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里滚动着阴森的雾气,他一进去,画廊里所有的烛火都摇曳了起来,似乎极其不欢迎他的到来。
很难判断,到底是画廊不欢迎“拎着老旧煤油灯的「宿管」”,还是不欢迎……“蒯鸿基”。
蒯鸿基对此熟视无睹,只是一味地前进,最终,他在一幅油画前停留了下来。
这幅画描绘的是一片荒芜的墓地,墓地中的墓碑东倒西歪,天空是血红色的,乌云像是恶魔的爪子,仿佛要撕开画作冲出来。
在那画作前,雾气更加浓重,仿佛形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蒯鸿基看着这幅画,缓缓开口道:“好消息,校长终将回来,你也无需走出那一步。”
不多时,那人形轮廓就显得真实了许多,变成了一道消瘦的、与蒯鸿基有些相似但是却十分干练的身影,但整体上却依旧随着雾气的浮动而若隐若现。
那人影沉默了许久,才是开口道:“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了。”
蒯鸿基眯了一下眼睛,试探性地说道:“看来……这个好消息,变质了?还是说,你的思想改变了?”
“校长回来,最大的受益人是你。”
那人影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当然比谁都更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校长安全回来,我就不用顶上去,我就还能苟继续活着,继续在黑暗中观察世界、感受世界,学习、成长……”
“能够继续像一个影子一样跟他一起守护着校区的表和里……”
“可是!”
那人影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度。
“可是……为了这一天,我也已经准备了很久了。”
那声音跟着又转下去了一半的音调。
“真的……很久很久了。”
雾气浮动间,似乎有一双眼睛盯着蒯鸿基,眼中充满了执着,和……疯狂。
“影子,在黑暗中站的久了,也会希望有一天能够真正的看一眼太阳。”
“我也想……仰望太阳,哪怕……一次也好。”
蒯鸿基眼睑微眯,缓缓看向了他:“不惜……灰飞烟灭?”
“不惜!灰飞烟灭!”那人影肯定地点了点头。
蒯鸿基看着他,不语。
他也坚定地看着蒯鸿基,也是不语。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静止。
“你给了执念雕塑回廊一次机会。”人影瓮声道,它其实已经感受到了蒯鸿基的态度,但是,还想最后在争取一下。
可蒯鸿基依旧不语,而从外人看来,更像是他正拎着老旧煤油灯仔细地端详着这幅画。
良久。
他缓缓开口:“你说的对。”
“嗯?!”那人影动容,就连雾气也跟着飘动了起来。
蒯鸿基继续道:“大战在即,你也该有一次机会。”
“飞蛾扑火,也能燃起一缕光焰。”
“既然是你作出的决定……那么,我代表我们,尊重你的抉择。”
“校长不会马上回来……而你,也会有这一次机会感受「校长」的权柄。”蒯鸿基顿了顿,“……好好把握。”
“谢谢……”那人影郑重地开口。
“谢我无用,你问心无愧就好。”蒯鸿基说罢,头也不回地向着画廊的更深处走去。
“‘问心……无愧’?”那人影凝视着蒯鸿基背影,许久之后,他才是缓缓的消散了下去。
而在画廊某处的阴影之中,一个手捧着八音盒的小女孩,已然默默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第661章 「尸骨众」
……
画廊的深处,其实是会离开画廊,到达艺术楼的外墙那边的。
可是蒯鸿基却没有走这条路,而是一头扎入比黑暗更黑暗的区域里。
那是一片连老旧煤油灯的光辉都被压制得只有一个人张开手掌那么大的范围的黑暗,漆黑与幽冷似乎是这里永恒的格调,一旦有人进入这里,将会陷入无尽的迷失。
可是,蒯鸿基不会。
他似乎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什么,然后,像是穿越了大片的棉花一样穿越了某种壁垒。
当他的脚步落地的时候,脚下是巨大的青石砖块,周围是一个封闭的令人感到压抑和窒息的圆筒形环境一个楼梯间构成斐波那契数列的楼梯间。
这是钟楼下方的那个楼梯间。
蒯鸿基“抄近路”走到了这里。
他微微低头,斐波那契数列螺旋下方的黑暗深渊里,雾气浮动,深不见底。
他开始顺着台阶缓缓下行。
走啊走、走啊走……
台阶似乎似乎无穷无尽。
于是蒯鸿基停下了脚步,从那台阶上一跃而下。
这个瞬间,原本扭曲的斐波那契数列台阶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展开成了一条扭曲的丝带,这条丝带首尾相接,竟是构成快了一个莫比乌斯环。
“还真是自我封闭……”蒯鸿基无奈地摇了摇头,认准了一个点位,一头扎了进去。
下一刻,莫比乌斯环又变成了斐波那契数列螺旋,而蒯鸿基则是从楼梯间的螺旋里进入到了更深层次的深井图层。
深井之中,根本没有什么风,但是井水却哗哗作响,好似充满了无形的风浪。
深井内壁的缝隙之中还在渗透着灰色的雾气,这些灰雾像是棉絮般浮动井底海水的水面上,像是一层厚实的棉被一样覆盖了井中尸体延伸出井水水面来的部份。
只是,那尸体身上延伸出来,钉在井壁上的铁链,却在雾气之中清晰可见。
铁链上爬满了尸体之中分泌出来的粘稠的黑色液体,一直渗透到深井内壁的青苔之中。
铁链的另一端被钉死在深井的内壁上,周围早已经布满了青苔。
蒯鸿基的视线顺着这条铁链下移,一直延伸到灰色的雾气中去:“就算老林刚刚来过,你也没必要自我封闭吧?”
蒯鸿基的声音,像是羽毛一样飘落下去。
「锵!」
那尸体微微一颤,惹得铁索为之一绷。
「哗哗哗……」
井水晃动,灰色的雾气缓缓拨开。
「锵锵锵……」
粗壮的铁链微微颤抖,那具残破的尸体,缓缓地浮出了水面。
蒯鸿基的脸上,破天荒的露出了一丝微笑,只是,他这样的脸一笑,再加上老旧煤油灯的承托,反而显得那笑容阴森无比,人的很。
“许久不见了……「屠夫」。”
「屠夫」尸骸传递出波动,那是他意志的延伸:【若是自我封闭,哪怕隔着三千世界,我也能够感知到你的气息……只是,我该怎么称呼如今的你?】
蒯鸿基眼帘微垂:“随便吧。”
【那就……还是按照当初的那种感觉吧,「阴比」。】
蒯鸿基眼角微微抽动:“这个称呼,我不太喜欢。”
【怎么?】「屠夫」尸骸问道。
【有人用了,我不希望让你们纠葛在一起。】蒯鸿基道。
【竟然还有这种事情……有趣。】「屠夫」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莫非是……?】
蒯鸿基点了点头:“没错。”
【嗬嗬嗬哈哈哈……】「屠夫」尸骸哈哈大笑了起来,整座深井都因此而剧烈晃动,仿佛天塌地陷一般,【看来你们不但信守承诺,做的还远比说的好!】
【很好、非常好……】
【说吧、说吧!不久之前,林异的意志跃迁已经过来了,现在你又来了,看来时机已经成熟了?】
蒯鸿基道:“时机几近成熟,但准备工作还欠缺一点。”
【直接说吧,要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需要做,等‘势’就行。”
【就这?】
“就这。”
【就这,那你亲自跑一趟干什么?!】「屠夫」尸骸有些懵了。
“难得多出一些时间,我来看一下你。”蒯鸿基道,“你不信?”
【再放屁我直接把你丢回哨所!】「屠夫」尸骸冷笑,【除了你,换成任何人说来看看我,我都信,唯独你我完全不信。】
“好吧……”蒯鸿基有些无奈,“看来你对于‘他’的一些冒犯还是耿耿于怀。”
【任何人与「神匠」只要有一分相似,我都会警惕,更何况是你这种?】「屠夫」尸骸鄙夷道,【有屁快放。】
“这么多年不见,结果这才几句话的功夫你就不耐烦了,能不能恢复成你一开始那种久违的欣喜感?”
【三、二……】
“好吧好吧……我来搞一截脊骨。”蒯鸿基摊了摊手,“拿了就走。”
【滚!!!当老子的脊骨是什么?林异已经要走一截了,你再要走一截,早这样,当初干脆把我这具尸骸直接分走算了!】
“我倒是想……要不是缔法拦着……”
【滚!!!】
深井震动,灰色雾气顷刻之间包裹住了蒯鸿基,将他直接弹射了出去。
蒯鸿基周围的图层像是烂掉的菠菜叶一样不断地从他的身上透过,转眼之间他就被丢到了楼梯间里,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老旧煤油灯也被丢了出来,直接砸了他一个满怀。
但在老旧煤油灯后面,还有一截黑漆漆的脊骨,不偏不倚朝着他的脑壳砸去。
「笃!」
脊骨砸中蒯鸿基的脑袋,发出清脆的声音。
【嘁,是个好脑瓜!】
耳边,响起「屠夫」尸骸的笑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