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暗发誓,再也不回那个鬼地方做牛做马了!
“当然,偷了布,我本也不可能再回去了。”
“染坊在城外三里地,我抱着这匹沉甸甸的青布,拼命往城内跑。
“也不知是心虚还是胆怯,平日里不长的一段路,今夜却跑得我满身大汗,气喘吁吁。
“我从东门入城,一路向西,只想尽快回家。”
“然而,刚跑到城中心,便听见西城方向杀声震天,夹杂着密集的枪响!难道那些丘八这么快就进城了?可我不能停,母亲在西城,小兰家也在西城,我必须回去!”
“怀中的布仿佛越来越沉,双腿也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越往西走,天空便越是被火光映照得一片暗红,空气中弥漫着不祥的气息。
“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是大头兵杀进来了!”
“夜已深沉,往日里这条街上早已空无一人,此刻却挤满了惊慌失措的逃难人群。
“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咒骂声,杂乱的脚步声,汇成一片绝望的喧嚣。
“夜风裹挟着呛人的尘土,狠狠抽打在脸上。
“每个人都神色慌张,六神无主,只顾埋头向前涌去。”
“我紧抱着怀中的布匹,这是我如今唯一的指望,是母亲的药钱,是我和小兰的未来!肺像个破旧的风箱般剧烈鼓噪,脚步虚浮得仿佛踩在棉花上,可我不敢停,只能咬紧牙关,逆着汹涌的人流向西冲去。”
“终于,我推开了家门。
“院子里漆黑一片,屋里也没有半点灯光。
“我焦急地敲了敲门,很快,母亲带着剧烈的咳嗽声,摸索着来开了门。
“她穿戴整齐,显然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醒,只是吓得不敢出门,连油灯都不敢点,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坐着。
“我急忙告诉母亲,我弄到了一匹布,卖掉就能有钱买药了!
“来不及多说,拉起母亲,什么细软也顾不上带,便匆匆向外逃去,目标依旧是城东。”
“刚出胡同口,向东走了一个路口,便撞见了同样慌慌张张的小兰和她的母亲。原来小兰的父兄出城做工,今夜不在家,她们母女俩收拾了些轻便细软,也正要逃难。”
“这是我们这座小城第一次遭遇兵灾。
“大家对兵灾的恐怖,都只停留在外乡人的传闻中。
“有些人还心存侥幸,舍不得家中这点微薄家当,推开门探看一眼街上的人流,便又缩了回去。
“更多的人,则像我们一样,拖家带口,慌不择路地奔逃。”
“突然,‘砰!’的一声枪响,近在咫尺!
“仿佛就在两条街外,甚至一条街外!
“先前还能自我安慰说枪声是在攻城,此刻却再也无法自欺——他们一定已经开始在城里烧杀抢掠了!”
“母亲、小兰和她母亲三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只是一个劲儿地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啊?’,眼巴巴地看着我,指望我拿主意。
“我强作镇定:‘跑!往东跑!他们忙着抢东西,未必会追街上的人!
“只要跑出城,去下一个镇子落脚!我这儿有布,卖了钱足够我们生活!’
“小兰的母亲一个劲儿地夸我‘踏实靠谱’,我心中却苦涩一笑,暂时忘却了正是她,当初提出非得要四样礼、六样礼的。”
“我们人虽慌,求生的意愿却无比迫切。可母亲裹脚,小兰的母亲也裹脚,她们根本跑不快,步子又小又不稳。”
“很快,我们便落在了逃难人群的最后面。就在这时,我最恐惧的声音响起来了——一个粗暴的年轻男人的喊叫:‘站住!都给老子站住!’”
“我们哪里敢停?只顾拼命向前跑。”
“‘噗嗤——’”
“一声闷响。
“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猛地撞在我的后背上,我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世界瞬间倾斜、倒转!
“一片刺目的猩红猛然爆发开来,喉咙里涌上一股滚烫而咸腥的液体,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
“我艰难地低下头,只见胸前已然出现一个狰狞的血洞,汩汩流出的鲜血,正迅速将我偷来的那匹青布,染成一片深紫发黑的颜色……”
“母亲的哭喊,小兰的尖叫……似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我再也听不见了。我最后闭眼前,看见两个天杀的大头兵过来用枪托将我母亲与小兰的母亲砸倒,两人拽着小兰往旁边民宅走去。”
幻境结束了。
众人如梦初醒,这黑白胖子的幻境如此真实,有些赌客脸上甚至已经带上怒容,似乎想要去杀了那两个施暴的士兵。
等所有人都平静下来,胖子庄家说道:“那布他已经偷到了,小兰的母亲也夸他踏实靠谱,所以这倒霉蛋的求不得之苦,不算多苦。”
说完,他用一根木杆将求不得区域的光球扒拉到自己面前,几个赌客面上表情微动,显然他们押注了求不得。
“而他虽然似乎患病,但仍然能跑三里路回城,说明病苦也没那么苦。”
“他生活艰难,处处受到为难,却仍能想办法——别管是偷是抢,反正办法他都在想。这生苦,也做不得数。”
“唯有死苦。”
“母亲被人打倒,偷来的布被自己的血浸透,喜欢的姑娘被两个丘八玷污。”
“他死不瞑目,所以死苦最苦。”
两张金银牌转着圈划过苦海赌台,分别停在崔九阳与虎爷面前。
第140章 破局(六千大章)
崔九阳与虎爷伸手接过那张金银卡片。
卡片触手温润,质地却异常坚硬,细究其材质,却如雾里看花,难辨根底,唯见表面覆着一层明暗交错的金与银。
方才一局,全场唯虎爷与崔九阳押中“死苦”,因而直接赢得了这价值最高的金银卡。
寻常时日,纵是赢取数张银卡金卡,也未必能兑换到这么一张。
那黑白胖子依旧是副面皮松弛、辨不出喜怒的模样。
他很快又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枚梦魇球,声音平淡无波:“各位客官,下一局仍是之前的规矩,请问各位,准备好了吗?”
无人提出异议,只有四五人默默起身,面色凝重地离开了赌台,沿着楼梯下到二楼,显然是已经放弃了。
输了一次,这些人已经察觉出不对,失去痛苦记忆未必有想的那么舒服。
而坚持着没走的,无非是觉得下一局能够翻盘,或者仍然有相对无用的苦痛记忆押注。
崔九阳与虎爷对视一眼,场中如今剩下不过十余人,心中暗想,这一局若再胜出,恐怕余下之人也多半会打退堂鼓了。
那胖子目光如炬,快速扫视一周,见无人再动,方才那张仿佛凝固的脸上终于漾开一抹满意的笑纹。
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看来各位都不打算认输,还想着在这一局扭转乾坤,翻本儿呢。相信我,这一局这位‘倒霉鬼’的故事,依旧十分‘精彩’。”
说罢,他双手轻轻一拍,那枚梦魇球应声裂开,幽光一闪,众人便再次坠入沉沉幻境。
幻境再生,崔九阳猛地睁眼,发现周遭已非先前的染坊。
一股浓郁醇厚的花生油香气直钻鼻腔,那香味带着熟花生特有的焦香与油脂的滑腻,诱人至极,一瞬间便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记忆。
——每年老家花生丰收后,家家户户推着小山似的花生,在油坊外排起长队,空气中弥漫的,正是这种几乎能让人醉倒的香气。
此处,分明是一间深夜的油坊。
时当深夜,崔九阳以第一视角感知着周遭。
他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未盖寸缕,只着一条粗布兜裆短裤。
夏夜湿热难当,幸而窗外正哗哗啦啦地下着瓢泼大雨,狂风夹杂着湿冷的雨气从窗棂缝隙灌入,带来些许难得的清凉,稍稍缓解了这令人窒息的闷热。
【“晚上,我真不该睡觉啊……我早该想到,下这么大的雨,黄河……黄河它有可能决堤!
“虽然从没见过,但总听过啊!
“从小到大,老人们讲黄河决堤的故事,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可那一夜,我偏偏就没往心里去,睡得跟头死猪似的沉。
“我……我真该想起这件生死攸关的大事的!”
“我真该死!明明听见那么多人在外面喊‘黄河淹啦!黄河决堤啦!’,我却醒得那么晚……要是能早点醒,能及时从这油坊赶回家,我媳妇……我媳妇她也不至于……不至于就这么淹死啊!”
“油坊地势高,等我在油坊里发现水淹到脚脖子的时候,我老婆在家里,那水……那水怕是已经淹到她大腿了……”
“我永远忘不了,急急忙忙跑回家看到的那一幕……水涨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已经拼了命地往家赶,可等我冲到门口,那浑黄的洪水已经涨到老婆腰间!
“一根不知从哪里漂来的粗木杠子,不偏不倚嵌在了门框底部,死死卡住了大门!
“我老婆在里面发疯似的推门,门板却纹丝不动。
“水太浑了,夜太黑了,我根本看不清木杠子具体在哪儿,只能凭着小腿在浑浊的水中触碰,拼命用脚去蹬、去踹哪有我腿那么粗的木杠!
“可水太深,腿在水里根本使不上劲,每一次发力都像是要从水里飘起来……
“我隔着门板和老婆对喊,孩子在屋里吓得嗷嗷大哭!
“我对着门板嘶吼:‘快去窗子那!想办法从窗子里游出来!快啊!’”
然而,那窗户外,都已被汹涌的洪水裹挟来的杂物彻底堵死,只在最上方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堪堪能让老婆把怀里的孩子递出来。
我眼睁睁看着老婆在屋里的泥水中挣扎哭喊,她的脸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直到一口浑浊的泥水猛地呛进她嘴里。
她剧烈地咳嗽着,身体在水中沉浮,接着,无情的洪水便渐渐没过了那道窗缝,我再也看不见她的脸了。
只有她隔着厚重的墙壁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喊,最后一句话,声音嘶哑破碎:“你……你快走吧……带着孩子走……别管我……我出不去了……”
洪水来得太急,太猛。
后来,是村里的人划着木船带着绳索赶来,七手八脚把我和孩子从汹涌的洪水中拖了出去。
孩子还在怀里,哭得声嘶力竭,小脸发紫。
我最后一次回头时,只看见滔天的浊浪中,我家那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像纸糊的一样,轰然倒塌,被洪水瞬间吞噬。
那一刻,我心里清清楚楚,老婆……她应该是没了。”】
幻境至此戛然而止,如同被人猛地抽走了脚下的地毯,众人皆从那悲恸中惊醒,脸色无不难看,额角都渗出细密的冷汗。
大家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始终笑眯眯的胖子。
他面无表情,从容地再次点燃一炷线香,袅袅青烟升起,示意众人须在香燃尽前尽快下注。
香刚在香炉中插定,先前赢过一局的鹰钩鼻男人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将手掌按在夜明珠上,一枚深黑色圆球便稳稳落在了“爱别离”区域内。
显然,他笃定这生离死别之痛,是那男人此刻最大的苦楚。
与之相对,一个面容俊秀的少年郎也跟着将手按上夜明珠,他下注的圆球则轻飘飘地落在了“老苦”区域。
见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自己,这少年郎不以为意地嘻嘻一笑,语气轻松:“别都瞧我呀,我就是瞎猜的。我想嘛,他老婆死了,那他老了之后,身边定然再无相依相伴之人,孤苦伶仃,可不就是‘老苦’么?”
其余人见状,大多觉得这少年郎的猜测未免太过儿戏,而那鹰钩鼻男人毕竟有过先前的胜绩,经验老到,于是不少人犹豫片刻,便跟风将注压在了“爱别离”之上。
另有少数人,则各自凭着对幻境的理解,压了其他猜测的“苦”。
这一次,众人下注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显然是吸取了上一局的教训——无论如何分析推演,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即便能从幻境中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分析得头头是道,最终也还是只能选定其一,买定离手,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