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很疼我的。”
“那你不会嫉妒吗?您和温柔的哥哥之间,插入了漂亮的姐姐,您不会吃醋吗?小孩子多少会有这种情绪的吧?”
阿福的笑脸忽然消失:
“我才没有嫉妒呢,看到哥哥和姐姐互相友爱,我也很高兴,但是……”
阿近不知道为何,发现阿福的目光突然变得晦暗,而且拳头也不由的攥紧。
“要是能嫉妒就好了,要是有谁能介入就好了!”
阿福咬紧了牙齿。
“介入?”
阿近觉得这个词有些奇怪,姐弟之间?为什么会使用介入这种词,这种词应该是形容夫妻的吧?
等一下……情同连理,这种词也是形容夫妻的吧?
阿近感受到一阵心神不宁,难道说?
阿福看向了阿近:
“姐姐回来本来应该让石仓屋蓬荜生辉的,秀丽聪慧的三姐弟,应该让外人羡慕才对,但……正因为姐姐的回来,才使得石仓屋走上了灭亡的道路。
阿近小姐?您认为,这世上有姐弟会变成恋人吗?”
最让阿近感到心神不宁的疑惑,被阿福直接指了出来。
这不是阿近能够随便回答的问题。
黑白之间陷入了沉默。
“您确定?真有此事?”
阿福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姐姐是个羞花闭月的大美人,哥哥市太郎待在她的身边,也为她的美而感到陶醉忘我。”
“阿福小姐,一般的姐弟面对这种情感,难道不是互相抵触的是吗?”
阿近说完话,突然想到了自己,喜一永远是哥哥,松太郎,虽然也被当成哥哥,但是却不是亲哥哥,所以自己才会对松太郎产生一丝憧憬与爱恋。
即便那时候的阿近还是孩子,但也懂得这种道理。
“阿近小姐,出生以后一直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懂事前便已经习惯姐弟的分界线,这种姐弟就不会发生那种事情,但是……哎,现在在说这种东西,已经没有意义了。”
阿福垮下了双肩,像是失去了支撑:
“我对哥哥从未有过爱恋,但是姐姐她……这一切都只能怪那个旧疾……自幼与家人分离,长大成人后又突然康复返乡,姐姐的病就是这样,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诅咒。
爹娘左思右想怀疑是我们的祖先曾经悲惨殉情,或者是某个伙计想要和我们的祖先,结为夫妻却未能如愿,抑郁而亡,这些男女的怨念化为诅咒,为石仓屋带来了灾祸。
因此,父母还去过修行者或者是祈祷师家里占卜除灵。
但很遗憾,完全没有作用,双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儿子和女儿违背人伦正道,变成了这种局面,肯定是因为两人遭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蒙骗!
这是妖魔作祟,是诅咒,病急乱投医的父母到处占卜求仙拜佛,但每次期待都完全落空,姐姐和哥哥则两眼旁观,爱意未曾减退。”
阿福用手背抵着鼻子:
“啊,抱歉,我讲的有些太快了,两人的行为有异,不管感情再好,姐弟的关系也太亲密了,石仓屋的女侍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毕竟,女人对这种事情总是眼尖而锐。
最开始是姐姐回来的半年后,有不少女侍都有这种感觉,但是只敢在私下里说,毕竟谁也不敢说主人家的坏话,但又过了一年,大家觉得姐姐和哥哥似乎好过头了。
但依旧没人敢说,怀疑只是怀疑,流传也只是流传,若是口无遮拦说了出去,对方听了不知道该是什么反应。
如果传到了老爷夫人的耳朵里面,不知道会引发多么大的后果。
结果最后啊,只有我爹娘不知情,当然,还有我,那个时候我才十岁啊,怎么可能懂得什么情爱?只是觉得姐姐和哥哥的关系真好。”
阿近直接了当的开了口:
“所以最后是谁告诉令尊令堂的?”
阿福宛如被长枪戳中了似的:
“这个嘛……是宗助,就是护送我们的那位裁缝师傅……”
阿福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启齿:
“他常常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二人,于是发现了他们的关系,那时候我还小,曾记得有过这样的几次事。
阿彩经常在宗助的陪同下到私塾接阿福,路上却偷偷地松开了阿福的手,悄悄的前往别处。”
“是在外面和市太郎先生见面吗?”
“我猜是约会,这手法很常见,宗助先生是个好人,他早就猜出了姐姐的行为有异,于是偷偷地猜测是谁,为了店里着想,不把事情闹大,宗助就偷偷地跟踪了姐姐,结果,他得知了姐姐约会的对象后,真不知道有多错愕。”
“阿福小姐,宗助先生把事情的真相告诉给了令尊令堂了吗?”
阿福的嘴角抽搐:
“那需要相当大的勇气,他在告诉我父母之前,曾和掌柜女侍讨论过,结果宗助先生这才知道,店里的其他人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有开口罢了。
很久以前,我尚未出生之时,宗助曾有过家世,但一直没有儿女,不久妻子也早逝了,从此以后,他就一直住在石仓屋,他把石仓屋当成了自己家。
同时也觉得这种事情不能欺瞒老爷夫人,就算自己被扫地出门,自己有一技在身,也不愁找不到工作,于是,他就下定了决心,向店主报告此事。”
宗助这名木讷的五十岁男子,根本没想到自己的话会造成如此恶劣的影响。
起初铁五郎和阿金听不懂宗助的话,就算最后明白了,也觉得太过诧异。
等到铁五郎明白了宗助的话后,先是斥责“好恶心的玩笑”,然后铁五郎便勃然大怒起来,阿金也被气的发抖。
“宗助,你这家伙疯了吗?居然说出这么恶心的话来!”
石仓屋的夫妇认为,这是下流的告密,触人霉头,好不容易长女回来了,却与即将继承家业的长子发生了不伦之恋,简直是七窍生烟。
“家父大发雷霆,对宗助拳打脚踢,狠狠地打了他一顿,要不是掌柜出来劝阻,家父肯定会将宗助活活打死。
宗助先生至此卧床不起,完全无法下床,其他伙计见到了这种情况,也没人敢替宗助说话……
不过,当铁五郎和阿金怒意消退后,却发现不对劲儿,一直都梗直的宗助怎么可能信口胡诌?
两人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儿,但他们为了不坦诚自己的错误,将其当成了宗助精神错乱,让事情悬而未决。”
五天后,宗助撒手人寰。
虽然他的死一看就不简单,但是店里都声称宗助喝酒胡来,不慎跌落楼梯。
这就是店主训斥伙计的后果,明眼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谁也不敢多言,因为店主训斥伙计本身就不会被问罪。
铁五郎感到颇为内疚,决定赶快将宗助下葬。
那时候,正是阿彩回到石仓屋一年两个月。
梅花含苞待放的时节。
阿彩在深夜前往了石仓屋夫妇的房间,双手伏地,向夫妇二人磕头:
“爹,娘,宗助遭遇了那样的事情,店里吵得沸沸扬扬,我听见众人都在窃窃私语……我和市太郎的事,宗助没有说谎,他说的句句属实。”
阿彩看着爹娘:
“我不认为这样有错,难道我不能爱市太郎吗?难道市太郎就不能爱我吗?没人教过我这种道理!”
阿近感到有股寒意窜上了后背,而阿福也和她一样,抱着双臂,像是孤儿一般寂寞:
“抱歉,这明明是两个人相爱的故事,但是却听着让人感到不舒服。”
“阿福小姐,市太郎先生也和阿彩小姐一样吗?”
“阿近小姐……我觉得哥哥还是有点是非之心的,我猜他是被牵着走的人,姐姐抓住了他,让他无法自拔,如果他能够早熟,懂得去风月场所,或许事情会有所不同,家父日后常常如此埋怨。”
铁五郎这不是牢骚,而是锥心刺骨的懊悔。
市太郎见到阿彩的那一年,才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同龄女性,是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见过面的姐姐,姐姐又长得美艳不可方物,自己又唾手可得……
天下最美的姐姐,爱上她何错之有?
“阿近小姐,你知道风箱祭吗?就是打铁店和铸器店祭典,每年的十一月八日举行。
主要就是休息一天,向神明祈祷日后不会受伤。
虽然石仓屋开的是裁缝店,没有直接的联系,但日本通桥町的工匠和铁五郎关系不错,经常邀请铁五郎参加祭典。
那是姐姐回乡的十一月八日,两人的关系还尚未公开,我们全家都去参加祭典,非常热闹。”
阿福突然话锋一转:
“铁匠从家中或者从屋顶二楼往外撒橘子,附近的孩子都会聚集过来,橘子撒的越多,越吉利,要是舍不得就会诸事不顺,因此他们都装了好多橘子往外撒。
我是客人的孩子,也跟着撒橘子,我夹在哥哥姐姐之中,像是大人一样丢橘子……”
十岁的阿福目睹了那一幕。
“哥哥从篮子里面拿起了一个橘子,姐姐悄悄的把手搭在上头,包裹住了哥哥握着橘子的手,两人开心的相视而笑,接着,姐姐取过了那一颗橘子,一片一片的吃了起来。
那时候的我不懂,温热的橘子,明明不好吃,但现在的我明白了,重点不是温热的橘子,而是留有两人掌心余温的橘子,如果不是姐弟之情,而是男女之爱,那么此等举止就像是橘子般酸甜,那颗橘子应该很好吃吧。”
阿福叹了口气:
“爹娘知道这件事后,脸都吓白了,明明宗助没撒谎,父亲却已经将宗助活活打死了。
阿彩告白后,市太郎禁不住双亲的逼问,也招认了一切,他明知道自己犯下了错误,但每次看到姐姐,又无法按捺住心里的情愫。”
铁五郎和阿金觉得事情不能这样发展下去,于是打算联系大几的养父母,把阿彩送回去。
但这么做的话,就要解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实在是太难以启齿了,人家见不得会相信。
夫妻俩仓皇无措,闹得全家鸡犬不宁。
这种事情怎么和别人说?
传到外面脸都被丢光了。
于是,父亲最终决定,将哥哥送到朋友开的裁缝店里面实习。
但……事情揭露的两个月后,就在市太郎要离开石仓屋之前的一天。
阿彩上吊身亡。
阿彩留下了一封遗书给双亲。
“事情会变成这样,全部都是我的错,虽然希望能够获得原谅,却不敢奢求,至少,请爹娘忘了我,当做从来就没有阿彩这个女儿。”
和宗助一样,铁五郎花了钱,对外谎称是病死的。
阿福突然看向了阿近:
“抱歉,能否给我一杯清水?”
阿近立刻给阿福倒上了清水。
阿福从怀里拿出了药包,配水服用:
“一想到以前的事情,太阳穴就忍不住的隐隐作痛。”
“姐姐死后,市太郎完全恢复了正常,他得知了姐姐的死讯,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啊,是这样啊,然后就像是附身的怨灵一样蜕去,从对姐姐执着的爱意中解脱。
最重要的是,他从没有流过一滴泪,面对姐姐的尸体,虽然几近昏厥,但却依旧很坚强。
他直视着阿彩的遗容,成为了不再为畸恋而迷茫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