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现在有十五个了,明天肯定能叫满二十个。”老范清了清嗓子说道。
“差不多也够了,二十个只是大概而已,差点儿也无所谓。”吴亡吹了吹咖啡上的热气抿了一口皱眉道:“这么苦?”
“免费的当然苦。”人群里有人嘟囔道。
“不。”吴亡放下杯子冷声道:“我说的不是咖啡,我说的是你们的表情,一个个都跟奔丧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茶水间改灵堂了。”
他的话极其刺耳,有好几个人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
也就老范等接触过吴亡的人没有异样。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他们甚至都觉得吴亡这种说话方式听起来才对劲儿。
这家伙看似毒舌挑刺,实际上却没有故意要冒犯谁。
他只是看任何事情都用那种‘先把外壳剥了再说’的方式,管你里面是血肉模糊还是白骨森森。
“我让老范找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喊口号,也不是要你们贴标语,更不是让你们举拳头的,别把气氛搞得这么壮烈。”吴亡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刀子划过玻璃:“我只是要让你们说真话而已。”
“我知道,在这里说真话是很奢侈的事情。”
“因为手环会监测你们的心率和血压等各种生理状态,一旦你们说了什么让工厂觉得危险的话,它就会立刻给你们推送限时优惠、降价促销、超值套餐之类的玩意儿,把你们的注意力从真话上面挪开。”
“一旦你心动了,那就会重新沦陷进去。”
“你不想说真话,甚至是在几个同样被榨干价值的工友面前都不敢说的话……”
“那你活该被榨成渣。”
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安静了几秒。
随后铁坚将交叉抱在胸前的双臂松开,上前两步走到众人中间。
他率先开口说道:“我叫铁坚,工号#5512,前天刚入职的,虽然目前还没有欠款,但差一点儿就贷款8000愿望点购买了【绝对正义】商品。”
“但我现在发现,在这座工厂里根本没有正义这种东西,只有价值的高低。”
“我不希望各位一头扎进那深不见底的泥潭里,从此以后只会苦苦挣扎。”
他说完就闭上嘴重新靠在墙上。
但这番发言也让其他人眼中开始闪出异样。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稍微缓和了些,那种欲言又止的表达欲望正在逐渐攀升。
老范第二个开口。
“我叫范工,工号#3817,欠款六千七百点。”
“这是为了我儿子的残疾问题,我想要治好他的腿,但愿望商店每涨一次价,我就离他更远一步。”
“甚至于还了几个月的账单,就连利息都还没有还清,更别提本金了。”
他说完之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直皱眉头,但还是咽了下去。
“昨天我在工位上哭了……”
“三十几岁的人了,在工位上哭了,真可笑。”
“但没有人看见,因为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的屏幕,没人有功夫看我。”
令人意外的是,第三个发言的人竟然是温小楼。
吴亡本以为按照这家伙的软性子起码还得沉默一两天来着。
看着大家的目光投过来,温小楼的呼吸稍微有些急促,他这辈子都没有同时被这么多人关注过,但还是磕磕绊绊地接着说下去:
“我叫温小楼,工号#9288,欠款……五千两百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已经快忘记自己进入工厂是为了什么了,现在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就连好好睡一觉都成了奢望,哪怕是购买深度睡眠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情,那种买来地睡眠就像是有人按了一下暂停键,但仅仅只是暂停而已。”
“醒过来之后我还是那个我,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下子众人的话匣子被彻底打开。
几乎所有人都开始跟着说出自己的情况。
“我叫林芳,工号#4742,欠款四千五百点……”
“我叫赵生强,工号#5023,欠款九千点……”
“我叫……”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
名字,工号,欠款,愿望……
有些人说到一半声音哽咽起来;有些人的手开始感到发麻;有些人把杯子攥紧咔咔直响……
但没有任何人停下来。
他们都在说真话。
在这里说真话不需要太多勇气,只需要一群不嘲笑你的人。
除了丧偶女人以外,所有人都将自己的事情说完。
一时间,这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忽然变得稍微轻了些。
吴亡靠在咖啡机旁边,头顶的小丘舔着爪子,尾巴垂下来悠闲地晃来晃去。
他没有去问丧偶女人为什么不说,也没有鼓掌对其他人说什么赞扬激励的话。
只是点了点头后,开口平淡地说道:
“你们的欠款总额,从数据层面上来说,加起来足够让任何人把自己想要的商品买个十次八次的。”
“但事实却是,你们什么也买不到,因为你们的欠款永远还不完。”
他端起那杯已经喝完的咖啡,随手将杯子丢尽回收槽,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恭喜你们,刚才完成了在这欲望工厂最危险的一步”
“你们承认了自己是燃料。”
“现在,我们来聊聊怎么把炉子炸了。”
吴亡在茶水间里和这些员工唠嗑之际。
其他的玩家同样没有闲着。
几乎是早上同一时间,玳瑁坐在自己的房间椅子上摆弄手环,青柠也同样在房间内趴在床上补觉。
昨晚上一直在和其他玩家进行沟通并且交换线索,给青柠累得够呛。
此时,在玳瑁的视野当中,手环上多出来一些从未有过的东西。
上面正显示着吴亡的行为记录。
当然,玳瑁没有办法像【白】那样直接入侵手环。
她只是使用了某种道具用来对吴亡进行监视,然后将记录呈现在手环上而已。
在愿望展示厅被录音设备里的女人警告过之后,玳瑁就决定尽量不要亲自现身去观察那家伙了,最好还是使用道具之类的玩意儿远程监视。
结果,这会儿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些异样。
“青柠!”
玳瑁回头拍了拍正在补觉的青柠。
对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打着哈欠说道:“怎么了?”
“那家伙手环里有东西。”玳瑁目光凝重地说道。
青柠有些茫然地表示:“啊?”
于是,玳瑁将手环上的行为记录递过去说道:“我有一个道具名为【他人即地狱】你有印象吗?”
听到这话,青柠沉思片刻后回应:“好像记得,就是那个用来偷窥的道具是吧,取这么唬人的名字当时咱俩还以为是啥强力道具呢。”
玳瑁的【他人即地狱】效果很简单。
她可以选择一个主要目标和数个次要目标。
当主要目标出现在次要目标的视野中时,对方的一切所作所为都会被记录下来,并且以画面或者文本形式呈现在玳瑁身边的东西上。
如果有本子,上面就会浮现出文字记录。
如果有显示器,上面则会有视频记载。
现在的手环自然是显示记录的最佳载体。
这个道具的优劣势也很明显。
优势则在于绝对的隐蔽性,无论是主要目标还是次要目标都无法察觉到自己被选中了。
因为本质上并没有对他们任何人造成某种正面或者负面的效果。
道具只是单纯的记录行为而已。
劣势则在于可控性太差了。
玳瑁没办法操控次要目标去刻意监督主要目标。
好在办公区那些员工绝大部分时候都在工位上不会乱走,完全可以把他们当作固定摄像头来进行使用。
于是,玳瑁将次要目标的人选定为了茶水间,卫生间,吴亡工位,以及电梯口附近的几位员工。
查看这些员工在工作时吴亡出现在他们余光当中的行为记录,明显表示对方昨晚上进入茶水间很长时间,回来之后没在工位上待几分钟就离开了。
再从电梯旁员工的余光记录能看见,吴亡进入电梯后回到了住宿的楼层。
那之后直到今天早上他都没有回到工位上。
然而,通过手环搜索他的员工编号玳瑁却发现
这家伙的任务完成数量正在快速飙升!
按照时间推算的话,那得是他昨晚上一直在处理工作任务才能做到的地步,并且任务的完成速度、质量评分等数据都相当完美。
他踏马什么时候干了一宿活儿?
之前的查账单事件也是,作为一直在窥视吴亡的玳瑁,自然是察觉到了他依次经过员工旁,用手环快速掠过他们电脑的行为。
当时她还没搞清楚对方这个行为的意义。
现在却有点儿眉目了。
“所以,他在工厂方面的任务记录,全部都是伪造的!”
玳瑁斩钉截铁地继续说道:“这意味着,要么是他用某种道具直接入侵了工厂的系统,要么就是他的手环里有着咱们不知道的秘密,能够伪造数据进行上传。”
说完,她将眼镜取下来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感慨道:“他很强,比咱们想象中更强。”
入侵工厂系统这种做法自然也有玩家尝试过。
玳瑁和青柠联系上的那些玩家,甚至包括她俩自己都做过这方面的尝试。
结果却是根本做不到!
别说是直接入侵工厂系统了,就连手环里那个自称为【莫妮卡】的AI女人都没办法弄掉,一切对手环的非法操作行为都会被莫妮卡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