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本舰甲板上方的一角,一名正在甲板上执勤的勤务干员找上了刚刚从下方搭乘电梯上来的干员苦根。
“苦根先生!苦根先生!”
他顶着本舰甲板上一阵阵冷风和稀疏细雨,招呼着正准备朝左走的苦根停了下来。
“有什么事情?约书亚?”
苦根转身,对跑来的约书亚询问道。
原来这时的苦根收到通知,本舰上方有积雨云正在凝集,并且传来雷暴的声音,他正是来甲板上巡查一下看看是否所有设备的避雷和防水都是正常的。
苦根其实严格按照职业划分的话,算是近卫干员,但平时基本是驻舰状态,而且他可挂名有勤务干员的管理职位。
“兰柯佩尔先生和阿米娅小姐在舰尾!当时我受到气象监控室的通知,正准备去将那台钢琴给收回到仓库里……”
约书亚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最近的气温降得确实有些厉害了,顿了顿,继续对苦根说道:
“结果,我看到兰柯佩尔先生和阿米娅小姐已经来到了钢琴旁边,正准备演奏,阿米娅小姐甚至连小提琴都拿好了。”
“这会儿我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那可是兰柯佩尔先生和阿米娅小姐……但说实话,我真的没见过有人会一边淋雨一边弹钢琴。”
“毕竟钢琴本身就是比较需要养护的乐器,这么一场雨中的演奏下去,我估计里面的很多零件可能也十有八九要出问题了。”
“最差的情况,估计也就是……报废了。”
苦根一听到这个状况也是惊奇地回答:
“还有这种事?以前我也去过莱塔尼亚的露天音乐会,也有下雨天进行演奏合适曲目的情况,但都有避雨的设施。”
“不过我相信兰柯佩尔先生和阿米娅小姐这么做肯定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退一万步来说,最大的损失应该也就是报废一架钢琴,兰柯佩尔先生和菲卡先生提供给我们的资金都不知道够买多少架这样的钢琴了。”
约书亚听干员苦根这么说,便开口道:
“那……我就不去打扰阿米娅小姐和兰柯佩尔先生了?”
苦根闻言一拍眼前约书亚的肩膀,说道:
“那肯定呀,咱们还得去听一听这场雨中的音乐会呢……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兰柯佩尔先生还会弹奏钢琴,今天正好去开开眼界。”
“我之前还和几个伙计在饬仓库里的那些个大大小小的铁疙瘩,叮嘭咚地把我耳膜都震疼了,这会儿正好去洗洗耳朵。”
实际上约书亚本人也是个哥伦比亚的老音乐迷,最酷爱说唱还有摇滚,其次就是钢琴曲和小提琴,听到苦根这么说也有些兴奋起来,回答:
“好嘞,我这就叫上几个伙计,一起去那边旁听!”
“要不是今天气温实在有些冷得厉害了,在雨天的本舰甲板上聆听,还是阿米娅小姐和兰柯佩尔先生的共奏,光说氛围就绝对是独一档的!”
约书亚和苦根当场一拍即合,马上就去招呼熟悉的弟兄们一起集合了。
……
“啊……有人聚过来了。”
此时,兰柯佩尔已经坐在了钢琴前面的座位上,进行了一段时间的乐感构思,目光稍稍延伸,就看到已经有一些听众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和自己有些距离的地方。
“兰枫先生……为什么……在这个时候?”
阿米娅也忍不住更换了称呼,这个音量,远方等待演奏的听众们根本听不见。
她看向了自己,卡特斯少女的神情忧虑而担心自那只深黑的羽兽落入眼前血魔的肩膀,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别担心……阿米娅……我只是……有些怀旧了,真的。”
兰柯佩尔眼神同样复杂地用自己的食指轻轻戳了戳肩膀上的黑云,它也同样用喙碰了碰自己的指尖多么熟悉的动作。
可你……终究是黑云,而不是夸克。
“兰枫先生……您……想家了吗?”
阿米娅询问,兰柯佩尔,也就是名为兰枫的灵魂所在,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家的真正概念。
“不……没什么,我也终究回不去了,我现在的家,就在这里。”
兰柯佩尔轻轻用拇指按下了钢琴的中央C,这是衡音,既不过于沉重,也不太过清脆,也几乎是每个钢琴初学者的第一步。
琴音响起一瞬,可阿米娅却感觉,有某种东西如同涟漪一样荡漾了开来兰柯佩尔并没有这种源石技艺。
只不过……他稍微释放了一些从未有过的情绪。
“就和上次……在您的记忆空间里一样?”
拿着小提琴的阿米娅明白,她应该需要自己从兰柯佩尔的曲子和情绪漩涡中寻找答案的一丝边角了。
“来一曲吧,我的诺尔基里安(前世的兰枫定制的钢琴命名,取自经典咏叹歌剧《巴法林根的乌云》的最后一幕,在乌云之上,无人却兀自奏响的幽灵钢琴。)”
将钢琴盖打开,脚搁上略微比记忆中宽些的踏板,名为夸克的乌鸦静静停在自己的肩膀……尽管只是一小时的假象,一小时的幻想。
那又如何呢?
命运也好,其他的什么也无妨。
将那副牌发给我的存在,将我的灵魂转移至泰拉大陆的存在,我也并不在意与挂念了……现在稍稍让时间回溯一些吧。
就如之前那样……来吧,尚未完成的万物夜曲。
第446章 此世雨曲奏音二重
【∮:‖§……】
兰柯佩尔轻叩琴键,阿米娅舒展琴弦,乐声交织响起,黑白二键交错成扬升的长阶,随后在尽头矗立起一座高塔。
而小提琴稚嫩的旋律,却在长阶之上的高塔上方点缀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阿米娅和兰柯佩尔均忘我的演奏,在这无拘无束的演奏中,似乎一切都在回溯。
字迹吸回笔尖,雨滴躲回乌云。
落叶长回树梢,花朵闭瓣收蕊。
山峦拽起落岩,大海拉回浪涛。
直到足够遥远的遥远……
直到另一个灵魂的过去的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名为黑云的羽兽仿佛也在响应这时而欢快时而沉郁,时而平静时而狂乱的乐章,在兰柯佩尔的肩膀上不断挥动翅膀。
深黑的羽兽,它旋转着身体,发出夸克,夸克的叫声。
“……”
而很快,这些旋律迅速飘满了整个本舰甲板,大量听众自发地赶上前来,于兰柯佩尔和阿米娅的身旁,驻足聆听。
“兰枫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读一下您的心……我很想……很想帮助您……”
此时,阿米娅一边演奏着,一边低声呼喊,魔王的技艺悄然发动,循着乐章的空隙,音符的间隔,缓缓流淌入兰柯佩尔的精神世界里。
这一次不再是投射,而是实实在在的进入,她将自己的精神嵌得更深,随着回溯一起漂流直到她窥探到了朦胧的一角。
……
……
她看到了一座雪山,而其中横架起数条线缆而其中一条线缆之上,有着一台正缓缓运行的缆车,载满了人们的欢声笑语。
阿米娅的额头渗出细汗,她用力调转视野方向,进入了缆车的内部,此时两排座位均已坐满,有年轻人,老人,也有小孩子。
总计十二人。
其中有一对夫妇抱着一名仅有两岁左右的婴儿,正在唱着助眠的摇篮曲。
轰!!!
就在这时,阿米娅的耳畔传来一声巨响,因为不明原因,缆车突然失控,铆合的结构失去了锁止作用带来的后果就是极速增加的速度。
缆车开始骤然加速,上方的滑轮摩擦着线缆飙出一颗颗预兆死亡的火星,前面的欢声笑语变成了刺耳的尖叫和绝望的哀嚎。
!!!!!
失控的缆车一路急加速往下,强大的惯性冲击瞬间撞垮了站台,整个缆车的车体严重变形,随后线缆的锁扣脱落,整个缆车重重地摔在地上。
“唔!!!”
正在演奏中的阿米娅突然琴弦迸出了一个毫无规律的音符,她的眼神剧烈收缩她明白接下来究竟是什么样的结局。
但她明白,自己需要直视那些鲜血淋漓……也如同这个世界,自己曾经做过的一遍遍一样,将可怕而残酷的景象收入脑海。
“……”
阿米娅的眼神变得坚毅带着悲痛,她下定决心,再一次将魔王的技艺对准了情绪漩涡的中心而她如愿以偿。
她看到,早已经破碎不堪的缆车内,在这片并不宽裕的空间里,鲜红的血液形成了足有两厘米深的血池。
而血池之上的人们,其身体重叠,四肢缠绕,折断的骨头刺出身体,甚至有人被凸起的碎片开膛破肚,脏腑横流。
她最后看到,一堆扭曲可怖的尸体之中,有两双手将一名婴儿牢牢撑起在这血肉炼狱之中,这名婴儿似乎只是嘴唇受到了一点擦伤。
而他身下的父母,早已和那些破碎的尸躯缠在一起,但那两双手是如此笔直,毫无动摇那孩子……一定就是兰枫。
而仅有两岁的兰枫在这片可怕的空间里,睁开了眼睛,却没有哭泣,只是眼神剧烈震颤,然后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正在不断发抖。
“呃……!”
阿米娅本想进一步地窥探后续的发展,包括兰枫和那只名为夸克的深黑羽兽的事,可是画面到这里,阿米娅就再也无法深入了。
噼啪噼啪……
随后在回溯的涡流中,情绪的幕布如同遍布裂痕的玻璃一样破碎开,在扎伤自己之前,阿米娅及时退出了自己的技艺……
而兰柯佩尔也在这时落下了最后一枚音符,完成了最后一次和弦,乐曲的终音开始收止,而夕阳完全没入地平线的尽头,黑夜如期而至。
“就连我这种粗人都感觉这曲子真是太优秀,感觉领袖能去莱塔尼亚那边开大型的音乐会了,真的还有领袖不会的东西吗……?”
此时在旁边围观的听众中,自然少不了铁卫们。
而领头的维斯(他一听到兰柯佩尔在舰桥上和阿米娅演奏就从锅炉房马上赶了过来)更是忍不住一边夸赞一边开始鼓掌。
哗啦啦啦啦
周围的掌声响成了一片,罗德岛上不乏音乐家,更不乏热爱音乐的年轻人他们并没有阿米娅能读心的源石技艺。
他们只是觉得有两名奏乐者带来了一首极其难得的曲子。
这让大家的精神世界得以共鸣,其中的萨卡兹人更是能深切地感知到某种血脉上的隐隐联系正在不断地加深。
“……”
兰柯佩尔自沉默中起身,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向大家平静地鞠了一躬,而肩膀上的黑云也跟着他的动作,收起翅膀并轻轻低头。
接着自己迈步,阿米娅跟随,甲板上人群自觉地排开一条通路,让兰柯佩尔和阿米娅走过。
……
他没去别的地方,只是遵守了约定,一个小时后,自己准时站在了那扇宿舍门前,动作很轻很轻地敲响了门。
“我在,是兰柯佩尔先生吗?”
很快,里面传来了熟悉的艾希娜的声音:
“请进吧,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