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这帮人目标明确,径直朝着土地庙的方向走去,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窃喜。
那感觉,恰似垂钓之时,苦等许久终于有大鱼上钩,既有计谋得逞的得意,又有即将揭开谜底的兴奋。
一行人抵达土地庙门口时,正撞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婆婆在庙前虔诚地上香。
那些辫子军中的厮杀汉,个个面露凶光,神情彪悍,往旁边随意一站,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老婆婆胆小,被这般阵仗一吓,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畏惧之情油然而生。
她不敢多做停留,匆匆对着神像拜了几拜,口中含糊地祷告了几句,便拎着香篮,几乎是小跑着匆匆离开了。
此时此地,已再无其他闲人。
那领头的老道见状,从怀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个古朴的陶碗。
他缓步走到庙前,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念诵某种晦涩的咒语。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随手将陶碗朝着天上一抛。
那陶碗在空中滴溜溜地翻着个儿,旋转数周后,不偏不倚,正好倒扣在了小庙的屋脊之上,严丝合缝。
老道见状,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嘿嘿一笑,对着土地庙扬声道:“土地公,土地婆,我见你们这小庙年久失修,怕是有些漏雨,且让我给你们加个顶棚,遮挡风雨吧。”
他口中虽是这般说着玩笑话,但崔九阳隐身暗处,却看得真切。
他分明瞧见,那陶碗倒扣之后,碗口处骤然扩散出八道滚滚青气。
这青气浓如墨染,带着丝丝寒意,甫一出现便迅速弥漫开来,将整座小庙牢牢罩住。
那青气所化的罩子,无形无质,如同一个巨大的鸟笼一般,将那尚在庙中的短尾蝮蛇妖严严实实地困在了其中,插翅难飞。
说来也巧,那短尾蝮蛇妖此刻正在庙中神像后呼呼大睡,睡得正酣,对于庙外发生的一切,以及自己已然身陷囹圄的处境,压根没有丝毫察觉。
见陶碗已然就位,碗中青气也成功困住了目标,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纷纷放松下来。
原来,这老道手中的陶碗,名叫“乌云盖顶”,乃是一件专门锁拿禁锢的法器。
凡是被这陶碗所化的青气罩住的妖怪,若没有什么逆天的特殊手段,便绝对没有逃脱的可能。
来之前,他们早已探查的清清楚楚。
此处的这条蛇妖,不过是个毫无根基、野路子出身的妖怪。
它本身并无什么太过玄妙的手段,只是凭借着天生对灵气的敏感,吞吐天地灵气、吸食日月精华,才勉强成就了这副妖身。
后来,它又在此处占据了土地庙,冒充土地公,骗得一些善男信女的香火供奉,走的倒是有些像关外五仙的路子。
不过,它那些粗浅的法门,比起关外真正的柳家仙来,可就要差得远了,简直是云泥之别。
既然已然断定这蛇妖插翅难飞,众人便彻底放下心来,一个个抱着膀子,如同看戏一般,静待后续发展。
那貌不惊人的老农,此刻却率先走了出来。
他脸上堆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土地庙,慢悠悠地说道:“看这土地庙的香火,倒也还算旺盛,炉子里的香灰积了不少,想来也许颇为灵验吧。
不如我再给它添把香火,也算结个善缘。”
说着,老农将背上的背篓卸了下来,“咚”的一声放在地上。
他蹲下身,在背篓里翻找了半天,才从一堆杂物中掏出三根细长的线香。
他拿着香,左顾右盼看了看,目光最终落在了一旁的老道身上,随即脸上堆起更加热切的笑容,将香递了过去,恭敬地说道:“劳驾道长,我这粗人,身上没带火折子,点不着这香。
您法力高强,定然有法子,能否帮咱把这香点燃?”
老道见老农递过来的香,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厌恶之情。
但他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不情不愿地伸手接过,然后他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那香头便燃了起来,袅袅青烟随即徐徐冒出。
他面无表情地将点燃的香递还给老农。
老农虽然年岁不小,但眼神却好使得很,自然看出了道士对他的态度颇为不佳,带着几分嫌弃。
但他对此毫不在意,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爽快地接过香,转头便大步走到庙前的供桌旁,将三根燃着的线香小心翼翼地插进了供桌上的香炉里。
缕缕青烟升腾而起,飘向土地庙中,如同有了灵性一般,不偏不倚地绕着土地公的神像转了三圈,随后,便通通被那神像背后熟睡中的短尾蝮尽数吸了进去。
吸进去不少这奇异的烟气之后,那倒霉蛇妖非但没有醒来,反而睡得更加深沉了,甚至连身体都开始微微抽搐,显得有些酥软乏力。
原本它还盘绕在土地公神像的背后,借着神像的遮挡沉睡,此时随着身体渐渐瘫软无力,便再也攀附不住,开始一点点地往下滑落。
终于,在三根香烧去将近一半的时候,只听滋溜一声轻响,这条短尾蝮蛇妖彻底失去了支撑,啪叽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
可即便如此,那蛇妖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只是在地上本能地随意将身体盘了盘,把脑袋往身躯上一搭,睡得更香了。
这下,围观的众人心中更是大定,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这老农,可不是寻常庄稼汉,他家传十几辈都是捕蛇人,祖上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手段,端的是厉害无比。
刚才他点燃的那三根线香,看似与寻常上供敬神的香并无二致,实则内里大有乾坤。
那是他用独家秘方配置的药水,精心喷淋后,放在通风处阴干而成的“睡蛇香”。
任它是再凶猛、再狡猾的蛇类,闻了这香气,也得乖乖地呼呼大睡,人事不省。
这便是老农虽然没有丝毫修为在身,却能跟在这群身怀异术的人中间,一起行动的根本原因。
哪怕是那心高气傲的老道,虽然心中不喜老农的粗鄙,但也不得不卖他一分薄面。
因为老农这身家传的捕蛇手段,确实独步天下。
任你本事再大,会降妖除魔、懂占卜科仪,面对这等蛇妖,或许能将其打得魂飞魄散,死无全尸。
但想要这般兵不血刃,轻轻松松地将其活捉,却并非易事。
而老农就有这个本事。
无论是刚才展露的这手出神入化的“睡蛇香”,还是他那背篓里装着的其他抓蛇工具,每一样都称得上是神妙非常,专为克制蛇类而生。
在他面前,即便是有些道行的蛇妖,也如同刚孵化出来、毫无反抗之力的小蛇一般,只能任其摆布。
这便是那种将一行一道钻研到了极致、登峰造极的人物。
他们或许没有什么飞天遁地的神通,外表也平平无奇,看似与普通人无异。
但在他们所精通的那个领域,他们就是绝对的权威,甚至可以说是如同神仙一般的存在。
不过,也正因为家中十几辈儿都是捕蛇人,捉蛇的手艺一代代越来越精湛,捕获的蛇也越来越多,造下的杀孽自然而然也就越来越重。
这老农看似平常,可若仔细看去,他双手皆为四指,都是少了一根食指。
要是再脱下鞋子,还能发现他两边的脚各少了一个脚趾。
这并非后天意外所致,而是天生的残缺。
这便是因为家族世代捕蛇,杀戮过重,阴德损耗太多,最终报应在了后辈儿孙身上的明证。
崔九阳隐身暗处,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老农身上,此刻隐隐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妖气。
这妖气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表明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向人妖的方向悄然转化。
这与他之前在得月楼中见过的那两位凌迟刽子手刀小白和赌鬼坐庄的张小二,情形颇为相似。
当一个人对某一项技艺或营生的钻研达到极致,甚至到了能够成妖化孽的程度时,便极易堕入此道,修成人妖之身。
终于,等到香炉中的三根线香彻底燃尽,化为灰烬,老农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嘿嘿一笑,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神像脚下那条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毫无知觉的短尾蝮,说道:“行了,现在就算过去,把它拿起来当腰带系在裤子上,它也醒不过来,保证乖乖听话。”
一直默不作声,缩在角落里的小乞丐,闻言立刻行动起来。
他将自己一直背着的那个脏兮兮的大麻袋敞开口,快步走过去,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毫不费力地便拎起了那条软塌塌的短尾蝮蛇妖,像丢一件不值钱的破布一般,随意地扔进了麻袋里,然后说道:“搞定,那咱们走吧。”
老道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伸手一招。
那扣在小庙屋顶上的陶碗便“嗖”的一声飞了下来,稳稳落入他的怀中。
老道低头看了一眼陶碗,又瞥了一眼老农,轻轻摇了摇头。
他虽依旧不喜老农那股子粗俗劲儿,但也不得不佩服老农这手顶尖的捕蛇本事,于是略带调侃地说道:“下次若是再遇到这种正呼呼大睡的蠢货妖怪,我看我这‘乌云盖顶’也不用再费劲上了,直接让老徐你上前烧香拜一拜,保管就能把它迷得晕头转向,束手就擒了。”
姓徐的老农闻言,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露出了满嘴参差不齐、泛黄的牙齿,连忙摆手说道:“哎哟,道长您可就别取笑我了。
还得是道长您手段高明,先用这宝贝困住它,不然让这蛇妖醒了过来,凭它那本事,我可追不上它们这些妖怪。”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人捧人高。
几人互相这么一吹捧,彼此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心里也都颇为舒服。
他们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朝着胡同外走去。
崔九阳则悄咪咪继续跟在他们后面。
这些人只是抓住了这条蛇妖,并未对其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因此,他也就没有出手救下这条有趣短尾蝮的必要了。
按照他之前的计划,只要跟紧这些人,找到他们关押蛇妖的地方,那么,自然而然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白素素的下落了。
这些人出了胡同,来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没有丝毫停留,便径直朝南走去。
崔九阳则小心翼翼地掐着隐身诀,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如今他已成功突破至三极修为,比起之前的二极巅峰,看似只是迈出了一小步,可实际上,无论是法诀法术的精妙程度、对阵法的操控能力,乃至体内灵力的数量和质量,都得到了天翻地覆的巨大提升。
如今他这隐身诀一掐,身形隐匿,除非是修为远超于他的顶尖大人物,否则,能发现他踪迹的修士大概已经寥寥无几了。
他们一行人就这样一直朝南走着,出了城,还在继续向南。
只不过,越往南走,路上的行人便越来越少,四周也渐渐变得荒凉起来,脚下的路也越来越不好走。
这条路似乎平日里常有拉水的车经过,被车轮碾压得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而拉水车漏出来的水,则将路面弄得满地泥泞,行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颇为费力。
崔九阳虽然掐着隐身诀,身形隐匿无踪,但他毕竟是肉身凡胎,踏进水洼时,脚下仍会噗嗤踩出水花。
如此一来,他便有些担心,生怕这声响会不小心暴露自己的行迹,只能无奈地将距离拉得更远一些,远远地缀着。
直到他们一行人走到一处水汪边,那老农再次将背上的背篓放了下来,崔九阳这才明白。
原来,他们并非要返回老巢,关押已捉住的短尾蝮,而是要来这城南的水汪中,再捕捉另外一条蛇。
崔九阳心中一动,掐指一算。
这水汪之中,却藏有一条天生灵种,乃是一条小白龙。
这小白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龙,而只是一条身负一丝稀薄龙族血脉的天生灵蛇。
再加上它通体雪白,宛如美玉雕琢而成,又特别喜爱在水中生活,成长起来之后,据说便能拥有呼风唤雨、兴风作浪的本事,颇有几分传说中龙种的威严气势,是以才被称之为小白龙。
这种蛇身上所携带的龙族血脉,并非表明它的父母一方为真正的龙种,而是其自身血脉中潜藏的远古龙族血脉,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突然觉醒所致。
这种追溯远古血脉的觉醒,完全是随机且不可控的,纯属天大的机缘巧合。
也许,当初诞下这条小白龙的公蛇、母蛇,都只是乡野间最为常见的菜花蛇、土结蛇之类的普通蛇类。
那一窝蛇蛋中可能下了十几二十枚之多,其他的蛋孵化出来的,也都是些平平无奇的普通小蛇,唯有这一条,机缘巧合之下觉醒了潜藏的远古龙族血脉,脱胎换骨,变成了这罕见的小白龙。
那姓徐的老农,从背篓里又掏出了几包用粗纸包着的药粉。
也不知这药粉究竟是何种配方,看上去颜色暗沉,乌突突的,里面似乎还混合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走到水汪边上,蹲下身,将纸包一一打开,然后将里面的药粉均匀地在水汪边上抖散开来,任其混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