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阵轮胎摩擦声,作战车以近乎于漂移的姿态冲入了调查局总部的地下机库。车门尚未完全停稳,早已等候在此的数名穿着白色无菌防护服的医疗人员便推着一台悬浮式急救床冲了上来。
“伤员情况!”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银丝边眼镜,气质沉静知性,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的胸牌上写着她的名字和职位林岚,灵魂工程学首席研究员。
“白语!S级任务中遭受‘概念性’精神冲击,灵魂本源严重受损,目前正在逸散!”安牧快速跳下车,用简洁的语言快速地报告着情况。
林岚的眼神一凛,快步走到担架旁,将一个造型奇特的类似于听诊器的仪器贴在了白语的胸口。
仪器末端的小屏幕上,一连串代表着灵魂波形的数据流飞速地划过,但那波形却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该死……是‘本源排斥’反应。”林岚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快!送去‘静滞之泉’!立刻准备‘灵魂黏合剂’第七号方案!快!”
医疗人员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白语的身体转移到悬浮急救床上,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医疗区内部冲去。
一队众人紧随其后,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恶梦调查局的医疗区,被内部人员称为“灵魂修理厂”。这里没有普通医院里那刺鼻的消毒水味,而是类似于臭氧和某种能量水晶混合的独特气息。
走廊两侧则是一间间由特殊合金打造的“静滞舱”,舱体上铭刻着复杂的符文。
白语被直接送入了位于核心区域的“静滞之泉”。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向下凹陷的池子,池子里盛满了散发着银白色光芒的粘稠液体。那是由高纯度的精神能量与多种稀有材料调和而成的“灵魂稳定液”,对于修复受损的精神体有着奇效。
隔着一层厚厚的观察窗,一队众人眼睁睁地看着白语的身体被缓缓地浸入那片银白色的光池之中。各种各样的监测仪器被连接到他的身上,将他的生命状态以数据形式呈现在了观察室的巨大屏幕之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手术室的红灯熄灭,一脸疲惫的林岚从里面走了出来。
“怎么样?林博士!老白他怎么样了?”莫飞第一个冲了上去,身躯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
林岚摘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我们暂时用‘静滞之泉’稳住了他灵魂逸散的速度,但是……但是这治标不治本。”
“什么意思?”安牧沉声问道。
“意思是,问题不在我们,而在他自己。”林岚重新戴上眼镜,调出了主屏幕上的一组复杂的三维模型,“这是我们刚刚扫描出的白语的灵魂结构图。你们看,这些密密麻麻的裂痕,就是一年前那次事件留下的旧伤。而这些旧伤,一直以来都是依靠他体内那个名为‘黑言’的梦魇的力量才勉强地‘黏合’在一起的。打个比方,他就是一个破碎的瓷器,但用胶水粘了起来,虽然外表看起来完整,但内部结构依旧脆弱不堪。”
她指着模型上正在不断闪烁着红色警报的区域,那里的裂痕密集得如同蛛网。
“这次在安陵精神病院,他为了保护你们过度地借用了‘黑言’的力量,这种行为对于他现在的灵魂状态来说,相当于让一个本就破碎的瓷器从内部承受了一次数百公斤的重击。那些被勉强黏合起来的旧伤再一次全面崩裂了。”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林岚的语气变得愈发凝重,“最致命的是,白语自己的‘意志’似乎也因为这次重创而彻底地……放弃了。”
“放弃?”兰策皱起了眉头,“这不符合逻辑。求生是所有智慧生命的本能。”
“但对于一个已经‘死’过一次,并且常年承受着灵魂撕裂之苦的人来说,或许……彻底的安息,才是一种更具诱惑力的解脱。”林岚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悯,“他的灵魂正在主动地排斥‘黑言’的力量和我们注入的稳定液,排斥一切试图将他拉回来的外力。他的潜意识正在告诉我们他不想再‘活’下去了。他想让自己这件破碎的艺术品彻底地归于尘土。”
林岚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碎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如果连白语自己都放弃了,那他们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不……不会的……”莫飞失神地向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的眼眶第一次红了,“那个家伙……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会放弃……”
安牧的拳头死死地攥着,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肉里,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就在这片被绝望所笼罩的死寂之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是陆月琦。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却异常坚定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林岚的面前,那双因为哭泣而红肿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簇不愿熄灭的火焰。
“求求你,林博士……无论是什么方法,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林岚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那份倔强的执着,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说道:“办法……或许还有一个。但这只是一个停留在理论阶段的方案……而且从未经过任何临床实验的,成功率甚至可能不足一成的……”
“别说一成!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试!”安牧的声音斩钉截铁。
林岚点了点头,她将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切换成了一张类似于星图的能量链接图。
“既然白语的灵魂正在主动地切断与内部的链接,那么我们就只能从外部为他强行建立一个新的他无法抗拒的链接。一个能将他强行拉回现实的……‘精神之锚’。”
“精神之锚?”
“对。”林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需要找到一个与白语有着极深羁绊,并且自身也拥有强大精神能量的‘坐标’。然后通过‘灵魂共振仪’,将这个‘坐标’的意识与白语那即将消散的潜意识进行深度链接。简单来说,就是派一个人进入他那片即将归于死寂的灵魂之海,找到他那盏即将熄灭的‘灯’,然后用自己的意志和情感作为灯油,重新将它点燃。”
“这个方案的危险性极高。”林岚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对于作为‘锚点’的人来说,这无异于一场不设防的灵魂之旅。你将会直面一个濒死者灵魂之海中的绝望与虚无。一旦你的意志不够坚定,或者你们之间的‘羁绊’不够深刻,那么你的意识很可能会被那片虚无彻底吞噬,永远地迷失在里面,变成一个和白语一样的植物人。甚至……会更糟……”
观察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个方案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很清楚。安牧和莫飞虽然与白语羁绊深厚,但他们的精神能量属性与白语并不兼容,强行链接只会被瞬间弹开。兰策的理性思维在纯粹的情感世界里根本无法作为“灯油”。
唯一的,也是最合适的人选,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我来。”
陆月琦没有丝毫的犹豫,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坚决。
“不行!”安牧和莫飞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吼了出来。
“白语已经这样了!我们不能再让你去冒险!”莫飞的态度异常坚决。
“他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陆月琦缓缓地转过身,迎上众人复杂的目光,那张漂亮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他根本不会强行借用那股力量。这是我欠他的……也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
她看向林岚,眼神坚定:“而且,我也是精神属性的‘入梦者’。我的精神能量是和他相同的……他救过我那么多次,他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也给了我反抗的勇气……”
“林博士,开始吧。我们没有时间了。”
林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个女孩说的是对的。
……
半小时后,另一间精密的纯白色房间里。
陆月琦躺在一个类似于核磁共振仪的巨大环形仪器之中。她的头上戴着一个布满了微型传感器的银白色头盔,双手的手腕上连接着数根传输能量的导线。在她旁边的另一个仪器上,躺着的刚从“静滞之泉”里被转移出来的白语。
“准备好了吗?”林岚的声音通过房间的广播系统传来,“一旦你感觉到任何无法承受的痛苦,或者迷失了方向,就立刻在心中默念三遍‘终止’,我们会强行将你的意识拉回来。”
“我准备好了。”陆月琦闭上眼睛,轻声回答道。
“好。‘精神之锚’链接程序……启动。”
嗡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嗡鸣声,一股冰冷的能量流从头盔上传来,缓缓地注入了她的意识深处。
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像是一个被开启了的巨大漩涡。
巨大的吸力传来,将她的意识从身体里猛地抽离,狠狠地拽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天旋地转。
当陆月琦的意识再次恢复稳定时,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片诡异的空间之中。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海洋。海面上没有任何波澜,死寂得像是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
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来自于万年冻土的虚无气息。在这片黑色的海洋之上漂浮着无数如同镜子碎片般的结晶体。
每一块结晶体里都封存着一段属于白语的破碎记忆。
有的碎片里,是一个年幼的男孩正独自坐在秋千上;有的碎片里,是一个身穿调查局制服的青年,正冷静地扣动扳机;还有的碎片里,是他站在落水村的祠堂前,那萧索而又坚定的背影……
这里,就是白语那正在走向寂灭的灵魂之海。
陆月琦的意识体漂浮在这片充满了悲伤与破碎的海洋之上,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能感觉到一股源自于这片海洋最深处的引力,那股引力正在不断地拉扯着自己的灵魂,试图将她也拖入那片永恒的死寂之中。
她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在心中构建起自己的“精神之锚”
“白语!”
她尝试着呼唤,但是在这片无边无垠的虚无之海里,她的声音无法传递出分毫,只能在自己的意识里形成一阵空洞的回响。
但她很清楚她必须下去。
她必须潜入这片由绝望与放弃所构成的海洋的最深处,去找到那个主动选择沉沦的灵魂。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再有任何的犹豫,将自己的意识体一头扎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洋之中。
第55章 虚无之海与塔之影
坠落。
不同于从高空掉落的下坠感,没有风声,没有失重感,只有灵魂被不断地向下挤压的沉重与窒息。
当陆月琦的意识体完全没入那片黑色的海洋时,她才真正地理解了林岚口中那“极度的危险”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片海洋是由无数个破碎的记忆残片被强行碾碎后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意识原浆”。
冰冷、绝望、痛苦、疲惫、孤独……
这些负面情绪如同拥有了生命的海藻,从四面八方向着她疯狂地缠绕而来,试图钻入她灵魂的每一个缝隙,将她拖入海底,永远成为这片海洋的一部分。
一幕幕诡谲扭曲的画面伴随着白语的记忆开始在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播放着。
她“看”到了能抹除一切存在意义的灰色静默之墟,感受到了连灵魂都会被遗忘的终极恐惧。
她“看”到了一具破碎得如同被摔在地上的瓷娃娃般的身体,正被一双优雅冰冷的黑暗之手用一根根黑色丝线串联起来,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一片一片地重新缝合在一起。
她“看”到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白语独自一人坐在宿舍的窗前,承受着灵魂深处传来的那如同潮汐般永不停歇的痛楚……
这些充满了痛苦的记忆洪流几乎要将她彻底冲垮。
陆月琦在自己的意识深处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她就像一个最顽强的潜水员,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海洋中一寸一寸地向着更深处下潜。
她不知道自己下潜了多久。在这里,时间的概念已然失去了意义。
就在她的意志即将被无边的压力压垮时,带着一丝慵懒与不悦的声音突兀地在她意识的侧后方响了起来。
“让我看看……一位不请自来的访客。”
陆月琦一惊,艰难地转过了头。
只见在她的不远处,一个身穿考究黑色礼服的身影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他的面容与白语有七分相似,却更加邪魅与高傲。他的心脏位置有个深不见底的空洞正缓缓地旋转着,仿佛一个通往另一个宇宙的微缩黑洞。
是黑言。
但此刻的他与之前在安陵精神病院里那个言出法随的“神”截然不同。他的身影显得有些虚幻和不稳定,仿佛随时都可能消散在这片黑暗的海洋之中。
“你……”陆月琦摆出了戒备的姿势。
“嘘……小姑娘,别那么紧张。”黑言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自己那没有血色的嘴唇上轻轻一点,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在这片属于他的意识之海里,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都只会加速我们所有人的‘溶解’。你应该庆幸,这里是我的‘画室’,也是他的‘囚笼’。否则,以你那点微不足道的精神力,在接触到这片海洋的瞬间,就已经被彻底地同化成一滴无意义的颜料了。”
他的语气依旧充满了与生俱来的高傲,但陆月琦却能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隐藏得极深的虚弱。
白语的灵魂正在主动地排斥他。
在这片白语的潜意识最底层,黑言的力量同样受到了极大的压制。他们两个就像被锁链死死地绑在一起,正一同坠向“死亡”的深渊。
“白语在哪里?”陆月琦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直接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黑言那双纯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他伸出手,指向了这片海洋黑暗的底部。
“喏,就在那儿。”他的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件即将被拍卖的艺术品,“那个无可救药的家伙,正满心欢喜地去拥抱着他所追求的‘宁静’呢。我尝试过将他拉回来,但他就像一个铁了心要自杀的人,我越是用力,他那该死的锁链就勒得越紧。嘁……真是……一件麻烦的‘藏品’啊。”
陆月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尽头,她看到了一点风中残烛般的白色光点,那光点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星辰,似乎随时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