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安牧第一个反应过来,怒吼道,“精神防御!最大功率!”
然而已经晚了。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怨恨洪流如同决堤的九幽冥河之水从那块印着血手印的石碑上爆发,狠狠地冲刷着四人的灵魂!
那不是任何人的怨念,而是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以及这个被扭曲的空间本身对他们这四个“闯入者”的排斥与抹杀!
莫飞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被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穿,眼前金星乱冒,握着战斧的手都开始不听使唤。
兰策的探测仪屏幕在一瞬间迸发出一连串的乱码和火花,然后“啪”的一声,彻底黑屏。他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地,鲜血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渗出。
安牧强撑着没有倒下,但他的脸色已经惨白如金纸,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股怨念洪流彻底冲垮。
白语的状况最为惨烈。他本就与这片空间的怨念有着最深的联系,此刻,这股怨恨洪流几乎是把他当成了唯一的宣泄口。他感觉自己的灵魂瓷器上那无数道裂痕正在被强行撕开,那是一种比死亡更痛苦的“崩解”之感。
“……结束了……吗……”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哼,一群不知所谓的蝼蚁,也敢在我面前伤害我的‘藏品’?”
黑言那冰冷而高傲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怒意。一股远比新郎怨念更古老、更混沌、也更恐怖的黑暗力量从白语的灵魂深处轰然爆发!
白语的眼眸,在一瞬间被燃烧着猩红火焰的黑暗所取代。他缓缓地抬起头,直视着那块散发着无尽怨恨的石碑,嘴角勾起一抹属于黑言的优雅而残忍的微笑。
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那块石碑凌空一点。
“去。”
一个言简意赅却仿佛蕴含着宇宙间至高无上权柄的音节从他的口中吐出。
“轰!!!”
那股足以冲垮一切的怨恨洪流在接触到这个音节的瞬间,如同遇到了君王的老鼠,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竟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重新缩回了那块石碑之中!
石碑之上那个血手印仿佛被烈火灼烧般迅速地消失。整块石碑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表面裂开了无数道细密的缝隙。
危机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强行中止了。
白语眼中的猩红迅速褪去,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黑言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体内所有的力量。
安牧、莫飞和兰策过了好几秒,才从那极致的冲击和震撼中缓过神来。他们看着昏迷不醒的白语,又看了看那块已经灵性尽失的石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刚才又是白语体内的黑言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安牧快步上前将白语扶起,迅速给他注射了一支强效稳定剂。然后,他站起身,目光越过那块破碎的石碑望向了前方。
“往生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在他们面前是一片阴森死寂的黑色山林。一条被枯叶和白骨覆盖的崎岖山路蜿蜒着向上,消失在几乎要滴下血来的雾气深处。
空气中那股属于“山神”的恶意如同无形的巨网笼罩着整片山林,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
献祭的山洞就在那里。
“我们到了。”安牧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动摇的决意。
他背起昏迷的白语,对着身后同样疲惫不堪的莫飞和兰策,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走,去会一会……这位喜欢看戏的……‘山神’。”
第21章 落水之梦
安牧背着昏迷的白语,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入了那片被血雾笼罩的黑色山林。
入口处,那块被黑言震裂的“往生碑”仿佛一个被打破的封印,在他们身后静默地伫立着。而前方则是一个被彻底扭曲的绝望领域。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一种潮湿黏腻得令人作呕的触感,像是踩在厚厚一层腐烂了不知多少年的苔藓与某种动物骨骼的混合物上,每一步落下,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仿佛随时会踩穿这层虚假的地面,坠入无底的深渊。
周围的树木呈现出违背自然规律的姿态。它们的树干扭曲盘结,如同一个个在极度痛苦中挣扎的人形,漆黑的树皮上布满了酷似眼球的圆形树节,在昏暗的血雾中无声地注视着这几个不速之客。空气中,那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味与尸体腐烂的恶臭混合在一起钻入鼻腔,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保持警惕,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安牧的声音在心灵链接中响起,他调整了一下背上白语的姿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扫视着前方能见度不足五米的浓雾,“兰策,还能探测到能量反应吗?”
“不行,队长。”兰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凝重,“这里的怨念场已经浓厚到形成了一种‘领域’,所有的常规探测手段都失效了。我的仪器现在和一块砖头没区别。我们现在可以说是彻底成了瞎子和聋子。”
“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莫飞将那柄巨大的战斧横在胸前,斧刃上残留的黑色血迹在血雾中泛着幽光,“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我们的直觉去感受危险。”
他们沉默地前行着,三人的队伍在这片仿佛没有边界的死亡山林中渺小得如同一叶孤舟。
而就在这片被现实所遗弃的恐怖之地中,被安牧背在背上的白语的意识正坠入一场更深的梦境。
……
冰冷。
刺入骨髓的冰冷。
意识仿佛一颗被投入无垠深海的石子,在绝对的黑暗中不停地坠落、坠落、再坠落……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永恒的下沉感和那股不断侵蚀着灵魂的寒意。
我是谁?
我在哪里?
发生了什么?
无数个破碎的念头在黑暗中闪烁,却又在形成的瞬间被冰冷的虚无所吞噬,无法聚合成完整的思绪。他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个被打碎后又被拙劣地黏合起来的瓷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再次分崩离析。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永恒。
“滴答……滴答……滴答……”
一丝微弱但极有规律的声音穿透了无尽的黑暗与死寂,传入了他的耳中。
这声音如同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光,让他那沉寂的意识有了一丝可以攀附的凭依。他本能地去捕捉这声音,去分辨它的来源。
是水滴的声音。
紧接着,触觉开始复苏。他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个坚硬冰冷的平面上,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湿透了,冰冷的布料紧紧地贴在皮肤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有光……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动,逐渐聚焦。
他看到的是一根根布满了蛛网和灰尘的房梁,木质的房梁已经腐朽发黑。房梁之上是片片漏着天光的残破瓦片。那“滴答”作响的水滴正是从瓦片的缝隙中渗下,落在不远处地面的一汪积水里,溅起一片小小的涟漪。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座早已荒废的的祠堂。祠堂的正中央供奉着一尊早已看不清面容的泥塑神像,神像的半边身子已经坍塌,露出了里面腐朽的草木骨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霉味和腐朽木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令人极不舒服。
奇怪的是,虽然祠堂四处漏雨,他自己也浑身湿透,但他的头顶上方那片屋瓦却是完好的,并没有雨水直接滴落在他的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但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感到一阵阵的虚弱和头晕目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残缺片段。
他扶着身边一根满是青苔的柱子,艰难地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向祠堂那只剩下半扇门板的大门。
当他走出祠堂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那本就混乱的思绪彻底陷入了停滞。
祠堂外是一个被永恒的阴雨所笼罩的世界。
灰蒙蒙的天空如同一个巨大的锅盖,沉重地压在人的心头。细密如牛毛的雨丝从天而降,无休无止,为整个世界披上了一层朦胧而悲伤的纱幔。
而天空之下则是一片泽国。
泛着青黑色的浑浊洪水淹没了村庄的大半,只留下一座座残破的屋顶和一些地势较高的巷道如同孤岛般散落在水面上。几条简陋的小木筏在浑浊的水面上缓缓漂浮着。一些穿着粗布麻衣的村民,正麻木地在齐膝深的水中行走,他们的动作迟缓而机械,仿佛一群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这里是哪里?
地狱吗?
他茫然地站在祠堂的台阶上,冰冷的雨丝被祠堂的屋檐所阻挡,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透明的雨帘,将他与外面那个阴沉的世界隔绝开来。
就在这时,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由远及近。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撑着一把已经褪色发白的油纸伞,踩着水向祠堂这边走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光着一双小脚丫踩在冰冷的污水里。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如同山间的溪流,不染一丝尘埃。这双眼睛在这片灰暗的世界里显得尤为突出。
小女孩走到祠堂的台阶下,停住了脚步。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然后露出了一个怯生生的微笑。
“你醒啦,外乡人哥哥。”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雨中清鸣的黄鹂,“我还以为你还要睡很久呢。”
“……是你救了我?”白语沙哑地开口。
“嗯!”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昨天我看到你漂在水上,一动不动的,就把你拖到祠堂里来了。这里是水神爷爷的地盘,虽然已经没人祭拜了,但总比在外面安全。”
她说着,将手中的油纸伞又往他这边递了递,似乎是怕有雨水溅到他身上,然后用极为认真的语气小声叮嘱道:“外乡人哥哥,你千万要记住,在我们落水村,绝对、绝对不能被天上下下来的雨淋到。这里的雨……是会‘吃人’的。”
“落水村……”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熟悉的记忆碎片逐渐涌上心头。
“雨会吃人?”他看着那无穷无尽的雨幕,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嗯,”小女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被雨淋久了,人就会变得……变得和村里那些叔叔伯伯一样,不会说话,不会笑,只会呆呆地走路……然后,就再也不是自己了。”
他顺着小女孩的目光看去,那些在水中麻木行走的村民眼神空洞,表情僵硬,确实如同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上。这个看似平静的雨中世界隐藏着比洪水猛兽更为诡异的恐怖。
“我叫小溪,溪水的溪。你呢,外乡人哥哥?”小女孩再次露出了微笑,试图缓和这压抑的气氛。
“我……”他张了张嘴,脑海中有一个模糊的名字在回响,“……白语。我叫白语。”
“白语哥哥,真好听的名字。”小溪开心地笑了起来,“你刚醒过来,身体肯定很虚弱。祠堂里太冷了,你跟我回家吧,我阿爹阿娘出远门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可以给你烧点热水喝。”
白语犹豫了一下。在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地方,一个主动示好的小女孩究竟是希望?还是更深的陷阱?
然而,他此刻的状态实在太差了,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虚弱感让他连站立都有些勉强。看着小溪那双清澈真诚的眼睛,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小溪。”
“不客气!”小溪将油纸伞高高举起,完全罩在了白语的头顶,而她自己的半边身子则暴露在了雨中。
“你……”白语下意识地想把伞推回去。
“没关系的,”小溪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们这些在村里出生的人已经习惯了。只要不是淋得太久就不会有事。但你不一样,你是外乡人,身体干净,一点雨都沾不得的。”
“干净……”
这个词让白语的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在小溪的引领下,白语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踏入了冰冷的积水中。他们沿着一条相对较高的青石板小路前行。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好几个在水中行走的村民。那些村民在看到撑着伞的小溪和她身后的白语时,都纷纷停下了脚步,用空洞麻木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白语,仿佛在看一个异类。
那种不带任何情感的“注视”让白语感到芒刺在背。
“他们为什么一直看着我?”白语低声问道。
“因为村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外乡人来过了。”小溪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自从那天以后,雨就再也没停过,村子外面的路也全都被洪水淹了,再也没人能出去,也没人能进来。”
“那天?”白语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嗯……”小溪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就是……就是很久以前的一天……阿娘不让我提那天的事情。”
白语没有再追问,他知道,那天恐怕就是这个村庄所有诡异的根源。
小溪的家在村子的最东头,是一栋两层的木制小楼,也是村里为数不多没有被洪水淹没一层的房子。
走进屋内,一股干燥但略带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那潮湿阴冷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白语哥哥,你先坐,我去给你烧水。”小溪将湿漉漉的油纸伞靠在门边,然后便一溜烟地跑进了里屋。
白语找了一张长凳坐下,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再次袭来。他闭上眼睛,试图整理脑海中混乱的思绪,同时,也本能地感知着自己体内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