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他先是熟练地颠了颠怀里的婴儿,用温柔的语气哼着不成调的歌,安抚着他的情绪。
然后,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块糖,精准地塞到两个拖油瓶的手里,暂时让他们安静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又拿起勺子,在锅里搅了几下,确认食物的火候。
“好了好了,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他大声喊道,声音因为长期这样喊话而显得有些沙哑。
“次郎、三郎,别再追着小拳石跑了!五子,不要在大岩蛇身上画画,它会不舒服的!”
他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每一件事情,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眼神中却充满了责任感。
林季在墙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几乎立刻就认出了这个少年。
小刚。
未来的深灰道馆馆主,那个为了照顾数量庞大的弟弟妹妹而放弃旅行梦想的男人。
只是眼前的他,还只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肩膀上却已经扛起了一个家庭的重担。
林季看到,少年在安顿好弟妹后,又端起一个大盆,里面装满了混合着树果和石块的精灵食物。
他走到那几只精灵面前,将食物分给它们。
他先是摸了摸那只无精打采的大岩蛇的脑袋,轻声说了些什么,然后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小拳石们身上有没有在打闹中磕伤。
他的动作是那么的熟练和自然,充满了对精灵的关爱。
从他身上,林季看不到一丝属于十岁少年的天真烂漫,只有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担当。
林季没有上前打扰。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心中对这个未来的道馆馆主,多了一份莫名的敬意。
他站了许久,转身,走向了那座挂着“深灰道馆”牌子的石质建筑。
他知道,他要找的人,应该就在里面
深灰道馆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石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林季轻轻一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内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道馆完全不同。
没有宽阔的对战场地,没有严肃的训练氛围。
映入眼帘的,更像是一个杂乱的客厅。
地上散落着孩子们的玩具,墙角堆着没来得及洗的衣服,一张不大的餐桌上还放着吃剩的盘子。
空气中,弥漫着院子里飘来的食物香气,混合着一股淡淡的酒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霉味。
这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却唯独缺少了道馆应有的庄严。
院子里,正是刚才在院子里忙碌的那个少年,小刚。
他身上还系着那条沾着污渍的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似乎是听见声音,进来看看情况。
看到林季,小刚的脸上露出了礼貌而又带着一丝歉意的表情。
“你好,是来挑战道馆的吗?”
他的声音比在院子里时要轻柔一些。
“真是不好意思,道馆馆主他……他今天不在。”
这是一个熟练的借口,显然他已经对无数挑战者说过同样的话。
林季看着他,这个少年正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支撑着这个家,也支撑着这个名存实亡的道馆。
“他去哪里了?”
林季平静地问。
小刚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他出去旅行修行了,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回来。”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一个道馆馆主,怎么可能在没有指定代理人的情况下,就擅自离开道馆,出去长期旅行。
林季没有戳穿他。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了一阵含糊不清的嘟囔声,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吵什么……吵死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身材高大,但整个人却显得异常颓废。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好几天没有刮过的样子。
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他眯着一双因为醉酒而显得浑浊的眼睛,不耐烦地看着门口的林季。
“又是来挑战的?不是说了不在吗?小刚,把他赶出去。”
这个男人,正是小刚的父亲,如今深灰道馆的正式馆主,武能。
看到父亲这副模样出现在外人面前,小刚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难堪。
他连忙上前一步,试图挡在父亲和林季中间。
“爸爸,你怎么出来了……这位客人,真是不好意思,我们今天真的不接受挑战。”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把林季往门外推。
武能却摆了摆手,打了个酒嗝,身体靠在了门框上。
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打量起林季。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看上去也不像什么实力高强的训练家。
他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曾几何时,他也曾是意气风发的训练家,渴望着挑战与胜利。
但被妻子抛弃,独自拉扯着一大群孩子的现实,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和斗志。
如今的他,只想在酒精的麻痹中逃避现实。
这些不断前来挑战道馆的年轻人,他们的热情和梦想,只会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如今的落魄和失败。
“听不懂人话吗?”
武能的语气变得恶劣起来。
“让你走,听见没有?深灰道馆已经关门了,这里没有徽章给你。”
他说着,便想转身走回里屋,继续他的醉生梦死。
林季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了颓废的武能,越过了局促不安的小刚,望向了道馆的深处。
在那里,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却厚重的气息。
那是属于岩石系精灵的气息,只是这股气息,和它的主人一样,充满了沉沉的暮气。
“我来挑战深灰道馆。”
林季再次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我需要一枚灰色徽章。”
第30章 自曝身份
他的平静,与武能的不耐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武能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醉意朦胧的眼中,第一次透出了一丝清醒的怒意。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这个年轻人平静的眼神,仿佛他所有的不堪与狼狈,在对方眼中都无所遁形。
更讨厌对方那理所当然的语气。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武能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这里已经没有道馆馆主了,只有一个整天被孩子和家务缠身的失败者。你找错地方了。”
他自嘲地说道,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赶走林季。
林季没有回应他的话。
他的目光,从武能的身上移开,投向了道馆内部的对战场地。
那是一片铺着沙土的场地,但已经很久没有被打理过了,角落里甚至长出了几根杂草。
在场地的边缘,趴着一只巨大的大岩蛇。
它的体型庞大,本应是充满了压迫感的岩石巨兽。
但此刻,它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巨大的头颅垂在地上,双眼半睁半闭,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它的主人一样,散发着一股无精打采的颓废气息。
那不是战斗后的疲惫,也不是休憩时的安详。
而是一种长期缺乏斗志和训练,从内到外都开始“生锈”的腐朽感。
林季的目光,在这只大岩蛇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鄙夷或者同情,只是单纯地观察着。
然而,就是这样一道平静的目光,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地刺进了武能的心里。
他可以忍受别人嘲笑他的颓废,可以不在乎别人说他是个失败的父亲。
但,他无法忍受别人用那种眼神,去看待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伙伴。
那只大岩蛇,是陪着他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路打到深灰道馆馆主位置的王牌。
是他们一起并肩作战,赢得了无数荣耀的证明。
林季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诉说:你的精灵,和你一样,已经废了。
这触碰到了武能作为一名训练家,内心深处最后,也是最敏感的一根神经。
压抑已久的愤怒、不甘、以及被现实磨损殆尽的尊严,在这一刻轰然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