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捕捉到的,是连续时间的某个瞬间,有一只蝴蝶,使我为之疯狂的蝴蝶,我活捉了它。
为了拍照,但那是无止境的,只要我将目光从那只蝴蝶身上移开一瞬,哪怕只有一秒,它就会展现出我没有见过的姿态。
很遗憾吧?
当我拍摄它的左边,就无法拍摄它的右边,你是不是想说,那用摄影机不就好了?
不是的,我想要的只是瞬间,我只想要那蝴蝶的一瞬间,对它来说,一瞬间有无数个,我无法将其全部拍下来。
我开始整天对着那只蝴蝶拍摄,也许是爱它吧,虽然我把它装进了笼内,已经让它成为了我的所有。
但我却深深的陷入了绝望之中,为什么对方明明近在眼前,但却无法完全把握?
我深深地陷入了绝望。
为了拍摄蝴蝶的无数个瞬间,我连饭都吃不下,直到病倒了,姐姐照顾了我。
后来,我进了医院,说是什么焦虑症。
医生总会给人安上偏离正轨行为的病名,这会使人安心不是吗?
我对标本根本没兴趣,他们能够明白吗?
我无法理解将蝴蝶做成标本的收藏家,他们杀死了蝴蝶,磨灭了它们的行动和可能性,
因为他们无法拥有美丽飞舞着的蝴蝶,是这样吧。
K2,我之所以会从舞动的蝴蝶转移到不会动的人偶身上,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吧?
但话也不能说绝,谁能断言?人偶不会动?永远都只会是同一个样子呢?
我说的太多了,看来你给我写信的策略是对的。
马上要熄灯了,因为我听到开门和上楼梯的声音。
在这里,因为孤寂,我的听觉都变得敏锐了,坚硬的水泥和铁门,好像和我的鼓膜要融为一体,如果带着这样的耳朵去到外界,我可能就不用拘泥于视觉了。
不,还是更喜欢视觉吧。
好了,我要结束这封信了,接下来要轮到你了。
老旧的旅馆单间,带路的老婆婆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我进入了旅店,坐在桌前,等待着某人的来临。
在与木原坂的姐姐,木原坂朱里联络了几次后,她指定了在这里见面。
她说她不希望被人看到,毕竟她是杀人犯的姐姐,不过她和那个带路的老婆婆有什么关系吗?
我想起了包里的录音笔,她会同意我录音吗?
房门打开,高个子女人走了进来,我看过她从木原坂的家里,走出来的照片,自然认出她是木原坂朱里。
她和带路的老婆婆低声的聊了几句,带路的老婆婆点了点头,消失在了走廊里。
看来有两个老婆婆,和刚刚给我带路的不是同一个。
“我是木原坂的姐姐,朱里。”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从看到照片起就是这样,我想要直视无法直视的东西。
我把名片交给了她,但她似乎并不怎么想看。
“那个,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住址?”
朱里的声音很小,她正在掩人耳目的活着,由于律师的介入,她需要隐藏行踪,正常的话没人知道她住在哪里。
但有为编辑帮了我这个忙,他们有他们的规则,和警察是两回事。
“我做的是这样的工作,我知道这很失礼,但我是木原坂的……”
朱里打断了我的话:
“你要写书对吧?”
朱里很戒备的看着我,但我不觉得她在戒备,总觉得她是表面如此,内心却在偷笑,总之这个女人很奇怪。
“你是因为看了我弟弟的《蝶》,你也被那种东西吸引了吗?你有长时间盯着那副照片看吗?曾有人说,那副照片会动,背后的某个东西。”
我提出了想要录音的想法,但被朱里拒绝了,我只好问出了我的问题:
“你和弟弟雄大一起长大,儿时的雄大是个怎样的人呢?”
穿着红色毛衣,黑色短裙,乌黑长发中有耳环在闪烁的朱里没回应,一直保持着沉默。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弟弟他,把相机当做是身体的一部分在使用,让我开始觉得有些奇怪,是从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但有一次,我们决定从父亲那里逃走,雄大给我拍了照片,然后他说‘这样就没有关系了吧?’”
朱里叹了口气:
“你应该不懂是什么意思吧?弟弟的意思是,即便我们不幸被抓住了,万一被杀掉,因为已经拍过我还平安时的照片,所以没关系了。”
我开始思考:
“我不明白。”
朱里似乎料到我会如此说:
“不明白也正常,那时候,我们看到巡警就奔逃出去,很奇怪的是,平时他们都是过门不入的,因为我们逃走了,然后我们就被保护了起来,进入了福利社,从结果上来看,是好的。”
我追问道:
“在福利社的生活?还有那时候的照片呢?”
朱里看着我,摇了摇头:
“福利社很普通,照片没有了,被我扔掉了,可能听起来古怪吧?该怎么说呢?被雄大拍了照片,我觉得自己的本性好像被夺取,都展现在了照片里,我觉得恶心,就把弟弟拍的有关于我的照片,全部丢掉了,哦,还有一张留着,那是小时候的照片,只有这一张没扔掉,因为是很特别的东西。”
我继续提问:
“你一直坚称在第一起事件中,雄大是无罪的?”
“现在仍然是,然而,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了。”
“那张照片?《蝶》里面的模特就是你吧?雄大对你是否有着特殊的感情,超越了姐弟关系的情感?说不定是为了思念失踪的母亲?”
“不对哦,不要心急,你什么都知道,你的理解能力似乎有问题。”
朱里盯着我,感觉她好像是在同情我。
“你不行啊。”
“诶?”
“你根本没法踏足我们的领域,你根本写不来我们的书,你真是个可怜人,你读过卡波特的《冷血》吗?卡波特写下了那本纪实作品后,内心就崩溃了,但他写成了,不过,我觉得你会半途而废,不过,你确实很想写对吧?”
我点了点头:
“确实很想写,另外,我能看看那张以前的照片吗?你和雄大的那一张。”
“在我家里面,你要来吗?我觉得你不敢。”
朱里的嘴角挂着笑,似乎在引诱我。
“我去。”
“不用勉强。”
“那么改日见吧。”
我离开了旅店,但是朱里却留在了旅店里,可能是和老婆婆有事情商量吧?
明明至亲杀了人,为何面对我时却是这种姿态?
真的疯了吗?思想都跟着扭曲了吗?那对姐弟。
回到家中,十五分钟前,雪绘打来了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在这种时间点上。
资料3
姐姐,关于审判,我都无所谓了。
姐姐的信里写的东西我不感兴趣。
我想要知道姐姐现在的生活,你现在一个人住吗?
在第一期事件后,你说你没有特定的对象,但我察觉到了,你遇到了一个好人,怎么说呢?这是血亲的直觉。
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人,但我觉得他是不错的人,你应该和那个人分手了吧?然后最近又有不错的邂逅吧?
姐姐的信,有男人的味道,我能察觉得到。
虽然你可能不愿意听,但姐姐你有个坏习惯,你总想使人堕落,或者说,通过使人堕落,而让自己变得堕落。
这不太好。
前不久我想起来,在学校黏土课上时发生的事了。
我做的黏土因为太热融化了,侵蚀了周边的黏土,两个黏土融在了一起,这样的黏土只能扔掉了。
但当其中一个,也就是我的那个黏土,被丢进垃圾箱的时候,我觉得它笑了,另一个什么表情我不知道。
姐姐,你绝对不会一个人堕落,你一定会把别人卷进来。
别不高兴,没有其他人可以让我撒娇了,我这是在向姐姐撒娇。
姐姐,你的心生病了,我听律师说,都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
但当姐姐丢掉我的照片,我就知道姐姐一定觉得我拍的照片很恶心。
我很难过,不过姐姐你清理的并不干净,我还有一张,我把它还给你,和这封信一起还给你。
姐姐,你是我最爱的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想要获得幸福的人,没关系,我不会再嫉妒姐姐的男人了,我希望姐姐幸福。
我和姐姐,都被这个世界所厌恶,但是我不甘心,所以,姐姐,请获得幸福,连同我的那一份,给那些人看!
姐姐的风评很差,第一个受害者那时,姐姐对受害者说了很过分的话,我知道那是姐姐爱我的证明。
那时候的姐姐精神上已经出现了疾病,虽然姐姐一直说,我是无辜的,但并不是那样的。
那也是我干的。
我解释过很多次,真的希望姐姐你能原谅我。
你和律师一直让我上诉,但我的事已经无所谓了,请你幸福,这张照片就是我的诀别。
拍的很不错。
好像姐姐的全部都在这里。
穿着白色连衣裙,看向照相机的不安的少女。
那时候的姐姐很不安,那是因为世界本就如此。
在这个表情下的姐姐是最真实的,我拍下了这样的瞬间。
真实可怕的照片,拍下这样的照片的我,真是残酷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