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元直树话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用手拍了拍桌子上的稿子:
“是!我承认这本书的诡计十分的华丽,布局十分庞大,而且确实做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
“但我作为社会派的拥趸者,最在意的并不是诡计,而是杀人动机。”
“在《占星术杀人魔法》中,凶手时子连续杀掉了七个人,五人被残忍分尸,这其中还包含了两名堂姐!”
“犯下如此滔天罪行,只是因为自己曾遭受到继母和姐姐们的欺负?”
“试问,这样滑稽且不可理喻的杀人动机,怎能在聚焦杀人动机的社会派推理中脱颖而出?”
秋元直树毕竟是讲谈社文艺馆,第三出版部的主编。
对于推理小说自然有着自己的独到见解,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占星术杀人魔法》中种种的不合理之处!
但江留美丽可不是寻常人,她虽然年龄不大,却有着长达二年的短篇杂志主编经验。
对于推理小说的见解,并不比秋元直树逊色。
听到秋元直树的话,江留美丽当即拿着自己刚刚写好的笔记,走到了会议室的白板前,将笔记贴在了白板之上。
那是一张画好的雷达图。(图)
江留美丽脸上带着一抹淡淡微笑,唇角若有似无地向上飞扬:
“秋元主编刚刚的话,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自从松本清张老师开创了社会派推理后,大家已经不满足于推理小说只有诡计的形式,还要求推理小说有文学方面的价值,简而言之就是对人性,动机,社会的深度探讨。”
“究其根本原因,秋元主编不想让《占星术杀人魔法》入围的理由,就是因为时子的杀人动机太过薄弱,所以才会感觉不到强大的共鸣?”
秋元直树认同的点了点头:
“没错,这本书的动机实在是太过简陋,完全是儿戏一般。”
“我实在是想不通,为何要给如此惊天的诡计,安排一个如此平凡的杀人动机!”
江留美丽听到秋元直树的话,浅笑着摇了摇头::
“秋元主编,这次是你错了,而且错的十分离谱。”
“你之所以会觉得动机薄弱,实际上是你没能看到这位作家行文中的暗喻。”
“这本《占星术杀人魔法》的动机,实际上是非常杰出的,并不比你口中的社会派推理差劲。”
“你觉得动机薄弱,那是因为真正的痛苦是不能言说的痛,没有被说出来的事,才是最残酷的!”
“秋元主编你只看到凶手轻描淡写的说出杀人动机,但是却从没想到,凶手也有难言之隐!”
“这位作者在整个故事中埋伏下了无数伏笔,比如凶手曾给画家当过模特,凶手曾暗喻父亲的任性……”
“这些伏笔,让故事亦真亦假,虚虚实实,就是为了给杀人动机做铺垫。”
“因为不能被揭开的伤疤才是最痛的!”
江留美丽的话,让秋元直树,宇山日出臣等其他九名编辑陷入了一阵沉思。
想到故事里的凶手时子曾提到过自己并不是处子之身,而父亲继母管教的极为严格,根本不可能会有机会接触到别的男人。
再加上书中的名侦探御手洗洁,始终不愿透露凶手的自杀原因。
想到这些,秋元直树顿时感到汗毛倒立,脸上露出了诧异神色:
“江留小姐,你的意思是说?”
“时子曾被画家父亲侵犯过?”
“继母和其他的姐姐明明知道,但却始终并没有向时子伸出援手,所以时子因为怨恨才要将他们全部杀掉?”
江留美丽不置可否的朝秋元直树点了点头:
“秋元主编,请你试想一下。”
“一位女性遭受到了这种对待,对于她而言,自然是一段不愿回忆的过往。”
“虽然作者大可以直接在书中挑明,但这未免有些与人物的性格不符。”
“现在,秋园主编,你能够理感受到作者在动机上的留白吗?”
秋元直树听到江留美丽的详细解答后,有些惊愕的张大了嘴,回想起故事中的种种暗线:
【后母虽然抚养我长大,却给了我一个痛苦的童年……】
【至于后母,我甚至觉得让她痛快地死去,是对她的宽容……】
【既然我连死都不怕了,不如利用我的死,来让母亲得到幸福……】
【我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沉沦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毕竟背负着如此深重的罪孽,会变成这样实乃理所当然。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心绪不宁,并困惑不已……】
想到凶手时子这些充满悲伤和怨恨的话,再结合真正隐藏在行文中的杀人动机。
秋元直树不由的对故事里的时子,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更是对《占星术杀人魔法》的看法发生了转变!
江留美丽见众人皆露出了惊愕神色,大大的杏眼中露出悲悯神色继续开口:
“时子确实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但同样也是一个可怜的人。”
“她想逃避过去,想要和生母回归正常的生活,但为了躲避追捕,最终却让母亲孤苦零地的一个人生活。”
“她想要杀掉那些人复仇,但同时也丧失了获得幸福的权利。”
“她虽可恨,但亦可怜。”
“相较于惊天的诡计和宏大的布局,反而是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杀人动机,击中了我的心!”
第13章 推理六维
江留美丽的话,就像是一剂强心针,带领着一众编辑重新了解了《占星术杀人魔法》这本卓尔不群的神作。
但为了能让《占星术杀人魔法》顺利进入江户川乱步赏。
江留美丽并没有结束自己的演讲,反而用手指向了自己绘制的雷达图,神采飞扬的说道:
“大家身为讲谈社的编辑,应该很清楚。”
“编辑是一份相当熬人心血的工作,不光要每天要看很多新人的投稿,还要有庞大的阅读量,以此支撑自己的思维不会与时代脱节。”
“但人的大脑不是硬盘,记忆力始终是有限的。”
“我为了不遗忘看过的每一本书,就专门设计出了这个雷达表,用来记录每本书的优缺点,这个雷达图被我称之为推理六维。”
宇山日出臣走近江留美丽所绘制的推理六维,发现其上画着的正是横沟正史老师的巅峰之作《狱门岛》。(图)
雷达图逆时针的方向,分别写着文风,共鸣,逻辑,气质,诡计,以及余味的字样。
宇山日出臣对于江留美丽这个所谓的“推理六维”十分感兴趣,指着其上的数值,开口问道:
“江留小姐,能否为我们讲解下,这六维分别代表什么?”
“文风,诡计,逻辑我还能勉强理解,但是共鸣,余味和气质确实让我有些琢磨不透。”
江留美丽听到宇山日出臣的话扬起脸,露出曲线优美的下颌线开口说道:
“文风,就是文笔和叙事能力,结合横沟正史老师在狱门岛的文笔和叙事能力,我给了90分的高分。”
“共鸣,就是作者有没有写出能够打动人心的人物,或是情节,这项我给了狱门岛80分。”
“逻辑,诡计,这两个非常好理解,逻辑就是故事的逻辑和结构,与信息是否公开,诡计就是核心诡计或者是动机是否亮眼,对于狱门岛这种本格神作来说,我分别给逻辑打了80分,诡计打了90分。”
“至于气质,和余味,虽然听起来有些不知所云,但实际上却也不难理解。”
“气质,就是作者有没有写出令人眼前一亮,这种出人意料的情节,又或者说,作者有没有在文字中,展现出自己的魅力和狂气!让读者折服!”
“对于本格推理宗师,横沟正史老师的最高杰作,狱门岛自然气质满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而余味就更好理解了,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书,很多书看过以后,就像是厕纸一样,看完就丢掉了,根本没有任何记忆点,只能用来打发时间。”
“但一本余味十足的书,却会让人过目不忘,即便几十年以后,都会在记忆里闪闪发光!”
“狱门岛当然属于这种翘楚,从1947年出版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二年,这本书依旧没有让人忘记,足以让我给出90的高分!”
江留美丽的推理六维表,看似平平无奇,但对于讲谈社的一众编辑来说,却如同一颗重磅炮弹一般!
编辑之间实际上各自都有评分标准,但这些评分标准大部分都是简单的数值,比如给神作《狱门岛》打10分的话。
给相较《狱门岛》弱一些,但依旧是本格推理神作的《本阵杀人事件》打一个9.9分。
这种打分方式,虽然十分常见,但在推理小说中却并不适用。
因为推理小说的读者品味颇广,有些侧重于文笔,有些侧重于诡计,有些侧重于余味,甚至还有专门在推理小说中寻找纯爱故事的读者。
所以只是单纯的用数值打分,难免会出现失之偏颇的情况。
但江留美丽的“推理六维”却近乎完美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不光将推理小说中最重要的六个维度单列出来,更是做到了分项的评价,让人一眼就能看到作品的优缺点!
江留美丽从桌子上又拿出了一张自己绘制的雷达图,贴在了白板上,用手指着其上画着的雷达图说道(图):
“大家可不要小看我的‘推理六维’。”
“因为它是从六个维度进行打分,所以非常的公平公正,比如这是去年,也就是1979年斩获第三十二届曰本推理作家协会长篇赏,天藤真老师的扛鼎之作《大诱拐》。”
“《大诱拐》的故事非常简单,讲述了一位富甲一方的老奶奶,被三个劫匪绑架,索要一百亿巨款的故事。”
“而就是如此骇人听闻的开局,真相竟是老奶奶不想被国家征收继承税,所以便和三名劫匪假戏真做,策划了这场滑稽的绑架案。”
“虽然天藤真老师的这个故事毫无诡计和逻辑,只能让我给出两个10分的评价。”
“但这个故事却余味无穷,即便毫无诡计,依旧不影响《大诱拐》成为畅销书,也不影响有些人将其捧为闹剧推理神作!”
“究其根本原因,就是天藤真老师凭借着优秀的喜剧文风,极高的个人气质,与回味无穷的余味,从曰本推理作家协会赏中拔得头筹!”
“推理小说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只要有某一项极为突出,就会受到追捧!”
江留美丽拿出了一张透光的纸,放在了白板上,随即干净利落的纸上画出了六边形的雷达图,在其上写出了占星术杀人魔法的字样:
“《占星术杀人魔法》也是同样,但它可不是《大诱拐》这种只有一两项突出的杰作,而是能够与本格神作《狱门岛》匹敌的怪物!”
江留美丽虽然年龄不大,但是却气场十足,站在十一位编辑的面前,没有丝毫怯场,滔滔不绝的讲了许久。
兴许是话说的太多,口有些渴。
江留美丽扬起她那白如褪色了的脖颈,喝下一口蓝莓味的波子汽水,随即望向宇山日出臣问道:
“宇山先生,说了这么多,我还不知道这位老师的名字……”
宇山日出臣听到江留美丽的话,心中明白,能不能让《占星术杀人魔法》入围江户川乱步赏,江留美丽是至关重要的!
想到这些,宇山日出臣当即开口说道:
“舞城,舞城镜介老师。”
江留美丽勾起嘴角点了点头,用手指着未完成的雷达图开口:
“舞城老师的文风极佳,不光塑造出了名侦探御手洗洁如神般的智慧形象,还将如此复杂的故事,简练的的描绘了出来。”
“这种老练的文风,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写书的新人作家,在这种情况下,我给舞城老师的文风打80分。”
“至于共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