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较中间点的楼层中，离职医生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接的热咖啡，手指在杯壁上不停地摩挲。
他刚结束了一次愿望贷款的推销，结果毫无疑问的失败了。
自从之前失信后，再也没有人想要从他们这些销售手中进行贷款。
他的手环没有低效资产的警告，起码现在还没有。
在玳瑁等人选择接受那所谓的废物病毒传播之后，他像是逃命似的离开了那些脑子不正常的家伙。
除了那大清洗的事情让他震惊以外，最重要的是他们竟然要主动成为低效资产！？
这群人都他妈疯了！
自己绝对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自己来工厂可不是为了承认自己是废物的！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许狰狞，攥着咖啡杯的手愈发用力好似要将其捏碎那样。
以至于咖啡都洒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烫红了皮肤他也毫无察觉。
“你没事儿吧？”
一个同样在这个楼层推销贷款吃瘪的销售同事走过来，对方和自己现在同病相怜，两人之间反倒是有了些莫名其妙的友谊。
离职医生摇了摇头。
随后放下刚接好却没喝的咖啡转身就走，没有回工位的意思，反倒是往厕所的方向过去。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只不过刚走进厕所的洗手台，就看见旁边站着一位微笑者，正在注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一时间，那种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但又害怕被微笑者看出来，这让离职医生连忙拧开水龙头用手捧着往脸上浇。
“我只是……想活着……”
“我没有错……”
他盯着镜子中狼狈的倒影喃喃自语，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另外的铁坚和老范等人，在和玩家们接触交流完过后，他们也重新获得自由。
此时此刻，老范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只有【待处理】的字样，完全没有任何的工作任务。
毕竟他们已经被明确标记为低效资产了，派不派发任务也没有任何意义，索性不允许他们进行多余的操作。
这也是他进入工如此长时间以来，少有的能静下心观察其他员工的时候。
“原来大家都这么丑陋啊。”老范忍不住感慨着。
当然，他所指的自然不是其他人的相貌，而是那事到如今依旧在苟延残喘的狼狈，那挣扎着生怕被列为低效资产的样子，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样的熟悉。
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
“老范。”丧偶女人孙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还有温小楼等人的招呼声。
他们这些第一批被废物病毒感染成低效资产的员工，手头上都没有任何工作任务。
第一次感到如此清闲，也是第一次觉得轻松和惬意。
如果换作以前的他们，当手头工作被停下来时，那简直是天塌了一样的恐慌，就像温小楼曾经数次被吴亡关机电脑那样。
哪儿能像如今这般还有闲工夫聚起来唠嗑啊。
“你怕吗？”孙威开口问道。
她的语气有些迟疑。
不仅仅只是像在问老范，更像是在质问她自己那样。
然而，老范只是从兜里抽了根烟，点燃后喷云吐雾地回答：“我不知道。”
“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害怕，如果我真的死在这里，那我儿子的腿就真的没救了……不，或许其实早就没救了，我只是在追逐一个不存在的希望而已。”
“但我知道，如果能活着出去，我可以多陪陪他，关心一下他的各方面情况，将他培养成以后坐在轮椅上也能顶天立地的男人。”
听到老范的话，后面嘻嘻哈哈唠嗑的员工们都沉默了。
温小楼惆怅地看着电梯口说道：“我们做的这一切真能起作用吗？我们真的能改变这一切吗？”
随着表面上披着优化方案的皮，实际上是干着大清洗的事儿正式通知下来。
这一个小时内众人的心情也是愈发忐忑不安。
万一失败了呢？
那后果是可以想象的凄惨。
说来也奇怪，那头上顶着猫的奇怪家伙，众人才认识他区区几天，甚至是一开始连名字都不知道时就跟着做了不少事情。
他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大伙儿如此听从他的安排呢？
人在面临死亡时思维总是活跃的，可以一瞬间就回马灯出自己这一生经历的事情，也可以彻底放下很多曾经不舍的东西。
所以这一刻每个人都思绪万千。
还没有等老范再开口说什么，铁坚便站出来坚定地说道：“能否改变一切不好说，起码我们自己已经改变了。”
“既然选择了相信他，那便只能一头走到黑了，如果想要回头的话，那跟工厂说吧，看看工厂答不答应，还是会让咱们永远消失。”
他早就想明白了。
那个叫吴亡的家伙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魅力，从来都不是某种领导能力或者展现出无与伦比的手段将他们征服。
而是他从来没有真正命令自己等人，是自己发自内心的想要改变，对方只是给出了这个机会而已。
吴亡不会替任何人做决定。
他一直都只是在做自己的事情。
是他们选择了跟随。
因为从对方身上看见了从未有过的希望，它的名字叫自由。
在员工们纷纷找把椅子围坐在一起感慨万千当中。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直到那同频节奏的脚步声从电梯间出现，踏着哒哒哒的声音走到办公区中央。
整个第四层的员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用各种不同的复杂目光看向来者。
那是一群微笑者。
通知的时间到了！
为首的是一个吴亡在此的话会熟悉的面容，那是在楼上审问过他的HR-0311男微笑者。
对方此时的笑容和其他人一样，但也稍微多了一点儿东西。
不是情感，而是计算。
他在计算每一步的时间，计算每一个员工的位置，计算回收他们的路线。
“请被通知为低效资产的员工自觉起立。”他的声音不大，却能让整层楼都听见。
但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低效资产员工，请起立。”他再次重复道：“配合工厂的再培训流程，是每个员工应尽的义务，拒不配合者，视为违反入职合同第八十九条第三款。”
听到这个合同数字，下面有人稀稀疏疏地拿着手环点开之前的合同翻阅起来。
【员工拒绝工厂合法指令时，工厂有权采取强制措施】
强制措施四个字下面没有注释。
这意味着一切解释权都由工厂说了算。
哗啦啦
老范站起来了。
他将椅子向后滑了半尺，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站直身子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微笑者，也没有身边的同伴。
他只是站着，像是当初吴亡叫他起立五秒钟那样。
下一秒，铁坚也站起来了。
随着两人的行为，身后一个接一个的员工们站起身来，远远超过了触碰过灰橘子的数量。
工厂建立的数据模型正在将第四层越来越多的人列为低效资产。
他们看着自己手环上的警告，有人低着头，有人在发抖，有人闭着眼已经认命。
望着那像是多米诺骨牌似站着的低效员工们，HR-0311的笑容没有改变，只是微微侧头让身后的微笑者散开，给这些站起来的人进行去往电梯的道路引导。
哪怕员工们已经走过无数次这条路了。
“请跟我们来，保持安静，请勿喧哗和拥挤，谢谢配合。”
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机场的地勤人员在引导登机那样。
只不过这次是带着员工们走向生命的终点而已。
铁坚走起来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下垂，像是去执行某项任务而不是被押送。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工位，那些还在正常工作的员工有的在偷看，有的已经把脸别过去了。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站出来说等等，不公平或者凭什么之类的话。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站出来也没用，微笑者不会听，工厂不会改，合同不会变。
紧接着所有电梯同时打开，每一部里面已经站好了一个微笑者，负责按楼层。
“请有序进入。”
老范走进中间那部电梯，铁坚跟在他身后，温小楼被分到了左边……
温小楼在进电梯前回头看了一眼第四层，这个他待了几个月的地方，这个他无数次想要逃离又不知道能逃去哪里的地方。
他的工位在电梯口勉强能够看见的角落，桌上还有一杯他没喝完的咖啡。
杯壁上印着
【每一步都是奔赴愿望的努力】
紧接着电梯门关上了。
四层，五层，六层……
温小楼看着楼层变化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49层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一旦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吴亡啊吴亡，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的信任你，现在大家已经站在了鬼门关口，你何时才会出现呢？
我们渴求的自由……
又何时会出现呢……
第713章 病毒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