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律翁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燃起蓝焰的蹄子踏破沙海。像是一只高速疾驰的保龄球，将机械生命群撞得四分五裂，扬长而去。
同时，镶嵌在它身上的音响传出劲爆声音，全速怕什么怕的旋律响彻整个沙海。
尾端的七宗罪如尾羽一样的展开，上面闪动着随旋律变化的光。在看见这七柄刀剑的时候，革律翁如同当初看见音响时一样走不动道了。
究其原因，是它在电视上看到了一只开屏的孔雀……
车厢之中，A2捂脸，处于不想被搭话的状态。今天简直可以称为她的黑历史之日，巴不得立刻将这段记录从记忆模块删除的那种。
“这是微不足道的感谢，还请收下。”温柔的声音从一边传来。
是红发姐妹中的妹妹，她叫波波，是个声音很温柔，笑得也很温柔的女孩。
路明非第一次听到她们名字的时候觉得一阵古怪，因为她们都有着正常的名字，这倒是显得以字母和数字命名的A2像个异类一样。
金色的光芒在波波的手指之间消散，没入A2的身体之中，她说：“这样就不会不协调了，但这只是简单的处理，还请注意及时维护，不然只会带来更严重的损伤。”
A2沉默，流浪者能去什么地方维护啊。
“你们是擅长维修的型号，还真是少见，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她有些意外的看着这对姐妹，然后看着姐姐膝盖上的伤势，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发现自己好像问了一个白痴问题，连治疗型号都不能治好的问题，还能是什么。
“抵抗军营地的成员做的？”A2继续问。
双胞胎的姐姐，迪瓦勉强的笑了笑：“……嗯，我们被赶出来了。”
和温柔的妹妹不一样，她是个看上去会很强势的女孩，但却惨兮兮的瘸了一条腿。
A2再次沉默，迪瓦与波波的型号并不讨喜，就像是瑕疵品一样。她们被所有的抵抗军厌恶着，抵抗军也不知道为何会厌恶她们，但这厌恶仿佛是刻在底层逻辑里的。
就像是她们曾经做过什么不容原谅的事情一样，但她们并没有关于这件事的记忆。
“你们叽里咕噜的都在说些什么呢？”路明非从前面探出头来。
“再次感谢您刚才的帮助。”波波恭敬的向他道谢，“您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我可以为您做一些简单的维护。”
路明非瞬间全灭机械生命的场景历历在目，尽管会被讨厌，但是她们也尊敬这样的型号。
维护？是治疗才对吧？路明非心里古怪的说：“我能有啥事，我完虐它们的好吧。”
他很快抛开这个小问题，兴奋的问：“我刚才听到了你们在说抵抗军营地，你们是从那里来的？那里人多吗？话说你们有没有觉得我的脸熟悉，有没有在其他地方看见过类似的人？”
红发的双胞胎姐妹惊讶的对视了一眼，一起看向沉默的A2。
见怪不怪的后者叹息一声，耸了耸肩指了指脑袋，示意这家伙的理论模块大概是出了些问题。
“对不起……这样的损伤我们没办法治愈。”波波愧疚的说。
迪瓦也支撑着身体坐起：“对不起，我们已经离原来的军营很远了……不过我们正在寻找新的抵抗军营地，那里或许能够修好你。”
路明非惊了：“你们道歉干嘛？”
姐妹俩的目光充满了歉意，还有与A2如出一辙的怜悯，就像是他有什么大病。
“……也就是说，你们自己也不知道抵抗军营的具体位置吗？”路明非有些不甘。
“对不起。”迪瓦再次道歉，“我们只知道具体的方向……”
“对不起。”波波也跟着一起道歉，“不过我们会努力寻找，报答您的。”
“干嘛又道歉？”路明非对这动不动就道歉的姐妹叹气，然后随口的说，“既然这样，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人多好照应嘛。”
双胞胎姐妹愣住了。
“喂，确切的来说是‘你’，而不是‘我们’。”纤长的银发散开，A2从车厢之中站起。
银灰色的眸子瞥了路明非一眼，秀丽的脸庞恢复成最初时的冷漠，她说：“既然你已经找到了可以同行的人，那就不要再纠缠我了……我习惯自己行动。”
“你又来。”路明非叹息了一声，“多个人多个照应不知道吗？”
“真是抱歉，我自己能够照应自己。”A2头也不回的说，来到车厢的背后，纵身一跃……摔回了车厢里。
笑死，知不知道缰绳在谁手里呢？路明非大笑着，革律翁在沙海上迈着欢快的步伐在沙海上疾驰。
……
密集的乌云在海洋的尽头集结，遮蔽了炽热的太阳光，为这永远不会迎来黑夜的半面世界带来了一丝的夜的阴影。
“要下雨了啊。”路明非解开革律翁与车厢的束缚，让这恶魔战马欢快的吃草去。
地球停止自转，让这半边的世界永远面向太阳。但是这半边的世界仍会下雨，每当乌云笼罩而来，带来的黑暗如同黑夜。
路明非嘀咕着：“什么样的攻击能把月球打碎啊？这战争打的也太离谱了吧？”
“不是的哦。”平静温柔的声音回答他，是波波。
她也抬头仰望，那在乌云笼罩之下几乎看不见的月球，轻声的说：“在很早以前，在战争还没开始，在人类还在大地上沉睡的时候，月球就已经破碎了。”
至于人类为何要沉睡，月球为何而破碎，这些已经从她们的记忆模块中删除了。
“对不起，因为太过重要，所以我想向您再次确认。”波波看向了路明非，再次的询问，“您真的愿意收留我们吗？”
“……这已经是你问的多少遍了？”路明非叹息一声，“人是无法一个人生存下去的，姐妹两个人也不行。”
这当然不是他说的，反正不管怎么样，他是无法坐视一对受伤的姐妹在沙海里跋涉的……就像是看见A2一个人行动会跟上去一样。
真像是人类会说的话啊，波波叹息一声，既怜悯又愧疚……A2说的不错，认为自己是人类，他的逻辑模块已经受到严重的伤害了。
路明非又觉得自己被以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看待了，波波的眼里还闪动着一种莫名的信念，就像是在说一定会修好他一样。
有病的到底是那一边？被接连这样对待，他也在想，他和这几个女孩之间一定有哪一边不对劲。
于是路明非来到真正的病号面前：“别勉强自己。”
迪瓦靠着车厢，艰难的想要起身，但尝试几次都失败了。
“对不起，我会尽快修好自己，成为您的助力的！”双胞胎的姐姐愧疚的看着他，着急的说着自己一定会有用的。
路明非拍了拍额头：“所以你们姐妹俩动不动就道歉的习惯是哪儿来的？”
“对不起……”迪瓦再次道歉，就像是道歉被刻进她们的底层逻辑里了一样。
“以后在我面前不用道歉。”路明非冷着脸，拿出在事务所里的boss作态……虽然他从来没考虑过要怎么让自己看上去像个老板。
阿瓦隆的剑鞘被他砸在地上，微光浮现，在红发女孩惊讶的目光之中将她笼罩。
膝盖上的锈色绷带脱落，露出那白皙皮肤之上的伤口，以及那之下精密但破损的电路结构。
真是赛博朋克啊，路明非既了然又惊讶。早在发现A2身上像是装甲贴合缝一样的缝隙，他就猜测，这个世界的人或许都是接受过机械化改造。
也对，这个世界人类的敌人是危险的机械生命……尽管这些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拥有生命的样子。
会有用吗？路明非也在疑惑，阿瓦隆能不能修复损坏的义体。
他倒是想在A2和机械生命的身上实验一下，但是前者坚决不同意他那怎么看都挺可疑的实验。而每次见到机械生命都会被他轰成渣，拼回去都有些勉强。
萤火虫一样的微光汇聚在迪瓦的伤口，波波来到姐姐的身边，牵起她紧张而握在一起的手。
在路明非说这伤势他可能有办法的时候，她们的惊讶做不得假。兼具战斗型与维修型，她们好像被一个古怪的型号带走了。
但是，不管再多微光汇聚，那伤口仍未治愈。
姐妹俩有些失望，可尽管这样她们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路明非没有理会这对有道歉了的姐妹，眉头轻轻蹙起，淡淡的金光在眼底流淌。
事实上证明，阿瓦隆无法修复对机械义体……但是，某样馈赠在表示，自己有办法。
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在流淌，金色的光芒脱离了路明非的手背，混入了那萤火虫一样的微光之中。双胞胎姐妹瞪大了眼睛，因为伤口之中的金属原件在增殖，然后聚合。
即便对于维修型号来说，这样的表现也太离谱了吧？
双胞胎的姐妹在庆祝姐姐的复原，而路明非来到车厢前，看着缩在里面不肯出来的银发女孩，打趣的说：“不试试吗？我可以给你‘维修’哦。”
第209章 崩坏的世界
“我拒绝。”A2恶狠狠的看着他，“敢碰我一下，就打飞你！”
“腿可是长在你自己身上的，一开始走不了，不代表后面走不了。我也不可能一直拦着你不是？结果你连试都不试一下。”路明非乐了。
他看着发愣的银发女孩说：“傲娇知道吗？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傲娇是什么A2不知道，但知道这一定不是什么好的形容词。黑色的长剑猛的挥出，在路明非面前很近的距离停下，连钢铁都可以撕裂的剑刃泛着危险的红光。
女孩神情冰冷：“我一定会揍飞你！”
“那我等着咯。”路明非耸耸肩说，什么叫傲娇，这就是傲娇，她明明可以选择直接打过来的。
他算是知道了，A2那个全身变成红色的狂战士模式，并不是想使用就能使用的。用一次就崴脚，下一次不得彻底趴窝啊？
“虽然我并不介意你待在这里面，但是马上就要下雨了。”路明非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如夜一样的乌云已经盖过他们的头顶。
仿佛天河倾倒，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一样，暴雨不断的冲刷着这个城市。
这是一座半边城市都沉入海里的沉没都市，选择这里作为据点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因为路明非是在这里落地的。
看到海里那座高楼顶上的人形洞窟了吗？那是他掉下来时砸的！
一栋外观完整的灯塔屹立于海岸之上，亮起了驱逐黑暗的灯光，这里便是他的临时营地了。
“晚餐来喽！”路明非将餐盘放下，叹息着说，“时间有限，只能弄出这些。吃完就去休息吧，虽然天不会黑，但是也得按时休息。”
时间有限，他只能把打猎得来的肉排煎了煎，撒上调料，搭配之前从森林里摘来的苹果。有荤有素，在这废墟一样的都市里，也算是一顿大餐了。
但是出乎意料的，被他热情招待的女孩们没有动刀叉。
“怎么不吃啊？”路明非疑惑的切下一块肉放进嘴里，感谢这片废土吧，只能自给自足的他，厨艺在这几天里居然有了不少的进展。
这怎么也算不上难吃，但是女孩们却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却又陷入诡异的默契，保持着沉默。
A2怜悯的看着他，拿起苹果，但却迟迟没有咬下。
路明非疑惑的拿着苹果咬了一口，甜美多汁的果肉在他的口腔里炸开，很难相信这样的废土，居然能长出这样甜美的果实。
银发的女孩还是张嘴咬了一口苹果，神情谨慎的，像是伊甸园之中第一次品尝禁果的夏娃。
她咀嚼着果肉，试图品尝其中的甜美……但却失败了。
女孩们无法理解这种名为甜蜜的滋味，这种令人类感到幸福的元素，传达到她们的神经中枢中，就只是一串无法理解的公式。
但她们还是将果肉咽下去了，因为其中的蕴含的水分是她们正需要的。
作为新型机的A2不需要摄入水也能活动，但却保持了进食的功能。至于为什么保留这样多余的功能她不知道，可能这样会更像人类吧。
“你真的应该她们给你看看脑子了。”A2叹息的说。
路明非没好气的瞪着她：“能不能不要再提这个了？我没病！”
迪瓦与波波对视了一眼，同时将目光看向他，那对如树叶一般清凉的绿色眸子怜悯又愧疚：“对不起，我们无能为力……”
失控的人形无法察觉到自己的失控的，她们甚至不敢说出他的失控。一旦察觉到自己在失控，逻辑带来的冲突只会将他引向毁灭。
对此，双胞胎姐妹无能为力。
“所以你们为什么又要说对不起？”路明非怒了，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命令，“如无必要，不许道歉！听到没有？”
红发的姐妹愣住了，她们能理解善意，并对此表示感激还有回报……但她们却无法执行这条命令。
因为愧疚是她们的底层逻辑，对不起被深深刻入她们的语言模块。
“对不起……只有这个不行。”迪瓦说，侧开目光不敢看路明非。波波的态度与她姐姐的一样，目光里有着同样的倔强。
“为什么？”路明非惊了，日本人都没有你们道歉的那么频繁吧？
A2不快的打断了他：“喂，不要再为难她们了，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