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君指引他们来这得月楼,是为了什么?
他压下疑虑,开门见山问道:“我且问你,你们这四楼,究竟赌什么?”
张小二闻言,仰头哈哈一笑,声音在空荡的楼层里有些回响:“那倒是要问客官您想赌什么了!之前我已说过,我愿会尽天下所有赌术高手,所以无论赌什么门类、用什么规矩、下什么赌注,尽可由客官您提出,我张小二一一接下,绝不推脱半句!”
崔九阳直视着他:“虽然赌什么我还没想好,但我想要什么,却很清楚。我要何非虚的下落。他此前便是你们楼中的人,你应该知晓吧?”
张小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嘴角那向上弯的弧度缓缓平复,神色一正,语气变得异常慎重:“这位客官,您若要的是这个,倒也并非不能满足。不过,这赌注……恐怕就不是等闲事物能打发的了,您未必愿意。”
崔九阳不动声色,微微一笑:“哦?那我倒要听听,你想要什么赌注?”
张小二盯着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您起码要把自己的三魂七魄中,压上一魂两魄在此。
“并且,一旦输了从今往后,要为我主效力。
“当然,这份效力,也包括旁边这位鬼差大人。”
崔九阳眉头微挑:“那能否告知,你家主人是谁?”
张小二却又恢复了那副莫测的笑容,哈哈一声:“您不是与我家主人已经见过面了吗?至于他的身份,您若真想知道,日后见到他时,亲自询问便是。”说罢,他袍袖轻轻一拂。
崔九阳与虎爷身后,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两把紫檀木椅。
张小二做了个“请”的手势,轻声笑道:“二位已提出了要求,也知晓了赌注。既然不知赌何物,那便依循惯例,按通常来到四楼的客人所玩的赌局,与我大赌一场如何?”
他说着,屈指在光滑的赌台上轻轻一敲。
霎时间,桌面上光华一闪,一副骨牌凭空显现。
这牌身呈温润的象牙白色,却隐隐透着冷玉般的寒冽之气。
崔九阳定睛细看,骨牌表面并非寻常的点数花色,而是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玄奥符文,每一个符文都闪烁着微弱的金、红、青、紫等各色光晕,散发出一种勾人心魄、令人心神摇曳的奇异气息。
“二位客官,此乃‘七情六欲骨牌’。”
张小二介绍道,“每一张骨牌上,都蕴含着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情,以及见欲、听欲、嗅欲、味欲、触欲、意欲这六欲。”
“此牌总共一百三十张,人间诸般情欲,皆囊括其中。每一种情绪或欲望的牌,从一点到十点,各有十张。”
“赌法也简单,每人抽取七张牌,比手中牌上点数相加后的大小。
“每抽一轮便立即重新洗牌。
“我们总共比三次大小,抽三次牌,三局两胜定输赢。
“鉴于二位初次登楼,便让你们一手——无论你们二位中谁的牌面比我大,都算你们赢下一局。”
“不知我可说明白了?”
崔九阳点头,坐在他旁边的虎爷也跟着点了点头。
若是赌其他复杂的门道,他们二人或许还得费些心思,这纯粹比大小的赌局,倒是简单直接。
也没什么不敢赌的,一是这赌局绝不可能像张小二说的那么简单,比比大小就行了,必然还有后招,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两人并不惧怕。
再退一步讲,万一输了……万一输了不是还有府君在后面兜着呢,他老人家让二人来此,不可能就此不管不问,让两人落入魔掌。
张小二见二人愿意参与赌局,便轻轻敲了敲赌桌边缘。
并未见他动手发牌,桌面上的骨牌却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自行漂浮起来,散发出莹莹微光。
骨牌从张小二面前开始,如同长了眼睛,绕着桌子,依次向每人分发,一张,又一张,直到每人面前都整整齐齐地摆了七张,剩余骨牌便自动叠好,安静地伏在桌角。
张小二按住自己面前的一摞骨牌,目光扫过崔九阳与虎爷,轻声道:“二位客官,请自行看牌吧。”
崔九阳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伸手便去摸起最上面的第一张牌。
就在他的目光触及牌面的那一刹那,周遭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整个四楼仿佛被投入了无边的漆黑之中。
唯有他手中这张骨牌散发着幽幽光芒,牌面上,一个鲜红欲滴的“喜”字赫然在目,牌点倒是不错,八点。
紧接着,他对面的黑暗中也亮起一团光晕,光晕中显现出的人影,竟与崔九阳长得一模一样!
崔九阳心中一紧,暗道一声:后招来了!
他瞬间手掐法诀戒备,以为又陷入了什么幻阵,却听对面那人开口说话了,声音也与他一般无二。
“我叫崔九阳,”那幻影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语气轻松,“以前啊,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社畜,每天上班下班,挤地铁挤公交,钱挣得不多,活儿却一点不少,累得像条狗。
“可有一天,我那修仙的太爷突然显灵,将我召唤到他老人家身边,领着我降妖除怪,还传给我一部绝世道法!
“你说,若我修成了这道法,便能成为逍遥世外的神仙,到时候天下之大,任我遨游,我何必再困在那小小的格子间里,受那份鸟气呢?”
“于是我开始修炼。
“你看,手指轻轻一动,就能掐算他人祸福性命;
“心念微微一动,便可驱赶恶鬼,打杀妖魔;
“手中法诀一捏,便能施展出威力无穷的法术,击败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妖人!
“我心里那个高兴啊,简直没法说!”
“更何况,自从我学会了法术,走到哪里,都能结交到当地的奇人异士、修行高人。
“他们都对我客客气气,十分尊敬。
“至于银钱之类的俗物,更是从没缺过。
“而且啊,还有漂亮姑娘喜欢我,投怀送抱……”
“我真是太开心了!现在啊,我简直走到哪里都盼着能遇到些神鬼灵异之事,好让我好好施展一番本事,让别人都看看我崔九阳有多能耐!”
崔九阳被他这番话说得老脸一红。
这怎么回事?
简直就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有些深藏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隐秘心思、那份有些夜晚睡觉之前心里泛起来的小小的得意与虚荣。
此刻竟被这骨牌中唤出的幻影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与难堪。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下移,落到手中骨牌的点数上时,不由得吓得亡魂大冒——刚才明明看到的是八点,此刻那点数却如同被橡皮擦去一般,硬生生变成了六点!
而眼前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幻影,依旧在唾沫横飞地喋喋不休:“看我多厉害,看我多神气!
“我可是进过泰山府君的道场,还到过济水神祠一游!
“我太爷爷是大名鼎鼎的崔成寿,那可是天下无双的人物!
“喜欢我那妞是济水大祭司,身负济水鬼面!
“天天一起闯江湖的好兄弟是齐担山,人间之虎!
“你们谁能比?”
他这一串话,句句都说中了崔九阳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细想过的微妙心思。
崔九阳眼睁睁看着手中骨牌的点数随着幻影的话语,“稀里哗啦”地一路往下掉,那枚可怜的骨牌上,已经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点了!
“啪!”崔九阳猛地将这张牌死死扣在桌上,只觉得心头发紧,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第142章 喜怒
崔九阳抬头,再看对面的张小二,早已云淡风轻地看完了自己的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见崔九阳一脸惊魂未定、额头冒汗的模样,这赌妖张小二慢悠悠地开口:“这位客官,看来您的第一张牌,似乎让您不太满意呀。”
崔九阳定了定神,沉声问道:“你难道不受这牌的影响?”
张小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古怪:“客官,请您相信,我们的赌局一向是童叟无欺,完全公平的。
“最起码,我们是在同一起点上。
“您若指的是这牌会单独给您找麻烦,那您可多虑了。
“这七情六欲骨牌,我自然也经历过它们的考验,只不过……似乎我闯过去了,而二位,看样子还差点儿火候。”
崔九阳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虎爷。
只见虎爷正死死攥着手中的第一张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紧紧咬着牙,腮帮子鼓鼓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目眦欲裂,眉毛也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满是难以遏制的愤怒,仿佛要吃人一般。
崔九阳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牌面,只见那上面赫然是一个狰狞的“怒”字。
此刻,虎爷面前的黑暗中,也亮起一团光,光中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满脸皱纹,神色严厉,正对着虎爷厉声呵斥。
“你这个不肖子孙!
“我当年教你一身武艺,是让你强身健体,保家卫国,将来能有一番作为,可不是让你用来弑杀上官的!
“幸亏大清亡了,不然送你去宫中当侍卫,你岂不是要犯上作乱,刺杀皇上?!”
“你个愚蠢的东西!
“难道我以前没教过你什么是忠义二字吗?
“那陈为民待你不薄,想要延寿丹升官进步,也是人之常情,你不帮他想办法弄来也就罢了,却出手阻拦,坏他好事,此谓不忠!
“他明明一手将你提拔起来,给你权力,让你当上阳山威风八面的稽查队副队长,你却恩将仇报,最终杀了他,还吃了他的心!
“你狼心狗肺,此谓不义!”
“不忠不义,如此乖张暴戾,你也配姓齐?你给我们齐家列祖列宗丢脸!”
虎爷闻言,胸腔剧烈起伏,胸口仿佛要炸开一般。
他大手死死攥着那张骨牌,恨不得将其碾成粉末。
他脖子和额头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扭曲暴起,一口锋利的虎牙在紧咬之下,几乎要被自己咬碎。
“砰!”最终,虎爷猛地将手中的牌狠狠拍在赌台上,牌面上的“怒”字猩红如血,而那点数,也如同崔九阳的一样,只剩下了一点!
张小二看着桌面上两张都显示一点的骨牌,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嘿嘿笑声:“二位,看来这第一张牌掀开,你们的运气都不太好啊。都是一点,想要赢我,恐怕很难啦。”
说着,他将自己面前的七张牌齐齐翻开,每一张牌的点数,竟然都是八点!
七张八点,合计五十六点。
就算崔九阳与虎爷手中剩下那未翻开的六张牌每张都是九点,加起来也不过五十五点,已然输了这一局。
已无再开后面牌的必要了。
崔九阳与虎爷,都输了。
在下一局赌局开始之前,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崔九阳先问了虎爷幻象中的情景,虎爷喘着粗气,脸色铁青地将那白发老者的话语复述了一遍。随后,崔九阳也将自己经历的“喜”牌幻象告知了虎爷。
两人仔细一分析,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摸到的“喜”牌,句句都迎合他的心思,点破他的隐秘,让他心生欢喜与自得,结果点数便呼呼往下降;
而虎爷摸到的“怒”牌,每一句都与他的本性、他所坚持的东西相违背,句句诛心,激得他怒火中烧,情绪激动,点数同样暴跌。
难道说,这骨牌的点数,并不在于幻象所言是真是假,说得准不准,而在于……在于我们的心境是否被它所影响,是否因此而产生波动?
也就是说,他们不仅要抵抗这幻象的诱惑或侵扰,更重要的是,无论幻象如何挑动,都要保持自己内心的平和与稳定,不为外物所动,不为情绪所扰,心境如一,方能稳住点数?
心神从来都是修行之人最难守的东西,这赌局可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