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祭祀(二)
崔九阳抬手,轻柔地抚摸着肩膀上五色雀的小脑袋,指腹感受到鸟儿轻微的颤抖,便放缓了动作,试图安抚它的慌张情绪。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善意,瑟缩了一下,将小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此刻,广场上所有的冤魂都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个个神情茫然,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带领他们进行祭祀的核心人物赵长生,已然魂飞魄散,消失无踪。
崔九阳心中一动,敏锐地感知到,小屋前那张简陋的祭祀供桌上,一股神秘莫测的力量仍在缓缓波动,尚未完全消散。
他心念电转,立刻意识到,这股力量的源头,正是祭祀仪式所指向的目标所在之处。
那必然不是别人,正是玄渊!
崔九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大步迈向祭祀供台,脚下踏起禹步,口中念念有词,竟接替了赵长生的角色,继续进行这场诡异的祭祀!
“九阳这是……疯了?”虎爷与何非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同时蹦出这个念头他怎么还接着搞起祭祀来了!
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只见崔九阳面色沉稳如水,仿佛真的化身虔诚的祭司,一丝不苟地指挥着那些仍在发愣的村民冤魂们,继续朝着小屋的方向跪拜祈祷,动作神态俨然一副主持大局的模样。
虎爷看得心急如焚,额上青筋暴起,甚至以为是那五色雀对崔九阳动了什么手脚。
他就要冲上去,却被何非虚一把拦住。
何非虚压低声音,急道:“虎爷,您且看九阳的左手!”
“左手?”虎爷一怔,顺着何非虚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崔九阳的右手正按部就班地执行着祭祀中的各种玄奥手势,左手却垂在身侧,五指飞快地捻动,正在不停掐算着什么。
显然,他右手执行祭祀,左手却在顺着祭台上那股残留的力量,追溯着祭祀的最终目标究竟在何方。
虎爷恍然大悟,低声道:“九阳这是在想办法找出玄渊?”
何非虚缓缓点头:“您还记得我们进入妄境之前,府君曾说过,玄渊虽然强大,但他的大部分力量都用于维持这生死妄境的稳定,故而腾不出太多精力来对付我们。
说不定……九阳真能借此推算出玄渊的具体位置。”
不过此时身处祭祀仪式核心的崔九阳,并非直接推算玄渊的位置。
他深知,玄渊虽非正神,却与府君是孪生兄弟,天生便执掌着部分阴阳权柄,拥有屏蔽天机的大神通。
以他至二极的修为,想要直接逆推玄渊的方位,无疑是痴人说梦,不自量力。
他采用的是迂回之策,巧妙地推算这祭祀阵法所沟通目标的大致方位。
由于这阵法本身并未明确标示沟通对象究竟是谁,玄渊自然也无法直接通过法阵来蒙蔽天机。
即便如此取巧,然而这阵法所沟通的“神灵”也就是玄渊力量实在过于强大,崔九阳一番绞尽脑汁的推算下来,也只是勉强得到一个模糊至极的方向感,如同在迷雾中看到一丝遥远的灯火。
与此同时,崔九阳心神沉浸在祭祀仪式的流程中,不断与这祭祀大阵沟通、引导着一众冤魂的动作。
也弄明白了为何这群簸箕村的冤魂会在这生死妄境中,执着地再次举行这场祭祀仪式。
关键,就在于五色雀那一缕逃脱的残魂。
不知那学艺不精的术士赵长生,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竟使得本应完整敬献给玄渊的五色雀神魂,逃脱了一缕残魂。
正是因为缺失了这缕残魂,导致玄渊无法在人间完整地启发神性。
毕竟,玄渊自身的神性被府君以大神通封印镇压,之所以他费尽心机接受这祭祀,正是为了他在人间的投影,能够借助祭祀神鸟的仪式来获取足够的神性支撑。
以玄渊的智慧未必不知道这种祭祀很有可能会发生不可掌控的意外,只不过他确实没有选择,只能如此。
想要反抗他那身为至高神灵之一的哥哥,一点风险不冒是不可能的。
可是,未能得到五色雀完整的神性,玄渊虽然也将这生死妄境成功开辟,但也牵扯了他几乎所有的力量与心力。
这二把刀的赵长生,着实害人不浅!
他不仅害了簸箕村全村人的性命,甚至连作为祭祀目标的玄渊也被他连累。
五色雀的神魂不完整,玄渊无法彻底脱离这生死妄境的束缚,必须亲自坐镇中枢,时刻主持维持,否则,这看似广阔无垠、光怪陆离的生死妄境,便随时可能因为失去核心支撑而崩溃瓦解。
崔九阳此时已通过祭祀法阵,勉强获取了自己想要的大致方位,自然不会真的将五色雀的残魂献祭给玄渊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倒帮了玄渊的大忙?
于是,在祭祀仪式进行到最后,即将献祭五色雀残魂的关键时刻,崔九阳猛地中断了祭祀!
这一举动,无疑是直接在玄渊的虎须上拔毛,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祭祀法阵另一头的玄渊,瞬间便感应到了这边的变故,一股滔天的震怒意念跨越虚空传来。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神秘力量,如同怒海狂涛般从法阵沟通的虚空中倒卷而回,直扑崔九阳!
崔九阳早有准备,在中断祭祀的瞬间便全力催动灵力,想要切断与玄渊的联系,可那股力量来得实在太过迅猛霸道,仅仅是已经涌过来的余波,便如同一座无形大山般撞上了他!
“噗!”崔九阳如遭重击,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数丈之外的地上,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肩膀上的五色雀残魂,感受到玄渊的无上威严,更是吓得“啾”地一声尖叫,猛地挣脱了崔九阳的肩膀,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逃走了。
“九阳!”虎爷大惊失色,急忙奔出几步,将他扶起来,急切地问道:“九阳,你没事吧?”
崔九阳眨了眨眼,忍着胸口的剧痛,苦笑道:“我倒是没事……可他们,就不一定了。”他伸手,艰难地一指广场上的那些冤魂。
话音刚落,那股击飞崔九阳的恐怖力量余波,已然如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扩散开来,将整个广场上的冤魂笼罩其中。
这些簸箕村的冤魂,原本因五色雀的怨气反噬,个个都十分孱弱,只是最低等的普通鬼魂,甚至神志不清,连生前之事大多都记不得。
此刻,被玄渊倒卷回来的那股充满暴戾与怨恨的力量笼罩后,他们透明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发出痛苦的嘶吼,周身逐渐被浓重的黑气环绕、侵蚀。
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也渐渐被血色填满,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与疯狂,泛出血色红光。
虎爷猛地站直身体,腰间长刀“噌”地一声出鞘,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何非虚也从怀中摸出几根坚硬似铁的鹤羽,那是他鹤羽宝扇损坏后残留的部分,此刻权作兵器。
崔九阳擦去嘴角的血迹,将九枚厌胜钱紧紧握在手中,眼神凝重如铁。
广场上的冤魂在玄渊力量的疯狂侵蚀下,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膨胀。
滚滚黑雾翻涌间,冤魂鬼体上生出森森骨刺,指甲变得漆黑尖锐。
最前排的几个年轻村民冤魂,更是被黑气彻底灌体,身躯暴涨,最终化作三丈高的狰狞厉鬼,面目模糊,只能看到两点猩红的光在头颅部位闪烁。
厉鬼环绕,嘶吼阵阵,压迫感扑面而来!
“虎爷,开路!”崔九阳一声怒吼,将手中所有的厌胜钱同时甩出。
这一套九宫厌胜钱在空中迅速结成一个小型的驱邪阵法,霎时间金光绽放,如同金色光雨洒落。
一些尚未被黑气彻底侵染透彻的弱小冤魂,在这至阳至刚的金光照射下,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如同冰雪遇骄阳般迅速消融,化为一缕缕青烟。
虎爷在金光映照下,如同猛虎下山,刀势大开大阖,刀锋裹挟着鬼差独有的斩鬼之力,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砍向那三丈高的厉鬼。
然而,刀刃斩入厉鬼坚韧的鬼躯时,竟发出“铛”的一声金石相交之声!
玄渊的能力,果然超凡绝伦!
仅仅是隔空透过来的一丝力量,片刻之间,就将这群普通冤魂催化成了颇具威力的阴兵!
这还是在他绝大部分力量都用于维持生死妄境稳定,仅能透出一丝精力来阻止众人的情况下。
若非如此,恐怕他们三人早已在那股力量反噬的瞬间,就被化为齑粉了。
何非虚虽失去了最重要的法器鹤羽宝扇,但他根基仍在。
只见他将七根铁羽猛地插入地面,布成北斗阵型。
随着他法诀掐动,身后渐渐浮现出一头巨大的白鹤虚影,鹤唳清越,虚影随着他的动作而扇动翅膀,翅膀一扇,便有一股无形气浪扩散开来,将试图靠近的数只小鬼击退。
第48章 迷途
“小心!你们两个小心脚下!”虎爷突然一声暴喝,手中长刀刀反手一撩,“咔嚓”一声,斩断了从地下悄然冒出、试图抓住他脚踝的两只惨白骨爪。
崔九阳与何非虚闻言急忙低头,只见脚下的地面如同活了过来一般,密密麻麻地伸出无数只白骨手爪,抓向他们的脚踝,腥臭的黑气弥漫开来。
两人赶忙施展身法,连连跳跃躲避。
虎爷横刀挥扫,白骨手掌满天乱飞,好在只要被斩断,这白骨手便不再冒出来。
广场上的普通冤魂相对还比较容易对付,真正难缠的,是那五个体型庞大、皮糙肉厚的三丈高厉鬼。
虎爷的长刀起初还能勉强砍入它们鬼躯三分,溅起一片黑雾,但随着它们身上的阴气越来越凝实,到后来,刀锋砍在上面,竟只能发出“当啷”一声脆响,被直接弹开!
崔九阳的厌胜钱金光照在它们身上,也只是让它们动作略微一滞,驱散些许萦绕的鬼气,对其核心鬼体并无太大实质性伤害。
有厉鬼咆哮着扑向何非虚,何非虚身形灵动,如同风中柳絮般连连闪避,自然不会轻易被扑中,可他手中的鹤羽神针扎在厉鬼身上,却好似绣花针戳牛皮,最多只能带起一点微不足道的黑屑,根本扎不透那坚硬如铁的鬼躯。
眼见硬拼难以奏效,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改变了策略:由虎爷与何非虚合力缠住这五头最凶恶的厉鬼,尽量限制它们的行动,而崔九阳则趁机催动厌胜钱,不断超度那些相对弱小的小鬼,以免它们不断干扰。
虎爷力大势沉,刀刀刚猛,负责正面牵制;何非虚身形飘逸,如同鬼魅般游走,不断从侧面骚扰,两人配合默契,竟真的将这五头笨拙的厉鬼耍得团团转,一时之间难以分身。
广场上金光、黑气、刀光、鹤影交织,喊杀声、鬼嚎声震天。
趁着这个间隙,崔九阳将鼓动灵力,注入那枚鎏金银圆轮方孔的中宫太乙摄魂钱中。
此钱本就是针对鬼类的克星,正面的北斗七星与背面的太一御龙巡天图,皆是镇压恶鬼的无上法印。
其余八枚厌胜钱围绕着中宫太乙摄魂钱不断高速旋转,将崔九阳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转化成璀璨的镇压神光,如同一个小型的金色太阳,在广场上空缓缓移动,所过之处,那些被黑气侵染的小鬼无不惨叫着化为飞灰。
等广场上的普通小鬼被清理得差不多时,崔九阳终于腾出手来,将九枚厌胜钱组成的阵法对准了正与虎爷和何非虚缠斗不休的五头厉鬼。
虽然那枚中宫太乙摄魂钱的神光,无法像消灭普通小鬼那样直接将五头三丈高的厉鬼打杀。
但聚集九枚钱组成的神光矩阵轰然罩住其中一头厉鬼,那厉鬼便会如同被投入泥沼,动作瞬间变得迟缓无比,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是将周身黑气翻涌,再无行动之力。
趁着这宝贵的机会,何非虚立刻催动脚下的鹤羽北斗阵,引动阵中积蓄的力量,一道凝练的北斗星光骤然射向被定住的厉鬼头颅!
星光虽细,却蕴含着锋锐无匹的力量,直接将所有鬼气破开,露出厉鬼脖颈来。
紧接着,虎爷看准时机,积蓄全身力气,一声暴喝,长刀带着开天辟地之势,狠狠斩下“咔嚓!”一声脆响,厉鬼的头颅应声而落!
三人依样画葫芦,配合默契,终于将这五头难缠的厉鬼一一击散。
战斗结束,广场上再次恢复了死寂。
崔九阳灵力耗尽,脸色苍白如纸,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何非虚也累得够呛,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正盘腿坐在地上喘息。
虎爷更是拄着刀柄,半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臂微微颤抖,显然也是消耗巨大。
击败这五头厉鬼后,地上咕噜噜滚动着五枚龙眼大小、通体漆黑、散发着浓郁阴气的珠子。
这是厉鬼被斩首后,其核心怨气凝结而成,鬼首消散后遗落在地的“恶鬼珠”。
崔九阳挣扎着走上前,将这五枚恶鬼珠一一捡起,收入怀中。
这可是祭炼道家阴兵的绝佳材料,威力无穷,虽说眼下还用不上,但将来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这种级别的好东西,向来十分难得,毕竟能修炼到这般程度的恶鬼,在世间已是罕有。
若不是玄渊以大神通强行催化,寻常道家高人,穷尽一生精力,能祭炼出一个像样的阴兵,就算是颇有些手段了。
虽说艰难取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但三人脸上却并无多少喜悦,心情反而愈发沉重。
仅仅是应对玄渊隔空催化的一缕力量所化成的恶鬼,就几乎让他们三人竭尽全力,油尽灯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