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171节

  良辰老道的意识,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眼前一黑,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他,便什么都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了。

  虎爷面无表情地将长刀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单膝跪在崔九阳身边,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崔九阳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然后目光落在那枚浮在半空、不断挥洒着治愈毫光的鹤羽上,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拂过崔九阳的身躯,检查着他的伤势。

  “啧啧,身上骨头差不多碎了一半儿,这是被火车迎面撞了吗?”虎爷咂了咂嘴,低声自语。

  不过,幸好崔九阳本身修为不俗,根基扎实,而且这鹤羽蕴含的治愈妖力颇为精纯,正在不断修复他受损的经脉和骨骼,看样子,应当没有生命危险。

  确实有些悬!

  若是伤势再重上那么一分,恐怕就真的回天乏术,等不到自己赶来救他,而是他要到阴司里来见自己了。

  他检查完毕,转过头,看了一眼依旧抱着崔九阳、哭得梨花带雨的白素素,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怎么到哪儿都得招惹一个?这回可行,还是个蛇妖……”

  虎爷问道:“你是谁?跟崔九阳是什么关系?他这一身伤是怎么弄的?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虎爷本就自带一股山君的威严气势,如今又身兼阴司鬼差之职,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更是浓郁。

  他这突然开口询问,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股凶神恶煞之气,倒是把白素素惊住了。

  小白蛇愣了半晌,也不说话,连眼泪都忘了流,只是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位身躯庞大、煞气腾腾的鬼差大人。

  虎爷见状,无奈地挠了挠头,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哭鼻子的小蛇妖,说不定也得算自己半个弟妹,刚才习惯性地用了审问的语气,好像把她吓到了。

  虎爷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尽量放缓了语气,放柔了声音说道:“姑娘莫怕,我叫齐担山,跟九阳是过命的交情。这里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这话语中的善意,似乎终于让惊魂未定的白素素听明白了几分。

  这小蛇妖使劲眨巴了几下湿漉漉的大眼睛,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水再次决堤,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说道:“齐……齐担山大哥!呜呜呜……崔公子,崔公子他要死了!”

  “刚才……刚才被你杀掉的那个老道士,他……他自爆了一件法器,把崔公子炸成这个样子的!他吐了好多血!好多好多血!我……我刚才摸了,他身上的骨头……骨头全都碎了!呜呜呜……”

  虎爷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哭诉,长出一口气,拍了拍白素素的肩膀,然后点点头,沉声说道:“嗯,你继续说,说点儿我不知道的,比如这些老道在搞什么名堂。”

  随后,小白蛇便强忍着悲痛,抽抽噎噎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从如何被抓,到如何见到崔九阳,再到崖顶大战的经过,断断续续、结结巴巴的都说了出来。

  虽然白素素所知有限,很多关键信息都语焉不详,但结合眼前崖顶上的场景天空中那巨大的龙影,地面上的符文大阵,以及远处那个正在操纵大阵的道士虎爷也大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漂浮着的那个半透明的巨龙虚影,感受着其中不断增强的、却又虚假无比的龙气。

  虎爷身为虎卫,常年护卫在天子銮驾身边,整日感受着真正的天子龙气,此刻又怎能不知钦天监这帮人在偷偷摸摸干些什么勾当。

  虽然具体的手段和仪式细节他不甚了解,但综合这些情况分析,便知这帮老道肯定是贼心不死,想弄出个所谓的真命天子登基称帝,好让他们钦天监再次蹭上一个从龙之功,恢复往日的荣光。

  “都到如今这个时候了,这帮老道怎么还琢磨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皇历呢?”虎爷心中不屑地冷哼一声。

  辛亥革命都过去多少久了,当年因为改朝换代而枉死的鬼魂,恐怕都已经投胎转世好几年了!

  这帮食古不化的家伙,竟然还想着找个皇上出来?

  不过,听完白素素夹杂着哭腔的叙述,再结合自己的观察和猜测,虎爷已经明白此刻最该做什么了。

  他站起身,手提长刀,面色冰冷地朝场中剩下的两个钦天监道士走去。

  那良吉正全身心投入到维持大阵运转之中,根本无法分心他顾。

  而良固,早就已经灵力耗尽,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以虎爷的身手对付这两个毫无反抗能力的道士,自然是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他干脆利落地挥刀,便将两人的头颅齐齐砍了下来。

  等他提着滴血的长刀,重新走回到崔九阳身边时,却发现刚才被他砍掉脑袋的良辰老道,尸体竟然如同冰雪消融一般,诡异地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滩血迹。

  他微微一怔,随即回头看向远处良吉、良固的尸体,果然,他们也正在化作一点点点点星光,缓缓四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嗯?”虎爷挑了挑眉。

  虽然不清楚这是什么旁门左道的法术,但钦天监传承千年,家底深厚,奇奇怪怪的法术众多,谁知道这帮人又搞了什么鬼花样。

  他也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是默默地盘腿坐在崔九阳身边,耐心地等待着那根鹤羽将崔九阳彻底治好。

  若是何非虚还没死,以他的修为亲自出手救治,崔九阳身上这些断骨外伤,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大事,顷刻间便可痊愈。

  不过,如今只剩下这一根本命鹤羽,仅靠这点残存的治愈妖力来缓慢治疗,可得等上一阵子了。

  只是虎爷和白素素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崔九阳身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那本该因为失去操纵者而停止运转的血色大阵,此刻竟仍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自行运转着!

  一缕缕精纯的蛇妖精血,正通过那棵巨柏发达的根系,源源不断地向许仙身上汇聚而去!

  天空之上,那半透明的龙影,在吸收了许仙身上的精血之后,身躯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凝实,几乎不再透光。

  只不过,因为白素素已经脱离了大阵,失去了她那部分龙魂的关键滋养,天空中的龙影虽然身躯凝实了不少,但那双巨大的龙瞳之中,却依旧空洞无神,毫无半分灵动之色,更像是一具栩栩如生的傀儡。

  终于,小半个时辰缓缓过去。

  那枚一直悬浮在崔九阳胸前、不断释放着柔和治愈光芒的焦黑鹤羽停止了动作,化作一道流光,自行飞回了崔九阳的怀中。

  紧接着,崔九阳手指微微动了动。

  缓缓地,他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熟悉的、带着几分关切的虎脸,以及旁边一张梨花带雨、满是担忧的小白蛇的俏脸。

  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正一左一右,俯视着自己。

  崔九阳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苍白而苦涩的笑容,声音沙哑地吐槽道:“呵……醒来就在动物园,不是蛇就是老虎……我……我没记得买过票啊……”

第40章 道法

  良辰老道眼前一片漆黑,冰冷的恐惧刚刚闪过,旋即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所取代。

  以前身处这隔世梦中时,他也不是没死过,对于这种意识被剥离的感觉已经有些习惯。

  他并不惊慌,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眼前这片无尽的黑暗自行消散。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需片刻,待那股死亡的眩晕感退去,一睁开眼,他便又会全手全脚、毫发无伤地躺在床上,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他心中盘算起来:自己既已死在齐担山那厮刀下,想来良吉、良固二位师弟也定然难以逃脱,多半也已成为了那凶人的刀下亡魂。

  死,他倒是真的不怕,反正还会醒过来。

  只是他们师兄弟三人若都在此殒命,那崖顶上正进行到关键时刻的假龙大阵,便会无人主持,功亏一篑。

  恐怕,这筹备了许久、寄托了钦天监最后希望的造龙计划,就要这般胎死腹中,宣告失败了。

  在如今的钦天监中,除了此刻正躺在隔世梦玉床上的监正师兄良全外,便属他的辈分最高,修为也是最强的。

  而且,今年他已年近七十,就算真的能将那假龙造成功,扶立新君上位,以他的年纪,恐怕也顶多再享受个十年、二十年的尊荣富贵罢了。

  世间长寿之人本就不多,尤其是在看似逍遥自在的道门之中。

  这个被称作真人,那个被叫做道长,可到了该死的岁数,该离世时也还是得离世。

  门人弟子们为了彰显师门传承深远、长辈修为高深,往往还会给过世的师长多编造些阳寿,明明只是八十岁寿终正寝,非得对外宣扬成是一百零三岁羽化登仙。

  这不过是晚辈们想最后借着死人的名声捞最后一笔好处,把师门长辈的名声吹嘘得神乎其神,日后也好给自己脸上贴金,做个招牌罢了。

  世上,确实有能够延年益寿的丹药和玄妙功法,传说中甚至有长生不死之术。

  只是,这些丹药和功法所需付出的代价,却从来没人会主动提及,往往是饮鸩止渴,得不偿失。

  良辰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延寿之事。

  从这一点来说,他确实属于道门中难得一见的自然一脉,崇尚生死有命,顺其自然。

  而他之所以能如此看得开,却还要四处奔走,费尽心力地忽悠众人,行这造假龙之事,其根本原因,并非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而是想要延续钦天监千百年的道统!

  钦天监,与江湖上那些寻常的道门门派不同。

  其道统传承,并不由他们这些道士自身掌控,而是紧紧地依附于皇权,掌握在高高在上的皇族手中。

  他们的角色定位,更像是私人供奉与顾问,只不过供奉他们的家族是天下唯一的皇族而已。

  坏就坏在这“皇族”二字身上!

  千百年来,钦天监早已成为围绕皇族构建的特殊门派道统,其望气、堪舆、炼丹、修身等种种法术神通,皆是以服务皇族、维系皇权为最终目的而设计、施展与传承的。

  这千年来,钦天监为历代皇帝占卜吉凶、望气观星,私下里还参与抵御了不知多少针对皇帝的玄学阴谋与刺杀,可谓是劳苦功高,深得皇室信赖。

  他们门内没有天师、掌门的称谓,也没有大长老、二长老的分级,为首的是监正,辅助监正处理日常事务的则是几位副监正。

  按照监内座次,他们便能名正言顺地掌握不同数量的天子龙气,这龙气又能对钦天监传承的法术产生极大的增幅效果,相辅相成。

  然而,自那孙大炮闹了辛亥革命,推翻了大清,这一切可就都糟糕透顶了!

  小皇帝宣布退位,龙椅崩塌,从此之后,钦天监便再也无一丝一毫的龙气入账。

  那些传承了千年的强大法术,因为失去了龙气的驱动与增幅,威力十不存一。

  那些耗费无数心血铸造的宝贝法器,大多也变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摆设,根本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很快,他们这些曾经的上宾,便被新人士视为前朝余孽,连皇城的门都进不去了,灰溜溜地被赶到了京外一处荒草丛生的破落小道观里,苟延残喘。

  眼看着门下那些年轻的道士们,因为没有龙气辅助,修炼进度缓慢无比,甚至连一些基础的法术都修不成,空有一仓库的法器也无法运用自如,钦天监传承千年的道统,似乎真的就要在他们这一代断绝了!

  道观里的几位辈分较高的老道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整日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唯有那位早已不问世事的末代监正良全,依旧不急不躁,每日里只是吃饭、睡觉、打太极,心平气和。

  那段时日,京郊的小道观里,几乎天天都在上演着激烈的争吵。

  有老道士捶胸顿足地提议:“依我看,咱们应当立刻南下!南方地气旺盛,说不定还能寻到些许残存的龙脉气息,看看能否重现当年明太祖朱元璋龙兴淮右的旧事!”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另一位道士反驳:“南下?不妥不妥!南方那些革命党人最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去了也是自讨苦吃!

  依我看,我们应该北上关外,去看看满清的遗老遗少们,是否还有最后一丝气运能够重新登基!”

  争吵声中,还夹杂着各种消极的意见,诸如“不如就此散伙分行李,各寻出路”,或者“干脆找个名山大川,闭门深山老林潜修,不问世事”等等。

  就这样,一群平日里仙风道骨的老道,吵了个三天三夜,唾沫横飞,面红耳赤,也没能吵出一个结果来。

  而监正良全老道,却始终端坐在首位的那张破椅子上,双目微阖,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只是低着头打瞌睡,一言不发,仿佛众人激烈争吵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

  终于,良辰实在是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首位的良全深施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与无奈:“良全师兄!我们已经在此讨论了这么久,各抒己见,争执不休,可您一句话都没说!

  如今观中上下,大家还都唯您马首是瞻,您倒是给拿个主意啊!”

  他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其他几位老道的附和。

  是啊,监正大人再不发话,大家真要散伙了!

  于是,众人纷纷停止了争吵,都望着坐在正中间,那位须发皆白、满脸皱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乡下老头的老道士,想看看这位良全师兄,到底是什么意见。

  良却好似刚被人从睡梦中猛然喊醒一般,慢悠悠地抬起头,抖了抖胡子,懒洋洋地翻了翻眼皮,左看看,右瞧瞧,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好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说话:

  “钦天监,自创立之初,便是为龙气而生,因龙气而兴盛了千百年。

  如今,龙气不在了,天命已改,钦天监自然也该与这龙气一同悄然消逝,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违。”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接着说道:“要我说啊,你们愿意北上的,便尽管去北上寻找满清遗贵。

  愿意南下的,也尽管去南下探查龙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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