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13节

  魏神婆离开议事厅后,那算命的向老头有意无意出声,用刚好房间内每个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念叨:“哎呀,还是这老婆子行啊,问她家老仙去了,咱可不行,得靠身上这点本事啊。”

  崔九阳刚才看了屋里一圈人各自的反应,其实屋里其他人也暗里瞅着他呢。

  除了崔九阳,他们都在济宁府混半辈子了,这才是第一次进盛德隆这种大买卖家。

  崔九阳这生瓜蛋子能在两个月内名声响彻济宁城,今日更是跟他们一样当上盛德隆的座上宾,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崔九阳看着手中白纸,既没有掐指推算,也没有摇钱起卦,他瞅着旁边一脸纠结的姑娘道:“不知这位姑娘尊姓大名?”

  她转过头来,轻轻道:“妾身自幼被傩戏班收养,没有姓,在班里排行老九,名叫一枝。只是写傩戏书登名的时候,班主说九为极数不可做姓,改做酒一卮。”

  崔九阳笑意满满,挑了挑眉:“酒一卮?好名字,人美,名也美,人如其名。”

  话说完却不转过头去,而是仍然盯着姑娘白净的脸蛋儿看,好似眼睛拔不下来一般。

  旁边那向老头重重的咳嗦了一声,眼神有意无意瞟着这边。

  崔九阳不管他人,变本加厉,将那张纸递到姑娘面前道:“不知借九姑娘一口清气可否?”

  一旁掐手指的老向头眼睛盯着那张纸,嘴里的念叨却变成了:“轻佻无状……轻佻无状……”

  九姑娘自幼傩戏班长大,可谓是东奔西走见多识广,更不用讲长大出挑后颇为清秀,气质出尘。

  此等美人整日在外抛头露面,自然经常遇见些不正经的登徒子,崔九阳这种程度的轻佻,已经是比较收敛的了。

  她本想冷脸拒绝,可转念一想,便又决定答应下来。

  她那傩戏班住脚的院子,就在货郎王大力家对面,他们整个戏班与王家嫂子也很熟。

  如果没弄错,那么前日几句话救下王嫂子的算命先生,正是面前这位看起来不太正经的崔九阳……

  九姑娘心想:人应该不坏,只是有些……孟浪……

  她看了看崔九阳,又偷偷瞄了一眼此时口中已经改成“世风日下……世风日下”的向老头,脸上有些害羞,掏出个帕子遮了下脸颊,薄唇轻启,朝崔九阳手中白纸吐了一口气。

  崔九阳嘿嘿一笑,借着这口清气手中一抖,轻喝一声:“疾!”

  只见纸面上那些复杂的蚯蚓蝌蚪文不翼而飞,变成了一幅图画。

  场间众人都没看清画了什么,就被崔九阳用袖子挡了一下。

  九姑娘离得近,更是颇为好奇,瞪大眼睛去看,只看清好像画了一些水波纹,其他没看明白,崔九阳却已经收走白纸,扣在桌面上。

  她心里不禁嗔了一下,这人怎么这样……还借了人家一口气呢,看看都不给,小气得很。

  之后崔九阳也不理旁人,就摇着扇子坐在那儿闭目养神。

  那边算命的老向头应该也得出了一些结果,要来笔墨,在白纸上运笔如飞,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然后将白纸扣在桌面上,不再有动作。

  他肩膀上那八哥扑扇翅膀落在白纸上,瞎了的那只眼正对着窗外。

  终于,旁边的九姑娘好像下了什么决心,起身盈盈施礼:“五爷,妾身也想要个静室。”

  五爷自然允许,商会这么大地方,一人一间静室都富裕得很。

  只是九姑娘转身出门的时候,那八哥突然喊了句:“送九姑娘!”

  向老头面色一变,朝门口九姑娘歉意一笑,骂了八哥一句:“多嘴!”

  崔九阳在侧面看得清楚,八哥喊完这句话,九姑娘伸手开门的时候,脸颊飘红,好像颇为不好意思。

  看来那傩面……有点门道啊。

  傩面请神是非常传统的一种驱邪避凶的方式,太爷写的天下见闻里讲过,各地傩面术法大同小异,一般来讲没什么可紧张的。

  这九姑娘身上一定还有别的秘密。

  没过多久,魏神婆跟九姑娘前后脚回来。

  魏神婆胸有成竹走路带风。

  九姑娘没什么变化,只是脸色红润了些。

  等所有人都坐定,杨五爷笑着问道:“看来各位都有答案了。”

  还是老向头第一个,他那八哥将白纸叼起,扑棱飞起来把白纸放在了走过来的侍女手中。

  五爷仔细看完他那张写满字的白纸,深深的点点头:“向先生果然名不虚传,稍后请您去我办公室详谈。”

  接着站起来的自然是跟向老头有过摩擦的魏神婆,她挑衅的看了一眼向老头,招手把侍女喊过来。

  走过来的侍女一看白纸原模原样,便弯腰低下头,魏神婆翘着脚昂着脖子在侍女耳朵边上嘀咕了一通。

  侍女来到五爷耳边复述完毕,五爷露出些喜色:“魏婆婆也是咱济宁城有名的高人,稍后也请您去我办公室。”

  只剩下崔九阳、九姑娘、胖大婶三个人没交上答案了。

  崔九阳老神在在只顾摇扇子,胖大婶两眼一瞪看起来还不如那八哥明白。

  九姑娘便提笔在白纸上只写了寥寥几个字,交给了侍女。

  向老头眯着眼看向九姑娘,神色里颇有些自得。

  五爷看完九姑娘那几个字,神情大喜:“哈哈哈哈,去年码头水陆大祭,我是看过九姑娘戴着龙女面具踩水过河的,好本领啊好本领,稍后请九姑娘也一起详谈。”

  只剩崔九阳和胖大婶了,就在胖大婶要沉不住气要出言放弃的时候,崔九阳扇子一收,开口了:“五爷,我那五十块大洋分给刘妈妈一半,能让她之后给我帮忙助力吗?”

  五爷一怔,没想到会有这种要求,他转向胖大婶:“那只要刘妈妈同意,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刘妈妈还能有什么不同意的,二十五块现大洋够她半年辛苦的,给这生瓜蛋子帮帮忙还能多累?

  这钱不就跟白捡的一样么!

  此时刘妈妈看崔九阳的目光比看大碗五花肉还热切。

  崔九阳这才慢悠悠将手中白纸交了上去。

  五爷看着这张白纸上的画……定住了。

  过了得有一袋烟的功夫,那边老向头跟魏神婆都等急了,怎么着,一幅画五爷看进去了?

  要不找个裱褙匠人裱起来挂你们商会大厅得了!

  好半晌,等这大名鼎鼎的杨五爷从画里抬起头时,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好像从很远的地方花了半天才走回来似的,咽了口唾沫:“崔……崔先生,请您也详谈……详谈。”

  向老头坐不住了,怎么?这小子在纸上画老虎了?给杨五爷吓成这样?

  魏神婆也瞪着俩老鼠眼,直往崔九阳脸上瞅,从开始她没将崔九阳放在心上,只以为是个新来的跑江湖。

  此时见他能将杨五爷惊成这样,猛的一下她心里那念头转的快极了:崔九阳?他姓崔!?

  也不知这魏神婆到底想起了什么,猛一下脸变得刷白。

  九姑娘也转过头来看着崔九阳,心中对这个外来的年轻算命先生颇有些好奇。

  只有刘妈妈越看崔九阳心里越高兴,嘿,要是我有个俊俏闺女,一准儿要招他做女婿!

第6章 沉船

  既然请来的所有高人都留下了,那么办公室也不用去了,杨五爷吩咐侍女去取东西,转过头来道。

  “列位,十天前,商会有一条货船载满了白糖北上,却在运河撞底而沉,船上人一个也没活下来,这……极其不对。”

  “运河没有礁石,又船来船往,怎么可能撞底?就算沉船,船上之人都是跑惯了船的老把式,怎么可能被无风无浪的运河淹死?”

  “将船打捞之后,满船的白糖早已随水流走……船舱里,便发现一个大铁疙瘩。”

  “刚才给诸位白纸上的那些字,就是铁疙瘩上拓印下来的文字。”

  “向先生大才,将文字解释了出来,与我商会中几个颐养天年的老把头猜测基本一致,便请向先生给诸位解释一下。”

  有了之前崔九阳那幅画,向老头也没什么可卖弄的,便站起来四平八稳的将他所推算出来的东西向大家进行解释。

  “不过是神谕文字,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老夫将其译出来,给各位听听。”

  “维万历甲申,河伯肆虐,帝念苍生。总河臣潘季驯,铸铁犀九尊,镇于龙渊。其首东向,尾指坤维,角抵星辰,蹄踏波臣。铸铁为骨,受命于天;铭金作誓,永固安澜。水官奉敕,工部监造。若河清有日,当现祥光;倘蛟龙为祸,角裂雷鸣。皇明万历十二年六月初九日,总河都御史潘季驯稽首勒铭。”

  这一段除去些玄奥词汇,大体意思是明朝万历年间,治河大臣潘季驯,遵照皇上旨意来治理黄河,他铸造了九头大铁犀(也有说是大铁牛),沉入黄河,用以镇压河中妖龙。

  众人听完这一段,各有所思。

  没有人翻译,魏神婆和刘妈妈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词儿,只在那里干眨巴眼。

  九姑娘能听懂,不过听到一半神色开始越来越诧异。

  崔九阳心中早有答案,只是听个新鲜而已。

  五爷接过话去:“明朝时铸造,用以镇黄河的铁犀,距今好几百年了。

  黄河几百年间两次改道,九头铁犀的事儿当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从没人见过。

  按理说,这些铁犀应该深埋在黄河故道淤泥中才是……

  看先前几位的回答,魏婆婆跟九姑娘对此有些见解。”

  魏神婆看九姑娘一眼,抢先站了起来:“咱问了仙家,仙家说是有外邪作祟,将这铁犀置于船舱。铁犀本是镇黄河的灵物,小小运河中的货船自然承载不了,便触底而沉。”

  九姑娘也接话道:“船上人不是没逃出来,而是被外邪所迷,血祭了铁犀。

  这铁犀如今染了红,算不得镇河灵物了,可以说是凶物邪物,必然还会伤人!”

  五爷听完铁犀还会伤人的事,并没有意外,而是说:“铁犀被我派人运回来,就放在城北码头大货仓里。

  两天前的夜里,大货仓里存放的货堆倒塌,死伤了三个工人。一片混乱过后,那铁犀……不见踪迹了。”

  “列位,铁犀我过了码头上的大船秤,足足有十万六千斤。什么东西能无声无息的偷走这么沉的物件,不留一丝痕迹?”

  五爷顿了顿,声音有些含糊,好像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有点离谱:“难道,这铁犀还能活过来,自己迈步走了不成?!”

  他转向崔九阳,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知……崔先生所画的,能否给大家讲讲。”

  崔九阳清了清嗓,站起身来:“列位高友果然神通广大,这铁犀的跟脚来由,被各位讲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将自己那张画先递给九姑娘:“各位,请相互传着看看。”

  场中所有人看完,每个人脸上都变颜变色。

  崔九阳的画实在是太过于不可思议!

  那是一张线条粗糙的铁犀图,只能说隐约有个轮廓能看出来是个大铁犀。

  而让五爷冷汗直冒,大家都大惊失色的原因是那画上显示,这铁犀巨腹是中空的!

  而中间那空洞中……盘着一条四爪无角,正在沉睡中吞吐云雾的恶蛟!

  这恶蛟盘成几圈,一颗头似龙非龙似蛇非蛇,枕在自己身上,从头到尾鳞片如刀。

  崔九阳这画的线条粗糙,可仍能看出这蛟口中獠牙龇出,毒涎绵延,只凭这一幅画便能断定此蛟必定凶恶非常,不是什么人都能撩拨一二。

  虽然在场众人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手段,平常在这济宁城也算是高人,但渡个孤魂野鬼,撵跑个刚成精作怪的黄皮子已经算手段通玄了。

  这恶蛟谁能斗得过?

  这么想着,这些人就有意无意的拿眼瞅崔九阳。

  向老头心想:这姓崔的不是想把我们都吓走,自己独吞后面的好处吧?毕竟一张白纸都能挣五十大洋,后头指不定五爷能掏出多少钱来呢!

  他肩膀上的八哥自打瞅了一眼崔九阳的画,也不蹦了也不扇乎翅膀了,嘴里一个字也不说,只是一味把头埋在向老头脖子里,再没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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