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枫默然。
修仙界此类惨事层出不穷,他自己也算亲历者。
“后来,他被巡狩修士发现,因其灵根出众,被推荐至青岚剑宗。”
“师尊怜其遭遇,又爱其资质,直接收入门下。”
林玉源缓缓道,
“他将家族血仇深埋心底,修行起来近乎疯狂,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化悲愤为力量。”
“起初,确是如此,他进步神速,对师尊恭敬,对同门也算友善,只是性子孤傲些,并无大碍。”
“问题出在他筑基后不久。”
林玉源的眼神变得幽深,
“他筑基稳固后,曾独自返回已成废墟的故城祭拜。”
“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位当年侥幸逃出的仆从,从仆从口中,他得知了一桩……宗门秘辛。”
“那老仆说,当年城池被围,曾有幸存者冒死冲出,前往最近的青岚剑宗附属势力求援。”
“求援讯息,其实及时传回了宗门。”
“按宗门律令,接到附属势力求救,涉及魔修屠城,刑殿应立即派遣至少一位筑基长老带队前往探查。”
“但当时,刑殿主事的一位副殿主,正与开阳峰某位长老暗中角力,争夺一批紧俏的炼器资源。”
“那求救讯息,被刻意压下了半日。”
“半日?!”姜枫暗道不妙。
“对,半日。”林玉源声音平淡,
“就这半日,等刑殿另一位与那副殿主不睦的长老偶然得知,力排众议强行派出一支小队赶去时,城池已破,血气冲天,陆云平的父母,便是在那半日里,从藏身之处被魔修搜出,虐杀至死。”
“若救援早到半日,或许……”贺云年叹气。
“没有或许。”林玉源摇头,
“此事被那副殿主极力遮掩,最终以‘讯息传递延误,魔修狡猾遁走’结案。”
“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内情,那老仆便是当年送信者的亲属,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陆云平得知真相后,未立刻发作,他沉默地回到了宗门,一切如常。”
“自那以后,他心剑的意境,便开始出现异常。”
林玉源闭上眼,似乎在回忆当时感受,
“那是一种深埋的怨恨,心境即心剑,他的心境,已经不对了。”
“师尊与我皆有所感,多次寻他谈心,劝导他以修行大道为重,宗门自有法度。”
“他表面应下,心结却越缠越深。”
林玉源睁开眼,眼中尽是惨然,
“我们都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等他修为日高,眼界开阔,自会明白,却不知,心魔已种下,只待时机。”
“大约二十年后,他已突破至筑基后期,一次,他与天璇峰几位弟子共同外出,执行一项清剿边境妖兽的任务。”
“任务本身并无异常。”
“归来后不久,他闭关了一次。”
“出关时,我觉他气息有异,心剑意境中那怨恨居然淡去了不少,变得更加锐利逼人,极具侵略性。”
“我们只道他修为又有突破,心结稍解,还为他高兴。”
“现在想来……那趟任务,恐怕他根本未曾与天璇峰的人同行多久,而是中途悄然脱离,去了别处。”
“很可能是在那时,他遇到了‘那个人’。”
“谁?”姜枫问。
“九幽魔宗,一位金丹期的魔头,道号‘七情散人’。”
“剑宗内称其为七情老魔。”
“此人最擅操纵人心七情六欲,炼制‘他化自在种魔大法’,能寻人心灵破绽,种下心魔之种,潜移默化,引人堕落。”
“陆云平心中对宗门的怨愤、对父母惨死的执念、对力量的极致渴望,便是最肥沃的土壤。”
“那七情老魔,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悄然在陆云平的心剑深处,种下了一粒魔种。”
“此魔种平时潜伏,与心剑意境几乎融为一体,极难察觉。”
“它会不断放大宿主心中的负面情绪,扭曲其认知,直至……彻底爆发。”
林玉源停了下来,屋内陷入死寂。
“魔种彻底爆发的日子,我记得很清楚。”
“那日,师尊受邀前往天枢峰,与掌教真人商议要事,我奉师命,前往玉衡峰库房提取一批炼剑辅材。”
“峰中,除了一些闭关的师叔,便以陆云平修为最高,事务暂由他代管。”
“我离峰不过两个时辰。”
林玉源的声音开始发颤,虽然极其轻微,
“取完材料,在回峰的路上,我便感到心悸难耐,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我,我拼命赶回……”
他吸了口气。
“依旧是晚了,只看到山门处的杂役弟子,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惊愕。”
“他们的剑还未出鞘,显然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越往里走,血腥气越浓,膳堂、讲法堂、弟子居所……到处都是尸体。”
“有相熟的师弟,有指点过我的师叔,有看着我们成长的老杂役弟子……”
“他们的死状……几乎都一样,剑气透脑而过,瞬间毙命。”
“伤口处残留的剑意暴戾,充满毁灭一切的绝望,是摇光峰心剑的气息,是陆云平的破虚剑气!”
姜枫背脊发凉,好似能看见当日景象。
静谧的雪峰,顷刻化为修罗屠场。
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中,而挥剑者,竟是昔日同门,是被寄予厚望的二师兄。
“他那时……什么修为?”姜枫喉咙发干。
“筑基后期,圆满。”
第206章 准备
林玉源道,
“但被心魔完全催发下的心剑,威力已近乎金丹之下绝巅。”
“峰中留守的,修为最高的一位师叔,是筑基圆满,在察觉到不对,冲出洞府阻拦时,被他以伤换命,一道凝聚了所有癫狂剑意的‘破虚太合剑’,贯穿了心脉,师叔当场陨落。”
“他像疯了一样,或者说,他当时就是疯了。”
“心魔操控下,他只有一个念头,毁掉这里,毁掉这个让他失望,让他痛苦的地方。”
“他从山门开始,一路杀上了峰顶,近百同门,无一幸免。”
“等我冲上峰顶大殿时……”林玉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只看到满地狼藉,残肢断臂。”
“因为是门内弟子自相残杀,所以没有引动任何大阵。”
“之后的事情,便如你所想。”
“青岚剑宗上下震动,掌门、各峰峰主、刑殿长老悉数到场。”
“宗门发出最高级别的通缉令,并派出多位金丹长老追杀,但陆云平……或者说,入魔后的陆云平,似乎早有接应,早已消失无踪。”
“数月后,有消息从魔道地盘传来。陆云平已正式拜入九幽魔宗,成为那位‘七情散人’的座下真传。魔宗为他更名,唤作‘追魂剑’陆云平。”
“经此一事,摇光峰传承几乎断层。”
“师尊的师兄弟陨落殆尽,门下弟子死伤一空,只剩我,当时在外游历未归的三师弟,侥幸逃过一劫。”
贺云年冷声道:“我归来时,只见白幡满山。”
“宗门高层震怒之余,亦是羞愧难当。此事虽系魔门阴谋,陆云平自身心性亦有缺漏,但宗门内部倾轧,管理疏漏,同样为重要诱因。”
“为平息非议,也为惩戒摇光峰……管教不严之责,”
林玉源冷冷道,
“宗门下令,摇光峰五十年内,不得通过正常渠道招录弟子,所需传承,由峰内自行解决,或由掌教特许。”
“这便是为何,摇光峰多年来,除我与三师弟是旧人,四师弟是特例,再到你们这一批,中间再无新人。”
“也是为何,师尊对此次截击如此重视。唯有借此立功,获得优先择取权,为摇光峰引入一些新血。”
林玉源说完,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姜枫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何摇光峰如此冷清,明白为何师尊师兄们有时会流露出那种深藏沉重。
怪不得师傅终日都是一副苦瓜脸的表情。
明白为何“二师兄”成为一个无人提起的禁忌。
“陆云平……”姜枫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滋味难明。
一个曾经的天之骄子,因命运捉弄,人心鬼蜮,最终堕入魔道,手刃同门。
这是何等的悲剧。
“他如今,是九幽魔宗中坚一代最锋利的几把剑之一,修为,恐怕早已结丹。”
林玉源看着姜枫,
“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背负什么。而是让你知晓,摇光峰的过去,以及我们未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心剑之路,凶险异常,不仅对外,亦对内,持剑者,当有磐石之心。”
“师弟谨记。”姜枫肃然道。
“好了,旧事已了。”
林玉源站起身,脸上重新浮起那温和的浅笑,
“眼下要紧的,是准备截击,魔门给予的耻辱,加倍奉还。”
……
过了两天。
林玉源从刑殿归来,带回一枚赤红色的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