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语缓缓地睁开了双眼,他感觉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如同被灌满了水银。
映入眼帘的是医疗区的纯白色合金天花板,以及那几张因为担忧而彻夜未眠的熟悉面孔,他们的脸显得有些憔悴,但此刻却个个都带着狂喜。
安牧脸上紧绷了几个日夜的肌肉线条也终于柔和了下来,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息仿佛带走了积压数日的重担,让他整个人都显得轻松不少。
莫飞通红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泪水,他正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拳头,才没有让自己这个一米九五的壮汉当场哭出声来。
而兰策则在确认了所有数据都趋于稳定后,整个人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靠在身后的仪器上,用手撑住了自己那副险些滑落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里是无法用数据来量化的如释重负。
我……回来了……
白语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却干涸得像是被撒哈拉的狂风吹拂了数百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依旧虚弱得像一具空壳,灵魂深处那些刚刚才被黏合起来的裂痕依旧在传来如同潮汐般永不停歇的隐痛。
但……那颗曾经主动沉向虚无的心,却在一个女孩不顾一切的拥抱与呼唤之下,重新开始了它那疲惫的跳动。
他想起了那片冰冷的黑暗之海,想起了那座由绝望堆砌的万首之塔,更想起了那个用自己渺小的灵魂之光为他驱散了无边黑暗的女孩。
陆月琦……
这个名字像一道温暖的电流在他的心底缓缓流过,让他那片被冰封的死寂之海有了一丝解冻的迹象。
“感觉怎么样?”安牧快步走上前,伸出手,他那粗糙的手掌显得异常温暖,轻轻地覆在了白语的额头上,试了试他的体温。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他发自内心的关切却不言而喻。
白语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想要示意自己没事。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自己手背上的瞬间,他那双刚刚才恢复了一丝神采的眼眸却又突然闪烁了一下。
之前的感受不是幻觉,那个“漩涡之眼”的印记实实在在地变得更加清晰了。
扭曲的线条似乎不再是单纯的烙印,而更像是一条条正在他皮肤之下缓缓蠕动的黑色虫豸。
它不再是一个被动的“信标”,更像是一个已经与他彻底绑定的“坐标”。
白语能感受到那股充满了审视与贪婪的“视线”,它正通过这个印记从一个遥远的维度,跨越了无尽的虚空,牢牢地锁定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白语看着那个印记,缓缓收回了那只举起的手放在了身旁,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异样,似乎只是发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将目光投向了观察室的玻璃窗外。
他知道,陆月琦一定就在那里。
“咳咳……让她……进来吧。”他清了清嗓子,终于从自己那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沙哑的字。
安牧和莫飞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那丫头……在你被送进来的这三天里,就没合过眼。一直守在外面,跟个望夫石似的。”莫飞瓮声瓮气地说道,他走到门边,对着外面喊道,“喂!丫头!他醒了,你可以进来了!”
门被快速地从外面拉开。
陆月琦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她看起来糟糕透了,身上还穿着那套变得脏兮兮的作战服,那张原本带着一丝婴儿肥的可爱脸蛋此刻瘦了一大圈,显得下巴都尖了。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熟透的桃子,嘴唇也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起皮。
陆月琦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了一整夜的脆弱花朵,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憔悴。
但在看到病床上那个已经睁开了眼睛的青年后,她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了足以照亮整个世界的光彩。
她没有哭,也没有像莫飞那样大喊大叫。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几米的距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狂喜,有后怕,有委屈,有心疼……无数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为了一片失而复得的安心。
安牧和兰策很有默契地走了出去,顺便将还想着要留下来看看热闹的莫飞也给一起拖了出去,他们选择将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了这两位刚刚才从鬼门关一起爬回来的年轻人。
陆月琦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白语的床边,她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似乎还在确认自己眼前的是否是幻觉,又似乎在害怕眼前的一切会突然消失。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自己那还有些微凉的手,随后轻轻地握住了白语那只放在床边的没有印记的左手。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他那冰冷的皮肤时,她的眼泪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一颗一颗地滴落在了那纯白的床单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白语感受着她手心传来的那份带着一丝颤抖的温暖,那份来自于生者的真实触感,他感觉自己那颗漂浮在虚无之海中的心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用自己所剩不多的力气反手轻轻地回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你。”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郑重,“谢谢你……愿意接我回来。”
简单的几个字像是打开了一道泄洪的闸门,瞬间冲垮了陆月琦强撑数日的坚强。她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了那片并不宽阔的床沿上,压抑许久的哭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肆无忌惮地宣泄了出来。
那哭声里混杂着无尽的恐惧、巨大的委屈和那份失而复得后的狂喜。
白语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听着她的哭声。他知道她需要这样一次彻底的宣泄。而他也需要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真的还活着。
他的眼神很是温柔,嘴角还挂着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窗外,一缕久违的阳光穿透了调查局总部厚重的合金舷窗,温柔地洒在了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将两人的身影拉出了一道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
一周后。
一队专属的战术会议室内。
这里的气氛很是凝重。
巨大的全息投影悬浮在会议桌的中央,上面显示的不再是某个恶魇出没地点的地图或资料,而是一张类似于星系图的概念模型,模型的结构极其复杂,由一个个充满了不祥意味的符文所构成。
模型的中央是一个不断旋转着的黑色漩涡,似乎能够吞噬一切光线。而在漩涡的旁边,用猩红的字体标注着它的名字万首之塔。
白语已经能进行一些正常的活动了。在调查局最顶级的医疗资源和林岚博士那几乎不计成本的“灵魂滋养液”的灌注下,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虽然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的透明感。
他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巨大的模型图。
“根据白语和陆月琦从那个‘记忆囚笼’里带回来的情报,以及我们对阮博那本笔记的进一步破译。”兰策站在全息投影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台正在宣读报告的超级计算机,“我们现在基本可以确认,‘万首之塔’并非我们之前所理解的任何一种恶魇。它不是源于人类的恐惧,也不是什么规则的扭曲体。它更像是一个……来自更高维度的‘捕食者’。”
他调出了另一组数据模型:“如果将我们的世界比作一个二维的平面,那么‘塔’,就是一根从三维空间里穿透了这张平面的‘针’。它本身并不完全存在于我们的维度,我们所能观测到的仅仅是它投射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小部分‘影子’。而它的‘捕食’方式也并非是物理上的吞噬,而是概念层面上的‘收录’与‘同化’。”
“它会通过各种媒介比如陆月琦外公和阮博朋友所接触到的那些禁忌知识,来散播自己的‘印记’。这些印记就像一个个钓钩,一旦有人的精神与之产生共鸣就会被它所‘标记’。然后,它就会像一个高明的病毒一样,不断地渗透并污染被标记者的认知,最终则会将被标记者的灵魂彻底地从我们的现实维度中‘剪切’走,变成构筑它那座宏伟‘建筑’的一块新的‘砖石’。”
“安陵精神病院的温茂然院长,他那个所谓的‘巴别塔计划’,实际上就是在模仿‘万首之塔’的这种行为。他以为自己是在建造通往神国的阶梯,却不知道,他只是为这个‘捕食者’搭建了一个更高效的狩猎场。而实习护士瑶,则是第一个被彻底污染和同化的‘样本’,最终变成了‘塔’在这个世界直接的代行者。”
兰策的逐一分析着现状,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又沉重了几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莫飞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敌人在哪儿我们都不知道,要怎么打?总不能让我们也跑到那个什么高维空间里去跟它肉搏吧?”
“这正是我们目前面临的最大困境。”安牧沉声开口道,他那双锐利的眼眸里写满了凝重,“我们所有的武器和战术都是基于我们自己这个维度的物理和能量规则。而‘塔’的攻击却完全是超越了我们理解范畴的‘降维打击’。我们甚至连如何有效地‘防御’都很难不到。”
“我们或许有应对方法。”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是白语。
他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众人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之前的疲惫与死寂,而是重新变回了冷静与坚定。
“我们不需要特地去找它。”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从我们从安陵精神病院回来的那一刻起,这场战争的模式就已经改变了。”
他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将变得无比清晰的“漩涡之眼”的印记展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以前,我们是猎人,它是猎物。而现在……”
“我,是它的‘猎物’。而它,也同样成为了我们唯一的‘目标’。”
“它在我身上留下了无法抹除的坐标。它认为这样就能将我彻底地锁定,却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白语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带着危险意味的弧度。
“这个坐标,它是双向的。”
“这就意味着,当它能通过这个坐标看到我时,我们也同样可以通过这个坐标……感知到它。”
“从现在开始,我将会是追踪它的活体雷达,也将会是一个能引诱它从那片高维度的阴影里露出獠牙的……最佳诱饵。”
第57章 暗流与视线
白语的话语让会议室陷入了片刻的沉寂,他那份将自己当作祭品去诱捕神明的大胆与决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我不同意!”
第一个拍案而起的是安牧。
他的脸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原因,此刻显得有些涨红:“白语!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诱饵?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消耗品吗?你的灵魂才刚刚稳定下来!我绝不允许你再用自己的命去进行任何形式的冒险!”
“就是!老白你疯了?”莫飞也跟着吼了起来,魁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向前倾斜,“你才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你现在又想一脚自己再跨回去?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摆设吗?你是我们的队友!是我们的朋友!你有想过我们的感受吗?”
面对来自两位同伴的质疑声,白语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他仍旧静静地看着他们,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古井,不起一丝波澜。
“队长,莫飞,你们冷静一点。”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却很是坚定,“这不仅仅是冒险,更是我们目前最有效的破局之法。”
他将目光转向兰策:“兰策,你刚才说,‘塔’的攻击方式是‘降维打击’。我们无法在它的维度上与它抗衡。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想办法将它从那个高高在上的维度里强行地‘拖’下来。拖到我们所熟悉的这个战场上来。”
兰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飞速地闪烁着,显然是在进行着高速的逻辑推演。他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理论上……可行。如果能以你身上的‘坐标’为媒介,构建一个逆向的‘精神虹吸’,或许真的有可能干扰到‘塔’与我们这个维度的链接,甚至……在它试图对你进行下一次‘收录’的时候,捕捉到它本体投射过来的一部分能量轨迹。但是……这么做的风险……几乎等同于自杀。你将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靶子’,直面‘塔’最核心的意志冲击。”
“我本来就已经是靶子了。”白语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从我手背上这个印记变得清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无处可逃了。与其被动地等待它下一次不知道会以何种方式出现的攻击,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将战场的主动权重新夺回到我们自己手里。”
“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语气终于发生了变化,甚至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的视线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最后落在了坐在他身旁,从始至终都紧紧地攥着衣角,一言不发的陆月琦身上。
“你们都是我的后盾。队长的‘铁壁王权’,可以在关键时刻为我隔绝致命的规则污染;莫飞的斧子,可以斩断它任何试图在物理层面延伸过来的触手;兰策的技术,可以为我们监控和分析它的每一次能量波动;而月琦……”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柔:“她的‘共情’之力以及我们之间那独一无二的‘链接’,将会是当我和‘塔’的意志对抗时,将我拉回来的……最后一道保险。”
“我们是一个整体。这一次,我们不是要孤军奋战,而是要用我们整个团队的力量去钓一条前所未有的‘大鱼’。”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白语的话无懈可击。他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位置,却又将整个团队的力量都巧妙地编织了进去,让每个人都成为了这个大胆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牺牲,而是一场属于整个一队的豪赌。
安牧看着他,眼眸里翻涌着无比复杂的情绪,但最终都化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阻止这个任性的家伙了。
“好。”安牧的牙关紧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我同意你的计划。但是,所有的行动都必须在我的监督和指挥下进行。兰策,从现在开始,你需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控白语所有的精神波动,并立刻着手设计那套所谓的‘逆向虹吸’装置。莫飞,你和陆月琦,从今天起,负责白语的贴身安保,任何时候都不能让他离开你们的视线超过五米!”
“这是最高级别的S级任务。任务代号……”安牧顿了顿,看了一眼全息投影上那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钓塔’。”
……
“钓塔”计划的第一步,并非是立刻着手构建什么危险的装置,而是恢复性训练。
白语的身体虽然在快速恢复,但他的灵魂依旧脆弱。而作为“诱饵”,他必须保证自己在“鱼”上钩时,拥有最基本的挣扎能力,而不是被一口吞掉。
B-7模拟训练室。
这里再次被设置成了那片熟悉的阴森墓园。但这一次,站在场地中央的不再是陆月琦,而是白语。
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只是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训练服,闭着眼睛,静静地站在那里,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准备好了吗?”陆月琦的声音从控制室的广播里传来。这一次,两人的位置发生了对调。她成了那个负责监控和辅助的人。
“开始吧。”白语轻声回答。
下一秒,四周的雾气开始翻涌。一个精神能量构成的半透明人形黑影悄无声息地从白语身后的墓碑阴影里浮现,随后无声地向着他的后心扑来!
白语没有回头。
就在那黑影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一股冰冷的黑暗如同潮水般从他的脚下无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