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108节

  无人提出异议,只有四五人默默起身,面色凝重地离开了赌台,沿着楼梯下到二楼,显然是已经放弃了。

  输了一次,这些人已经察觉出不对,失去痛苦记忆未必有想的那么舒服。

  而坚持着没走的,无非是觉得下一局能够翻盘,或者仍然有相对无用的苦痛记忆押注。

  崔九阳与虎爷对视一眼,场中如今剩下不过十余人,心中暗想,这一局若再胜出,恐怕余下之人也多半会打退堂鼓了。

  那胖子目光如炬,快速扫视一周,见无人再动,方才那张仿佛凝固的脸上终于漾开一抹满意的笑纹。

  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看来各位都不打算认输,还想着在这一局扭转乾坤,翻本儿呢。

  相信我,这一局这位‘倒霉鬼’的故事,依旧十分‘精彩’。”

  说罢,他双手轻轻一拍,那枚梦魇球应声裂开,幽光一闪,众人便再次坠入沉沉幻境。

  幻境再生,崔九阳猛地睁眼,发现周遭已非先前的染坊。

  一股浓郁醇厚的花生油香气直钻鼻腔,那香味带着熟花生特有的焦香与油脂的滑腻,诱人至极,一瞬间便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记忆。

  每年老家花生丰收后,家家户户推着小山似的花生,在油坊外排起长队,空气中弥漫的,正是这种几乎能让人醉倒的香气。

  此处,分明是一间深夜的油坊。

  时当深夜,崔九阳以第一视角感知着周遭。

  他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未盖寸缕,只着一条粗布兜裆短裤。

  夏夜湿热难当,幸而窗外正哗哗啦啦地下着瓢泼大雨,狂风夹杂着湿冷的雨气从窗棂缝隙灌入,带来些许难得的清凉,稍稍缓解了这令人窒息的闷热。

  【“晚上,我真不该睡觉啊……我早该想到,下这么大的雨,黄河……黄河它有可能决堤!

  虽然从没见过,但总听过啊!

  从小到大,老人们讲黄河决堤的故事,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可那一夜,我偏偏就没往心里去,睡得跟头死猪似的沉。

  我……我真该想起这件生死攸关的大事的!”

  “我真该死!明明听见那么多人在外面喊‘黄河淹啦!黄河决堤啦!’,我却醒得那么晚……

  要是能早点醒,能及时从这油坊赶回家,我媳妇……我媳妇她也不至于……不至于就这么淹死啊!”

  “油坊地势高,等我在油坊里发现水淹到脚脖子的时候,我老婆在家里,那水……那水怕是已经淹到她大腿了……”

  “我永远忘不了,急急忙忙跑回家看到的那一幕……水涨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已经拼了命地往家赶,可等我冲到门口,那浑黄的洪水已经涨到老婆腰间!

  一根不知从哪里漂来的粗木杠子,不偏不倚嵌在了门框底部,死死卡住了大门!

  我老婆在里面发疯似的推门,门板却纹丝不动。

  水太浑了,夜太黑了,我根本看不清木杠子具体在哪儿,只能凭着小腿在浑浊的水中触碰,拼命用脚去蹬、去踹那有我腿那么粗的木杠!

  可水太深,腿在水里根本使不上劲,每一次发力都像是要从水里飘起来……

  我隔着门板和老婆对喊,孩子在屋里吓得嗷嗷大哭!

  我对着门板嘶吼:‘快去窗子那!想办法从窗子里游出来!快啊!’”

  然而,那窗户外,都已被汹涌的洪水裹挟来的杂物彻底堵死,只在最上方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堪堪能让老婆把怀里的孩子递出来。

  我眼睁睁看着老婆在屋里的泥水中挣扎哭喊,她的脸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直到一口浑浊的泥水猛地呛进她嘴里。

  她剧烈地咳嗽着,身体在水中沉浮,接着,无情的洪水便渐渐没过了那道窗缝,我再也看不见她的脸了。

  只有她隔着厚重的墙壁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喊,最后一句话,声音嘶哑破碎:“你……你快走吧……带着孩子走……别管我……我出不去了……”

  洪水来得太急,太猛。

  后来,是村里的人划着木船带着绳索赶来,七手八脚把我和孩子从汹涌的洪水中拖了出去。

  孩子还在怀里,哭得声嘶力竭,小脸发紫。

  我最后一次回头时,只看见滔天的浊浪中,我家那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像纸糊的一样,轰然倒塌,被洪水瞬间吞噬。

  那一刻,我心里清清楚楚,老婆……她应该是没了。”】

  幻境至此戛然而止,如同被人猛地抽走了脚下的地毯,众人皆从那悲恸中惊醒,脸色无不难看,额角都渗出细密的冷汗。

  大家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始终笑眯眯的胖子。

  他面无表情,从容地再次点燃一炷线香,袅袅青烟升起,示意众人须在香燃尽前尽快下注。

  香刚在香炉中插定,先前赢过一局的鹰钩鼻男人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将手掌按在夜明珠上,一枚深黑色圆球便稳稳落在了“爱别离”区域内。

  显然,他笃定这生离死别之痛,是那男人此刻最大的苦楚。

  与之相对,一个面容俊秀的少年郎也跟着将手按上夜明珠,他下注的圆球则轻飘飘地落在了“老苦”区域。

  见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自己,这少年郎不以为意地嘻嘻一笑,语气轻松:“别都瞧我呀,我就是瞎猜的。

  我想嘛,他老婆死了,那他老了之后,身边定然再无相依相伴之人,孤苦伶仃,可不就是‘老苦’么?”

  其余人见状,大多觉得这少年郎的猜测未免太过儿戏,而那鹰钩鼻男人毕竟有过先前的胜绩,经验老道,于是不少人犹豫片刻,便跟风将注压在了“爱别离”之上。

  另有少数人,则各自凭着对幻境的理解,压了其他猜测的“苦”。

  这一次,众人下注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显然是吸取了上一局的教训无论如何分析推演,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即便能从幻境中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分析得头头是道,最终也还是只能选定其一,买定离手,听天由命。

  崔九阳见众人皆已落注完毕,方才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庄家胖子那张不变的笑脸,又转向身旁的虎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压生苦。”

  虎爷闻言毫不犹豫,也将手按在夜明珠上。

  待二人最后下完注,胖子也不多言,只是双手一挥,如梦似幻的幽光再起,众人便又一次被卷入了新的幻境之中。

  “大洪水过后,我回到了已成一片废墟的家,在泥泞中找到了泡得发胀的妻子,草草下葬。

  之后,我便独自带着年幼的儿子开始了逃荒之路,这一逃,便是整整三年。

  等我们再次辗转回到老家时,村里幸存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原本热热闹闹、有好几百口人的村子,如今,算上老弱妇孺,也只剩下二百多人,一片萧索。

  后来,我和村里一个在洪水中失去丈夫的寡妇成了亲。

  她人很本分,我们相互扶持着,日子才算有了点盼头。

  只是她似乎在洪水中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了。

  但我不嫌弃她,我们俩便一起,辛辛苦苦地把我儿子拉扯长大。

  我又把油坊重新建了起来,村里父老帮忙把五百斤的油锤吊在架子上。

  儿子渐渐长到十六七岁,已是个半大小伙子,能在油坊里给我搭把手,干些力气活了。

  那些个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偷偷跑到院子里,对着黑漆漆的夜空,在心里默默感谢老天爷。

  谢谢他,虽然让我失去了妻子,吃了那么多苦头,但好歹现在日子还算安稳,儿子也渐渐长大了,这就让我心里挺满足。

  日子就在那一声声沉闷单调的榨油锤碰撞声中,一天天、一年年地熬着过。

  儿子一天天长大,肩膀渐渐变得宽阔,胳膊上也练出了结实的肌肉,默默地接过了我手中那柄沉重的大油锤。

  有时候,看着他赤裸着上身,奋力拉拽油锤的背影,我常常会恍惚失神,总觉得当年我爹,也是这样看着我的吧……

  然后,有一天,村子里突然闯进来一群穿着崭新军服的大头兵。

  他们是所谓的‘刘将军’的兵。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满地都是将军,到处都是司令,兵匪不分,扛枪救国的人多如牛毛。

  听说这刘将军是从济宁城一路打过来的,抢了有五千套崭新的军服,可他手下却只有两千来号人,于是便四处强抓壮丁,想把那空着的三千套军服也填满人。

  他们不由分说,就把我儿子给带走了,像拖牲口一样……

  很多年后的一天,我去邻村赶集,在集市上听人闲聊,才得知那刘将军根本没能打出山东地界,就被另一个叫什么‘韩司令’的人给抓住,当众枪毙了。

  可刘将军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我儿子……我儿子他怎么还没回来?他到底在哪儿啊?

  从集市回到家,我把油房里那根吊油锤的粗麻绳解了下来,油锤重重落在地上,我再也用不上它了。

  在房梁上打了个死结。一个油锤五百多斤,这粗绳子挂我这一百多斤的老骨头,自然是绰绰有余。

  活着真没意思啊……下辈子,再也不来了……”

  幻境破碎。

  胖子轻轻拍了拍手,将众人从那无尽的绝望与麻木中唤醒。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眯眯表情,语气却带着一丝定论般的肯定:“各位应该都听见他最后那句话了吧‘活着真没意思’。

  所以,咱们也不用再费神分析了。

  他觉得活着最苦,这一局,还是这二位赢了。”

  话音刚落,又是两张泛着奇异光泽的金银卡如同两道流光,划过“苦海”台面,稳稳落在虎爷与崔九阳面前,一人一张。

  那胖子却似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愿给众人留下,手腕一翻,又从宽大的袖袍中“咕噜咕噜”滚出一枚色彩更加梦幻的梦魇球,稳稳停在“苦海”中央。

  他语速飞快地说道:“各位,咱们下一局还是老规矩。若有不愿再参与的,现在便可自行前往二楼。”

  这一次,场中又是一阵骚动,走的人比上一局更多,转眼之间,偌大的赌台前便只剩下鹰钩鼻男人与那个俊秀少年郎。

  显然,他们二人还想再来一局。

  而崔九阳和虎爷找人心切,已经不想再赌了。

  有心直接杀上四楼……可若是在这楼中闹事,未必就能得到便宜。

  碗中镜像显示的明白,何非虚不过片刻,便被那些人合伙擒住。

  他与虎爷虽然加起来比何非虚强出不少,但在人家地盘上恐怕也没有胜算。

  若不能力敌,智取自然是更简单的办法。

  于是,崔九阳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几分笑容,对着仅剩的鹰钩鼻与少年拱手说道:“二位兄台,实不相瞒,这‘苦海’赌台的玄机,我已窥破,自信每把必赢。

  还望二位行个方便,成全我二人,送我们个赌通关之名,如何?”

  他这话一出,鹰钩鼻男人与那少年郎脸色骤然大变。

  而那个始终镇定自若的黑白条纹胖子,更是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角隐有汗珠渗出,显得极为紧张起来。

  鹰钩鼻男人眼中惊疑不定,沉吟片刻,也拱手回礼道:“不瞒二位,在下同样心系四楼之事,也想在这三楼赌通关。

  据我所知,这三楼的赌局,每被人成功赌通关一次,便会彻底更换,永不再重复。

  我上次侥幸赢过两局,之后便输多赢少,已损失了好几段珍贵的记忆,如今已是不堪忍受。

  若二位肯将其中奥秘示知,在下愿即刻放弃,待下一次新的赌局再来尝试。”

  崔九阳的目光随即转向那个俊秀少年郎。

  少年郎见状,也连忙拱手行礼,又飞快地瞟了鹰钩鼻男人一眼,显然是与他所见略同,意思不言而喻。

  那黑白胖子脸上的汗水此刻已如溪流般淌下,浸湿了衣襟,脸色也变得煞白。

  他深知得月楼规矩森严,绝非儿戏。

  当日,崔九阳在一楼赢空那美妇人的筹码后,那妇人便落得个成为二楼“特别节目”材料的下场。

  这三楼的赌局,其重要性远非一楼的银钱输赢可比,若是被崔九阳当众道破其中玄机,他……他真不敢想象自己会面临何等恐怖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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