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老头儿声音停下,他微微抬头,仿佛透过山洞岩壁,望向遥远充满烟雨的过去,脸上露出温柔微笑,眼神充满怅惘与甜蜜。
崔九阳屏息静听,心中明白,这最后一次雨中等待,老头儿定然是等到了。
老头儿再次开口,声音轻如梦呓,带着生怕惊扰好梦的小心翼翼,仿佛声音稍大,就会吓跑脑中美好回忆。
“那天雨下得不小,淅淅沥沥,带着缠绵。
我独自坐在冰凉亭子里,望着烟雨朦胧的湖面,不知不觉又出了神。
这次我不是看湖上涟漪出神,而是总觉得能在层层雨雾中,看到那令我魂牵梦绕的倩影。
忽然,鼻尖再次萦绕熟悉淡雅的馨香。
我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识闻香转头只见她们姐妹二人相携走进亭中,抖落身上雨水。
她们一人左肩被打湿,一人右肩被打湿,虽合撑一把伞,但伞不足以完全遮蔽两人。
显然,她们互相迁就,都淋湿了肩头。”
“她们也注意到我,”老头儿声音颤抖,“妹妹反应依旧,有些警惕不耐烦地撇嘴。
姐姐却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与我目光交汇。
我当时百感交集,既有见到她的狂喜,又有不知如何面对的窘迫。
虽然整日在亭子枯等,却从未想过真能再次等到她们。
她先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讶异,接着,便用极其温柔的目光静静看着我,目光流转,又若有若无扫过我手中紧握的油纸伞。
当目光再次回到我脸上,或许我傻愣愣的表情太滑稽,逗乐了她。
只听她“扑哧”一声轻笑,笑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瞬间驱散我心中阴霾与不安。
她笑着说:公子莫不是特意为还伞,才在这亭子等我们姐妹二人?”
“她……她不该笑的。”老头儿声音充满痴迷与回味,仿佛笑容就在眼前。
“因为她一笑,那张美丽脸庞、眉眼间的温柔风情,便如烙印刻在我心上,她再说什么,我都听不清、记不得了。”
“我只觉得她的笑,是天下最美的风景,没有之一。
雨中迷蒙的大湖,在她嫣然一笑面前,也黯然失色。
仅仅那轻轻一笑,便让我心神失守,如醉如痴,不知天地为何物,今夕是何年。
“那天,我终于鼓起勇气还了伞,与她在亭中相对而坐,交谈许久。
我知道她家在湖对岸的小村庄,知道她和妹妹趁雨天,出来采雨后的草药。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老头儿深吸一口气,眼中充满温柔追忆,仿佛回到那个难忘的雨天、烟雨朦胧的亭子,面对巧笑嫣然的姑娘。
他一字一顿,说道:
“她说,她叫白素贞。”
听老头说出那个名字,崔九阳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仿佛平地炸响了一个惊雷。
白素贞!
这老头儿讲述的陈年往事,那女主角的名字,竟然叫白素贞!
崔九阳只觉得心头剧震,下意识地拱了拱手,问道:“前辈,咱们相识也算有些时日了,晚辈却还未曾请教您老的尊姓大名。”
老头先前还沉浸在那段悠远的爱情回忆里,眉宇间带着几分怅然与温柔。
此刻冷不丁被崔九阳打断,猛然回过神来,先是微微一怔,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淡淡回答道:“老夫姓许,单名一个仙字。”
“许仙……”崔九阳在心中默念一遍,深深地点了点头,蛇妖,白素贞,许仙,这故事应当不会有错了……
这次不再是下意识的举动,而是郑重其事地抬起双手,他朝着老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口中说道:“原来是许前辈,晚辈久仰,久仰大名!”
崔九阳听得心头五味杂陈。
这老头儿口中的往事,与他儿时看的电视剧虽然脉络相似,但情节全都不同。
不过此刻在他脑海中,老头口中女主角,却清楚明白的变成了赵雅芝的模样。
一想到眼前这位竟然就是《白蛇传》的主角原型,崔九阳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好奇,连忙追问道:“许前辈,后来呢?您与白……与夫人后来如何了?”
老头见他突然变得如此恭敬,又这般急切地追问后续,不禁觉得有些奇怪,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
但崔九阳神色间满是真诚,倒也不似有什么恶意,便也没有过多怀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讲了下去。
老头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悠远的温情,他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我便经常能在下雨的日子,在那座湖心亭中遇到她。
有时是她与妹妹一同前来,两个姑娘家说说笑笑;有时候,则只有她独自一人,静坐在亭中看雨。
每一次相见,我们两人都相谈甚欢,从诗词歌赋到家长里短,总有说不完的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情愫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滋长,我与她,也相互倾心,暗许终身。
她身世坎坷,命途多舛。
听她说,家中过去也曾颇为富裕,吃穿不愁。
只不过,自从父母离世之后,族亲便露出了獠牙,将家产哄抢一空,只留给她与年幼的妹妹一些微薄的私己。
姐妹俩无依无靠,这才带着些细软,不远千里来此投靠舅舅。
奈何她那位舅母为人严厉苛刻,虽收留了她们,却也只是将她与妹妹安置在村落一处僻静的宅院,平日里鲜少照拂。”
说到这里,老头脸上露出几分怜惜与疼爱的神色,轻声道:“但我不嫌弃她,反倒更觉得她身世可怜,惹人怜爱。
那时我便下定决心,待回到家中,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向父母禀明,然后请父母出面,备上厚礼,亲自到她家中去提亲。”
然而,世事难料,命运弄人。
就在我满心欢喜,准备将自己与白素贞的事情告知父母,商议婚嫁之时,兵灾来了。
我家中的田地、宅院,在兵灾中被损毁、抢掠,丧失殆尽。
父母本就年迈体弱,遭此巨变,家产化为乌有,一时间忧心如焚,气急攻心,竟就此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短短一月之间,我竟然家破人亡。
我如今这般境况,连一个人活下去都已是步履维艰,朝不保夕,又岂能再拖累于她?
若是此刻执意娶她,岂非要让她跟着自己一同受苦受难?
倒不如……不如就此作罢,让她仍依托在舅舅家中,纵使舅母严厉,好歹也算有个安身之所,能受到些许庇护。
我只能将爱慕与承诺深埋心底,不敢见她,也不敢提结亲之事,忍着悲痛,混在乱民群中,漫无目的逃难。
我本以为,此生与她缘分已尽,从此天各一方,再无相见之日。
可谁曾想,就在我一路颠沛流离,几乎要被绝望吞噬之际,她竟然找来了。
那一日,黄尘漫天,乱民如潮。
她就这样不顾一切地追赶而来,在拥挤混乱的人潮之中,一眼便认出了狼狈不堪的我。
她俏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发丝微乱,衣衫也沾染了些许尘土,却更显得她目光灼灼,那张平日里温婉的俏脸上此刻满是寒霜,杏眼圆睁,含着怒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许仙!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个言而无信之徒?你说过要娶我的,如今为何要弃我而去,竟不想认账了吗?”
我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万般苦涩涌上心头,只得将难处一五一十地对她言明。
听完我的解释,她却没有丝毫的体谅,反而柳眉倒竖,扬手便狠狠抽了我两个耳光,打得我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杏眼含泪,却语气坚定地说道:“许仙!若仅仅因为这些俗世艰难,我们两人便不能结为夫妻,那你,便是太小看我白素贞了!”
她将我强行带回了那片我们初遇的湖边。
没有高堂在上,无人观礼道贺,更无三媒六聘、婚礼主持。
天地为证,湖光为媒。
我们两人就这样并肩而立,面向着烟波浩渺的大湖,对着那粼粼波光与悠悠白云,自行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第33章 西湖
不过,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兵灾过后,残垣断壁间偶有炊烟升起,我与娘子在城中寻了一处还算完好的院落安了家。
娘子她家祖传医术,颇有些灵验,于是我们便在街边开了一家医馆。
娘子医术精湛,在内坐诊,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沉稳与温柔,我则当个抓药、整理药方的伙计,终日里与药草的清香为伴。
我们二人经营着这家小小的医馆,终日忙碌,生活倒也衣食无忧。
那时,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几的药材上,暖洋洋的。
我以为与娘子就这样忙碌一生,日子便会如此平淡而安稳地过去,直到白发苍苍。
只是我想得太过美好,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年,烽火狼烟又起,兵灾再一次席卷而来。
我与娘子连夜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躲到乡下一处偏僻的村落。
本以为乡野之地能躲过兵戈,安稳度过此劫,然而这次兵灾却愈演愈烈,如蝗虫过境,无孔不入。
听外面逃难来的人说,他们一路走来,良田化为焦土,城镇变为废墟,恐怕大半个神州都已陷入了战火之中。
后来,连这偏僻的村落也待不下去了。
常有溃败的逃兵流窜到村子里,红着眼抢夺仅剩的财物,若是稍有迟疑,他们便会瞪眼拔刀,毫不留情。
于是,我们又跟着村里的老老少少,一起逃进了连绵深山之中。
在山里的日子十分艰难,缺衣少食不说,村里人更是整日惶恐不安,大家都成了惊弓之鸟,哪怕听到一点异样的声响,都会吓得魂飞魄散,连个外人都不敢见。
不过有一天,一个身影打破了深山的死寂。
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身着朴素的灰色僧袍,肩上搭着一个旧褡裢。
没有人给他引路,崇山峻岭似乎都无法阻挡他,他竟自己找到了我们隐蔽的藏身之处,仿佛轻车熟路一般。
他口称佛号,“阿弥陀佛”,语气和蔼如春风拂过,告诉我们外面已经不再打仗了,刘将军已经平定天下,可以回去耕地种田,重建家园了。
老和尚没有骗我们,外面确实恢复了安宁,虽然疮痍满目,但生机已在悄然复苏。
于是我和娘子便又在城中原来的地方,重新开起了医馆。
那时,大灾刚过,人们身上积累遗留的病症众多,或因风寒,或因惊惧,或因旧伤,我们每日从晨光熹微忙到夜色深沉,常常连饭都顾不上吃,但我与娘子脸上却总是带着满足的笑意。
当然,这份开心并非因为赚了多少银子,而是觉得两人能这样并肩忙碌,相互扶持,相伴一生,便是神仙都不换的日子。
没过多久,那老和尚又来了。
他推开医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阳光随着他的身影一同涌入,他径直走到正在为病人诊脉的我娘子面前,合十说道,神都中刘将军得了怪病,遍请名医,却无人能治。
别说治疗了,那些御医、名医甚至连将军具体得了什么病都看不出来,个个束手无策。
我娘子闻言,自然是不愿意去的,神都遥远,且将军府中是非必然不少。
但那老和尚却上前一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我隐约只看到他嘴唇微动。
随后,二人一同抬头,目光若有若无的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我当时未能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