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他们不是站在门外,而是直接身处于这间活动室的内部。
这个活动室比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个巨大了无数倍,它像一个没有边界的广场,四面八方都是那些画满了孩童绝望涂鸦的墙壁,墙壁向上无限延伸,没入了看不见的黑暗之中,仿佛一座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巨大坟墓。
在这座“坟墓”的中央,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一幅由无数根纠缠在一起的黑色触手和巨大漩涡构成的“温茂然”壁画此刻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是的,矗立。
它不再是一副平面的画,而是变成了一尊充满邪异气息的巨大雕塑。
“空间……被篡改了……”白语艰难地喘息着,他立刻意识到他们不但没有真正地“逃”出来,还从一个陷阱中闯入了另一个由那头怪物用自身力量所临时构筑起来的“狩猎场”,一个为他们设立的临时坟场。
“吱嘎……吱嘎……”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轮椅滚动声从他们身后的位置响了起来。
两人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由无数玻璃眼球构成头颅、由注射器组成手臂的恐怖“护士长”正堵在那里,张牙舞爪。它身后那条通往太平间的楼梯变成了一片如同墨汁般翻涌的黑暗。它那成百上千只大小不一的眼球此刻正齐刷刷地转动着,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这两个自投罗网的猎物。
“跑啊……你们怎么不跑了?”
瑶与苏沁。
这两个在这座精神病院里互为死敌的“王”在面对“外来者”的时刻,竟然达成了某种短暂的“默契”。
一个堵住了他们的来路,一个篡改了他们的去路。
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一个由两个S级精神恶魇联手布下的杀局。
“呼……这可真是……最高规格的礼遇啊。”白语靠着陆月琦的身体,自嘲地笑了笑,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地流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本就被撕扯得岌岌可危的灵魂在遭遇了这两股庞大而又充满了恶意的精神威压的夹击之后,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那些被勉强黏合起来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崩裂。
“白语!你别说话了!”陆月琦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她能感觉到怀中这个男人的生命气息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流逝。
她从未感到如此的绝望和无助,她宁愿此刻被那些怪物撕成碎片的是自己,也不愿看到这个永远挡在她身前的男人因为保护自己而倒下。
“哭……是没用的……”白语伸出手,用那只没有握着挂坠盒的手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手上沾满了自己的鲜血,在陆月琦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听着……月琦……我们……可能……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那尊巨大的壁画雕塑,投向了更远处的黑暗。
“这里……是苏沁用她的憎恨……构筑的世界……”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断断续续,“但她……也同样……被困在了瑶的‘囚笼’里……她们的力量……互相排斥……互相……牵制……这才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他紧紧地握住了手中那枚冰冷的银质挂坠盒。
“这个……是方恒留给他妻子的……最后的锚点与希望……”他将那枚挂坠盒缓缓地塞进了陆月琦的手中,“你的力量……可以和它……产生共情……你……是唯一能唤醒她……最后一丝人性的人……唤醒她……然后……逃出去……”
“不!我不!”陆月琦疯狂地摇头,她死死地抓住白语的胳膊,“要走一起走!我不要一个人!”
“听我说完!”白语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那双因为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丝锐利的光芒,“瑶……不会允许苏沁……得到我们这两个‘祭品’……她很快……就会出手……干扰……到时候……就是最混乱的时候……也是……你唯一的机会……”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陆月琦,那眼神里有不舍,有决然,还有一份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我会……为你……创造出……足够的时间……”
“你要做什么?”陆月琦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白语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缓缓地推开了陆月琦搀扶着他的手,然后在那两个恐怖的“王”的注视下,一步一步,一瘸一拐,独自朝着那尊由黑色触手和巨大漩涡构成的壁画雕塑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踉跄,背影萧索,像一个走上刑场的殉道者。
“白语!你回来!”陆月琦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想要冲上前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那是白语用黑言的力量为她施加的“保护”。
“哦?”轮椅上的“护士长”发出了饶有兴致的嗡鸣,“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所以选择向真正的主人献上自己的忠诚吗?”
它似乎以为白语是要向“瑶”投降。
然而,白语却在离那尊雕塑还有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充满了疯狂与嘲弄的微笑,诡异的黑色气息环绕在他的身边。
“真是……一场无聊的闹剧啊。”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白语那清冷中带着些许温柔的声线,而是变成了充满优雅、高傲、以及对世间万物蔑视的华丽咏叹调。
“两个拙劣的模仿者,一个窃取了‘塔’的残渣,便以为自己是代行神罚的使者;一个被自身的憎恨所吞噬,就妄图用眼泪和咆哮来构建自己的王国……你们……也配称之为‘艺术’?”
伴随着这充满艺术的话语,一股巨大的能量从白语那单薄的身体里轰然爆发!那力量古老深邃,充满了疯狂与诡谲。
他的头发无风自动,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被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黑暗所彻底取代。在他的心脏位置,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缓缓地浮现,空洞的边缘是无数由诡异的梦魇之力构成的黑色符文,这些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转着,赞颂着主人的降临。
白语的病服被华丽的黑色西装逐渐取代。
在这一刻,在舞台表演的不再是那个用智慧与意志破解规则的白语。
而是黑言,一个代表着疯狂和绝望的梦魇。
“既然你们的表演如此的乏善可陈,那么……就由我来为这出闹剧,稍微增添一点……小小的变奏吧。”
“黑言”缓缓地抬起手,对准了眼前那尊巨大的壁画雕塑。
“收录。”
他轻声吐出了两个字。
下一秒,一本由黑暗与星光构成的巨大古书在他的身后轰然展开!书页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声音仿佛是无数个世界在诞生与寂灭时所发出的合奏。
那尊由温茂然的疯狂意志所构成的壁画雕塑,在接触到那本古书所散发出的气息的瞬间竟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那由黑色触手构成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瓦解,化为一条条的“信息”与“规则”,被那本古书不讲任何道理地吸收!
“不!你是什么东西?”
轮椅上的“护士长”瑶的意志,第一次发出了充满惊骇与不敢置信的尖叫。
它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链接”正在被一股上位的力量强行切断!
“我?”黑言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纯黑的眼眸里倒映着“护士长”那张由无数眼球构成的惊恐的“脸”。
“我只是一个……喜欢珍奇的收藏家而已。”
他微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而你这件藏品……我很有兴趣。”
第51章 悲鸣的摇篮曲
当那本由混沌的黑暗与寂灭的星光所构成的巨大古书在黑言的身后展开直时,这个由苏沁的憎恨所构筑起来的“猎场”也不由得显得黯然失色。
霎时间,世界仿佛褪去了所有色彩,只留下了黑白二色在这片空间流转。
它就像一个突然降临在这片二维画卷之上的高维存在,仅仅是书本的一次简单的展开,便已经让这个世界那脆弱的规则基石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墙壁上那些蠕动的涂鸦在瞬间发生了凝固,画中那些扭曲的面孔上纷纷流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空气中那些充满了怨毒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死寂使得所有的喧哗与躁动全部被禁止,形成了一种仿佛连灵魂都被冻结的寂静。
这片空间似乎在不断进行着熵减,混乱无序化为了井然有序,在那本古书所代表的秩序面前,所有的混乱被强行地归零。
“不!住手!你在做什么!那是我的东西!”
轮椅上的“护士长”,瑶的意志代行者,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它在止不住地颤抖,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尊雕塑,那尊作为自己在这个世界“王座”的壁画雕塑,正在被那本诡异的古书一页一页地“翻阅”,一字一句地“解读”,最后被毫不留情地“收录”进去。
直接作用于概念层面上的掠夺让她无处逃避。
就像一个高明的黑客直接绕过了所有的防火墙和密码,强行夺取了服务器的最高权限,并将里面的所有数据都剪切粘贴到了自己的硬盘里。
“你的东西?”黑言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纯黑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拙劣的艺术品,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优雅与嘲弄,“真是可笑的宣言。一只窃取了蚁后信息素的工蚁,难道就真的以为自己是整个蚁巢的主人了吗?”
他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五根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握,随后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响指。
“禁言。”
伴随着这个指令的发出,言出法随,那个“护士长”胸腔里发出的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了。它那不成形状的“嘴”依旧在疯狂地开合,但却再也无法发出任何一个音节。它就像一部被按下了静音键的恐怖电影,只剩下无声而又滑稽的画面。
这是黑言在很久之前便已拥有了的力量,掌控规则的力量。
此刻的他就是规则本身。不是去扭曲,不是去利用,而是直接制定。
陆月琦已经完全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给震慑住了,傻愣愣地被钉在原地。
她知道白语体内的那个梦魇很强大,但她从未想过它的强大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可以视S级恶魇如无物的地步。
这场面已经不能算是战斗了,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审判”。
她看着那个被黑暗所包裹的熟悉背影,心中涌起了一种源自于生命阶位被更高位的存在碾压时产生的本能恐惧。
此刻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那个会为她挡下所有危险的白语,会在她害怕时轻声安慰的白语了。
站在那的是一个真正的神明,一个以绝望和恐惧为食的邪神。
而白语只能算是这个邪神降临时的容器。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从黑言的嘴角溢出,滴落在他胸前那件黑色的西服上,一朵妖异的红梅在衣服上缓缓晕开。
白语的身体已经开始无法承受黑言那庞大本源之力在他体内奔涌了。
每一次对于规则的制定,每一次对于信息的收录,都像是在用一把无形的刻刀为他那本就布满裂痕的灵魂再添上几道更深的伤口。
“切……真是麻烦……”黑言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双纯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打扰了兴致的不悦,“既然如此的话,那看来必须得速战速决了。”
他不再理会那个已经被“禁言”的“护士长”,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重新集中到了那本巨大的古书之上。
“收录……完成。”
伴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的落下,那尊巨大的壁画雕塑,那由温茂然的疯狂意志和“巴别塔计划”核心规则所构成的存在终于被彻底地“吃干抹净”。它化作了最后一个扭曲的符文,被吸入了古书的最后一页。
“哗啦”
古书缓缓地合上,然后化作漫天的黑色颗粒重新没入了黑言背后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而随着“王座”的消失,这个由苏沁的憎恨所构筑起来的“狩猎场”的核心支撑点也随之崩塌。
“咔嚓……咔嚓……”
四周那些画满了诡异涂鸦的墙壁如同被巨大的镜面受到了重锤的冲击,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无数属于“里世界”的破败景象开始从那些裂痕的背后渗透出来。
空间正在崩溃,表里世界开始互相侵蚀。
“不!不要!”
那个被禁言的“护士长”发出了无声的咆哮。它顶着由无数眼球构成的头颅疯狂地转动着,它能感觉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掌控力正在飞速地流逝。
它不再理会黑言,而是将那成百上千道充满了恶毒与疯狂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被它视为囊中之物的“祭品”陆月琦。
既然它得不到,那就将她毁掉!
那只由无数注射器构成的金属手臂猛地抬起,所有的针筒在这一刻都对准了陆月琦,针筒的末端凝聚起点点闪烁着墨绿色不祥光泽的剧毒能量。
然而,就在它即将发动这最后一击的瞬间。
一个比它更快更庞大的阴影从那片正在崩溃的空间裂隙之中轰然涌出,如同一道黑色的海啸瞬间将它那臃肿的身躯彻底吞噬!
是苏沁!
这个充满了原始憎恨的“第二个王”从太平间里挣脱了出来,在瑶的力量因为“王座”被毁而大幅削弱的时刻,终于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对她的死敌发动了最致命的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