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第一次在电车外见过的男人,藤田这样的呢喃着。
模样相似的人,这世界上有很多。
然而,在第二天,第三天,藤田都见到了长相酷似本村的人。
每次都一样。
在摆有冲浪板的窗边,以站立姿态站着。
感觉……他从来没有动过,每天都用相同的姿势站在那里。
今天也是一样!
越看越像本村,但是他待在那个房间的几率,可能性几乎为零。
或许……本村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也说不定……藤田脑海中浮现出这种想法。
“他一定在怨恨着我吧?”
这么想着的时候,电车进入了地下。
眼前的光景变成了一面不清晰的镜子,被包裹在人群中的自己,反射在镜子之中,感觉本村也在这里,正在某处紧盯着自己。
当天晚上,藤田顺便去了智子的医院。
“今天身体怎么样了?”
藤田来到病床旁,开朗的问道,不管一天工作多么疲惫,心情多么不好,来到这里必须时刻保持笑容。
智子坐在床上,正在整理毛线,褐色的毛线球像是个生物一样,在白色床单上滚动着。
“今天感觉很好,好到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
藤田将毛线球拿在手上:
“但也不能太得意忘形啊,我知道你想要织毛衣,但因为太过勉强而累坏身体的话,会得不偿失的。”
智子听到藤田的话,笑了:
“放心好了,我只要累了就会立刻去休息的。”
智子的皮肤,非常的白皙,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不那么明显,看来身体状况变好,并非安慰自己:
“今天洗头了吗?”
“洗过了哦,三轮妹妹帮我洗的。”
三轮小姐是看护智子的护士,是个贴心又值得信赖的女孩,她比智子小了一轮,但因为二人喜欢相同的音乐家,所以情同姐妹。
这个毛线,就是三轮小姐帮智子买来的。
由于工作缠身,藤田没办法每天都来医院看妻子。
能够倚靠的只有工作人员。
智子住在这里已经超过三个月了,病情不是时好时坏,而是慢慢的恶化。
由于一开始就很严重,所以从一开始就不乐观。
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可能就是这一点点的希望,让智子坚持了下来。
“康,今天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智子一边整理毛线,一边问向藤田。
可能是没有小孩的缘故,二人都以朋友时的名字互相称呼。
“老实说,没什么特别的,工作不就是这样吗?”
藤田不想说看到本村的事情。
因为很担心智子担心自己。
就算嘴巴烂掉也绝对不会说。
“智子你呢?今天感觉如何?”
智子笑着说道:
“今天回诊的时候,坂崎医师看了这张照片吓了一跳,他说,以前每个人家的小孩,都会拍这种照片呢。”
坂崎先生是个老人家,他在智子所患的疾病领域,算的上是全国顶尖。
“啊?你让医生看这个东西啊?”
藤田拿出了放在病床柜子上的老照片。
那是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中的自己和哥哥一起摆出了怪异的姿势。
单脚站立,另一只脚盘住支撑着的脚,左手放在胸前,右手放在头顶指向天空。
一副要变成超人的模样。
藤田一边苦笑着,一边看着黑白照片里的自己。
那是在故乡的家门前拍的照片。
自己穿着紧身短裤,套着像是白色的毛衣。
那件毛衣是母亲亲手编织的,胸前有一条粗横线。
受了智子的影响,突然想起,那件毛衣其实是淡淡的褐色,胸前的粗线,是显眼的蓝。
智子不知道为什么突发奇想,打算让这件毛衣重现。
“婆婆看起来也很年轻呢。”
在照片的一角,年轻时候的母亲看着摆出奇怪姿势的孩子们,露出了困惑的笑容,那是一张没有矫揉做作的好照片。
智子整理毛线的手,突然停下了:
“对不起,康,我很抱歉,婆婆的法事,因为我而没办法去。”
上个星期,母亲的法事在故乡举行。
藤田身为儿子,本来是要出席的。
但因为智子的身体状况,藤田没有回去,智子一直都为这件事感到歉疚。
“没什么好道歉的。”
“但是啊……要不是因为我生病了……”
“你又不是故意生病的,大哥和弟妹他们也能谅解……没什么好在意的。”
智子看着照片,沉默了。
她可能在想母亲的事吧,和自己一样,母亲的死也在智子的心里留下了伤痛。
“没关系的,即便是妈妈也会谅解的,她反而会说,与其留下生病的智子一个人,不如不要来才对。”
藤田轻轻的握住了智子的手。
因为是母亲,所以相信她一定会这么说的。
母亲是在四年前,在家乡离世的。
她一共有包括藤田在内,四名子女。
但却没有人陪她走过最后的旅程。
勉强来说,是没办法陪她。
藤田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但全部散居在曰本各地。
哥哥在名古屋,藤田和妹妹在东京,弟弟在冲绳。
全部都选择了工作的城市,或和结婚对象所在的城市。
自从七年前父亲过世后,母亲便一人独居。
要不要把母亲接过去,或者是回到家乡生活。
这是大家在此之前,经常讨论的话题。
但是啊,每个人光是照顾自己的生活,就已经很辛苦了。
每次的讨论,最后都会变成自私的较劲,丑陋的争执。
所以……母亲一人独居,反而是件好事。
尤其是母亲的身体不错。
大家都觉得没什么问题。
走一步看一步吧?
母亲这样说着,聪明的母亲,不可能不知道她自己的孩子,是怎么想的。
因为自己的事情让大家不愉快,也不是她想要看到的。
不过这都是藤田自己想的。
到了今天,母亲究竟会怎么想,已经无法知道了。
母亲是想要在熟悉的土地,一个人过日子?
还是到不熟悉的土地,和孩子们一起?
还没来得及问呢……
母亲就在故乡孤独的死去。
脑淤血……
是来访的一位相熟的老婆婆发现的。
对于老婆婆来说,或许认为这是母亲对我们报的一箭之仇:
“你们的母亲,老是会说,很寂寞啊,很寂寞啊。”
藤田兄弟们无言以对。
因为不知道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现在又能怎样?
很害怕去想母亲的心境。
她一定很怨恨我们这些没用的兄弟吧?
不对,母亲不是那种人。
继续住在熟悉的地方会比较轻松吧?
在她无依无靠的倒下去的时候,是该多么的恐惧啊!
让母亲孤独的死去,就算有再多的借口,也无法减轻心中的负担。
藤田没办法用开朗的心情思念母亲。
一想到母亲的脸,心就会像被利刃刺穿一样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