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情况之下,自然由松本清张第一个发言。
松本清张清了清嗓,接过了话筒,脸上满是红光,神采飞扬的说道:
“我不知道大家看完了舞城老师的《海滨事件》,有何感想。”
“但在我看来,《海滨事件》绝对称得上是‘短篇推理小说中的神作’!”
“他的‘神’不是‘神’在文笔,而是‘神’在巧思!”
“我刚刚粗略的估算了一下,《海滨事件》全文大概在两万字左右。”
“作为一则短篇推理小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体量。”
“但,换做是其他的推理作家,很有可能只会在这个体量里,放入一到三个左右的谜面,然后给出解答和反转。”
“但……舞城老师的这则《海滨事件》,则惊人的给出了高达‘八个’让人惊掉下巴,匪夷所思的谜面!”
“其中有奇怪的杀人预告信,海中的‘不知火’,海里追逐渔船的可怕女人,突然出现在接待室里的‘大巨人’,会自动燃烧的黑色漩涡画,突然出现的蓝色建筑,蓝色建筑突然消失,以及地上的奇怪‘留言’。”
“这八个离奇又有趣的谜面,给我带了十足的阅读体验。”
“吸引着我看下去!”
“光是这一点,舞城老师就已经赢了!”
松本清张停顿了一下,看着台下已经醒过来的舞城镜介,笑着开口说道:
“说实话,舞城老师的这则《海滨事件》,拥有着如同‘宇宙大爆炸’般的谜面。”
“当我看到这个谜面的时候,我既感到吃惊,又觉得惋惜。”
“因为在当时的我看来,这必然是一个‘天上谜面,地沟解答’的故事。”
“所以,最开始的我,并没有对谜底,有太大的期望。”
“但当我看完了谜底后,却对舞城老师的能力大为改观!”
“虽然《海滨事件》的谜底,相对于谜面,没有那么的出彩。”
“但因为伏笔给的非常完善,每一个解答都能够和前面对的上,所以也算是的上是极具公平性。”
“在这种情况之下,我自然认为算的上是‘不是天解,但却是最合理的解答’!”
“而当我带着这样的心情,在回顾这篇故事的谜面时,我才恍然发现”
“舞城老师为何要用《海滨事件》来代表‘新本格推理’。”
“因为,舞城老师在向我们传递一个思想。”
“这个思想用一句话就能够简单概括”
“舞城老师的想法就是,推理小说作为一种通俗读物,最重要的是吸引读者能够看下去,所以当谜面足够吸引人,足够离奇,足够匪夷所思,足够骇人听闻,那么解答是什么?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松本清张说完话,朝着台下众人鞠了一躬。
随即将话筒递给了站在后面的司马辽太郎。
司马辽太郎接过了话筒,用手拨弄了一下自己那头像是水母一样的银白色头发,先是朝着台下的舞城镜介鞠了一躬,随即展开了自己对《海滨事件》的评价:
“最近我一直在书写我的超长篇作品《项羽与刘邦》,有时候写累了,就会拿出一些杂志,来阅读欣赏,想要看一看最近的市场风向,寻求灵感。”
“正巧我的妻子很喜欢推理小说,买了许多的推理小说杂志,有一次,我看到了一刊杂志的封面上,画着三个带着黑色礼帽的人。”
“或者说那是三具尸体,一具尸体的脸上,有海星一样的东西,脖子上还有鳞片状的勒痕,一具尸体肚子上破了一个大洞,还有一具尸体被火点燃。”
“而这三具死相各异的尸体旁,还有一块被切开的陨石,以及地板上有着像是‘哥斯拉’一样的脚印。”
司马辽太郎用手扶了下镜框,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说到这里,大家应该都猜到了,那本绘有像是CULT电影一般的猎奇封面的杂志,正是讲谈社的短篇推理小说杂志《礼帽》的第六期。”
“而其上绘制的封面,正是舞城老师的那则《来自宇宙的物体X》!”
“我当时看完了舞城老师的那则《来自宇宙的物体X》后,顿时就被舞城老师惊人的天赋所震惊!”
司马辽太郎喘了口气,继续开口:
“如果在座的各位,认为我想要夸赞舞城老师诡计好,或者像是松本清张老师说的什么‘谜面’,‘谜底’好,那就大错特错了。”
“说到底,我只是一位‘平平无奇’的历史小说作家。”
“对于推理小说的理解,只能说是粗窥门径。”
“所以,我的评论,并不是从推理小说来评价的。”
“没错!事实上,我在观看《来自宇宙的物体X》的时候,是将《来自宇宙的物体X》,当做通俗小说来观看。”
“而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从《来自宇宙的物体X》中,看到了全新的写作思想!”
司马辽太郎吞咽了下口水,似乎有些口干,权田万治急忙拍了一下身边的笠井洁。
笠井洁明白权田万治的意思,立刻拿着一瓶水,一路小跑的走到了台上,为司马辽太郎递上了水。
司马辽太郎接过了水,朝着笠井洁点了点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随即继续对着台下众人开口说道:
“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无论是舞城老师的《来自宇宙的物体X》,还是今天的《海滨事件》,都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
那就是‘未刻画人物’!”
“无论是《来自宇宙的物体X》还是《海滨事件》,故事里的主人公都没有任何的名字,故事里的Y先生,也没有任何鲜明的性格和人设。”
“起初我在阅读完了《来自宇宙的物体X》的时候,曾坚定的认为,会造成故事里的登场人物特征和性格显得模糊不清,难以分辨,几乎毫无人设,是因为舞城老师年龄不大,笔力较差,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极端的情况。”
“但后来我发现,是我错了。”
“因为舞城老师从第一则刊登在《礼帽》杂志上的作品,《一朵桔梗花》开始,就向世人展现了他冠绝推理界独一档的文笔!”
“仅仅三两句话,就将住在‘桔梗之宿’里的铃绘小姐对主人公的爱,刻画的入木三分!”
“而之后的《第三时效》更是仅用几个眼神,几句对白,就将‘冷血刑警’楠见班长的性格凸显了出来!”
“至于后续的《姑获鸟之夏》,《不夜城》,《十岁的委托人》,更是让我对舞城老师对人物性格的把控,和对情节的处理佩服的五体投地!”
“所以,舞城老师是绝对不可能,也不存在文笔稚嫩,无法掌控人物和情节的情况的!”
“所以,‘谜面’出现了!”
“既然舞城老师拥有出色的文笔,为何他要将《来自宇宙的物体X》和《海滨事件》写成这样?”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司马辽太郎不愧是曰本最强的,同时也是最畅销的历史推理大宗师!
简单的一段话,就直指了问题的核心,引得台下发出了一阵的窃窃私语。
所有的作家和评论家都在台下,讨论着舞城镜介为什么要这么写。
可是过了足足两分钟,也没有人说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最终只能将目光望向了站在台上的司马辽太郎。
司马辽太郎清了清嗓,说出了紫荆城的看法:
“你们想不出来,就是想的太复杂了。”
“因为这就是‘新本格推理’啊!”
“还记得舞城老师之前在台上说过的话吗?”
“‘新本格推理’贯彻的是横沟正史老师的理念,‘离开地面,飞向天空’!”
“既然作品中虚构的部分占比比较大,而且为了凸显令人匪夷所思的‘谜面’,所以便将人物刻画转变为‘符号化’!”
“换言之,舞城老师想要复兴的‘新本格推理’,就是用‘符号化的人物,来玩推理游戏’!”
“这是一种不同于‘本格派推理’的思想,而是将‘本格派推理’的核心提取了出来,将这种优势极端化,让阅读障碍变小的一种新型的写作风格!”
“去人物性格化,将推理变成一种游戏,让所有人都对这个游戏感兴趣,并能够参与进来。”
“即便是不懂文学,从来不看书的读者,也能够加入到这种风格里来,进一步的将推理简化。”
“让读者不必再去追溯传统推理小说的历史轨迹。”
“只要从‘新本格推理’开始,就能即刻领略到推理的乐趣!”
司马辽太郎的这一番话,顿时引起了台下喧哗声一片!
很多人都被司马辽太郎的这一番评论,震惊的无以复加!
因为这不光说明了司马辽太郎对“新本格推理”的认可。
还代表着舞城镜介创造出了一个,真正的,前人未曾想过,也未曾探索过的,全新的“推理流派”!
台下大江健三郎听到司马辽太郎的话,脸上充满了困惑,不由的站了起来,对台上的司马辽太郎发出了疑问:
“司马辽太郎老师,您的意思是?”
“舞城老师想要利用‘新本格推理’将推理小说‘去文学化’?”
司马辽太郎比大江健三郎大了十多岁,但由于二人意气相投,所以经常会一同交流文学。
所以当司马辽太郎听到大江健三郎的话,自然明白大江健三郎的意思。
因为大江健三郎是凭借着《万延元年的足球》,成为史上获得“谷崎润一郎赏”最年轻的作家。
而《万延元年的足球》实际上是一篇,有着浓重推理元素的作品。
其中对推理小说的叙事,有着出色的借用与超越!
在这种情况之下,宣传舞城镜介的“新本格推理”是对推理小说的“去文学化”,几乎就等于抹杀了大江健三郎,对于推理小说“文学化”的贡献!
想到这些,司马辽太郎便笑着用手示意大江健三郎坐下:
“大江健三郎老师您先别着急。”
“所谓的‘去文学化’和‘文学化’,没有必要争出孰优孰劣。”
“在推理文坛中,无论是松本清张老师,谷崎润一郎老师,还是土屋隆夫老师,以及大江健三郎老师,你们推动了推理‘文学化’的重要人物!”
“但光是推动推理‘文学化’,并不能够让推理文坛变得越来越强盛。”
“反而让现在的推理文坛,出现困扰着推理文坛二十多年的‘清张魔咒’!”
“在这种情况之下,舞城老师的‘新本格推理’所代表的‘去文学化’流派,反倒成为了新的希望!”
“就像是舞城老师之前在台上说过的一样,‘本格派推理’的敌人不是‘社会派推理’,但打破‘清张魔咒’,却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如果没有‘新本格推理’这种能够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的‘推理游戏’。”
“曰本的推理文坛必然会一步一步走向覆灭!”
“舞城老师想要摇起‘新本格运动’的重点,不在于‘去文学化’。”
“而是给推理文坛带来新的可能!”
“因为从此以后,曰本推理文坛就会出现一个全新的推理流派,他标志着人物符号化,即便没有文笔,也能成为推理作家,即便没有鉴赏水平,也能够欣赏推理小说的魅力!”
“至于喜欢文笔的,喜欢人物的,只要‘新本格推理运动’正式被打响!”
“那么‘新本格推理’便会随着时代一步一步更新,最终成为大家都喜欢的模样!”
司马辽太郎的分析和评价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