“我以为你只是那种会说‘连心爱之人的史都不敢吃还谈什么爱ta’连我都觉得不正常逆天言论的人。”“过分了啊。”
少年与伪少年笑了起来,
楚辞看了一眼小花,又扭头看着前面走着的兰茵,高马尾一晃一晃的,看的楚辞想帮她梳头发。
“真是不知道毕业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莫名其妙的,他似乎有些感叹般的畅想未来,接着他问小花,“小花你以后想干什么?”
“一开始是想买辆房车开着在世界各地转悠,现在要加一条带着钢铁学姐一起探访各地民俗,你知道么,钢铁学姐也想女承父业做一位民俗学者,我想支持她。”小花笑眯眯的看着王钢铁的背影,“我想,如果爱一个人的话,应该是要互相扶持走过半生风雨才对吧。”
钢铁学姐的背影像是一座山,花有缺像是一只依人小鸟。这朵花想为山遮风挡雨。
“你终于说了些我觉得正常的话了。”楚辞低声笑笑,接着想到了什么。
“不过,民俗学者?在小说里这可是高危职业啊,嗯,今天放学你陪我去一趟种子店吧,我买点五眼六通菩提的种子,回去捎带手车一百零八颗珠子串成手链给你,再捎带手车一百零八颗珠子给钢铁学姐吧,嗯,耀祖学长我也送一串吧。”
“你还会这个?”“略懂略懂。”
他拍了拍小花的肩膀。
小花这时叹了口气:“不过你说的也是啊,民俗学者的确是高危职业,你别看钢铁学姐现在这样,但其实学姐的父亲就是调查民俗怪谈时客死他乡的。”
“啊?客死他乡么?”楚辞望着钢铁学姐,语气莫名。
“难怪我能闻到钢铁学姐身上的那股‘气息’。”
“‘气息’?什么意思?”
“每个人的身上都会有一些‘气息’,我的鼻子最近嗅觉更好了,闻到的东西也就更多了,钢铁学姐身上的那股气息就好像是一种”楚辞斟酌着,然后才开口。
“就像是一种,用食物来麻痹悲伤的心好用脂肪让身体膨胀让自己看起来无坚不摧,好消息是最初的难过和悲伤已经渡过,但坏消息是膨胀的身体没那么容易消瘦,本来是保护她的铠甲,可因为胖被调侃被嘲笑被挖苦被讥讽被歧视,
现在的脂肪铠甲却让她变成了一个敏感脆弱的女生。”
“那我就更要保护她了。”小花坚定的说。
“你已经在保护她了。”楚辞望着小花,“现在那一层‘脂肪铠甲’下面脆弱的女孩有了新的铠甲。”
“新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