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阳看见有信徒小心翼翼地将蜡烛点燃,插在烛台上,然后双手合十,低头祈祷,口中念念有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香气,那是一种冷、干燥、带有绿意和木质树脂香的味道。
崔九阳不知道那味道就是西方仪式中经常会用到的香料乳香,但也能感觉到这种味道确实能让人的心灵产生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里的信徒大多互相之间认识,见面会微笑着点头致意。
崔九阳算是凭空闯入的陌生人,与他们格格不入,所以他们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地朝着崔九阳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能明显看出,这个年轻男人并非信徒,他站在那里,眼神中带着一种游客似的轻松与审视,悠闲地观看着四周的一切。
来得比较早的这些信徒,基本上都是黄皮肤的面孔。
他们很多人来到这里,或许有一点点信仰,但也并非完全出于虔诚,更多的是为了依附教会所带来的一些实际利益和庇护。
所以,对于崔九阳的这种闯入,他们并没有表现出十分的排斥,只是私下里交头接耳,互相询问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到底是谁。
然而这种相对平静的场面很快就被打破了。
没过多久,从外面走进来一大群高鼻梁、蓝眼睛的俄国人,有男有女,都穿着黑色或深色的严肃礼服,神情肃穆。
他们与原先这些黄种人的信徒泾渭分明,虽然共处一室,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隔阂与疏离,彼此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是冷漠地互相打量一眼,便自动分开站立。
于是,这中央大厅之中便隐隐分成了几个区域:俄国男人、俄国女人、中国男人、中国女人。
崔九阳显然不属于这四队中的任何一个,他也无意融入,只是抱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瞧着那些姿态迥异的圣像。
又过了一会儿,一位头发花白、身材高大的黑袍修士拿着一本厚重的经书,缓缓走到了中央大厅最前面的讲道台上。
那修士站在台上,先是朝着圣像深深鞠躬行礼,然后才转过身来,用俄语和汉语两种语言,轮流与厅中的各位信徒打招呼问好。
一时间,大厅内响起一片回应声,俄语与汉语交杂在一起,显得有些嘈杂,但也透着几分奇异的和谐。
不过能听得出,这位修士在信徒中威望很高,人们都恭敬地称他为拉姆神父。
拉姆神父在与众人致意之后,便翻开经书,开始用缓慢而庄重的语调讲道。
一时间,整个中央大厅中,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只有拉姆神父那带着磁性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我亲爱的弟兄姐妹们,主内平安。
今天我们诵读的福音书中,主对我们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
看看我们周围,看看我们自己。”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目光慈爱地扫过台下的信徒,首先看向那群俄国人。
“我们之中,有人离开了祖辈生活的故乡,像秋天的落叶被命运的狂风吹到了这片遥远而陌生的土地上。
我们的肩头担着多么沉重的担子啊,有对故土的无尽思念,有对未来的迷茫不安。
我们的心,便像这哈尔滨的冬天一样,被寒冷和忧虑所笼罩。”
然后他又画了一个十字圣号,目光转向中国信徒这边,继续说道:“主的这番话,是为我们每一个人所说。
他并非许诺会立刻搬走我们眼前所有艰难的山峦,他许诺的是一份心中的安息。
这安息从哪里来?
它来自于知道我们并非孤独一人,无论我们在哪里,神的爱始终与我们同在。
这座我们用双手建立的教堂,就是这应许的见证。
它在这里,不仅仅由砖石砌成,更是由我们的祈祷、我们的希望和我们彼此相爱的心建造而成……”
这位拉姆神父的讲道漫长而悠远,内容大多是关于爱、宽恕与心灵的慰藉。
崔九阳对此兴趣缺缺,听了没多大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无聊,数次打哈欠。
他讲的东西其实并不复杂,无非就是教导人们要相信神,信任神,神会与大家同在,要团结友爱等等。
听得崔九阳差点就想跟着哼唱起团结就是力量的调子来。
于是,百般无聊的崔九阳便悄悄地从中央大厅溜了出来,信步走向旁边的另一条回廊,想去看看这教堂的其他地方。
然而没走进去多远,他就被一扇雕刻着复杂花纹的大屏风挡住了去路。
一名身着同样黑袍的修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见他想继续前行,便上前一步,朝他画了个圣十字,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说道:
“这位先生,前面是教会内部的区域,不是普通信众应该去的地方。请您回到中央大厅去听讲道吧。”
第43章 神父
崔九阳的目光落在屏风上那幅描绘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油画上,色彩浓郁,笔触庄严。
屏风后面传来更浓郁的乳香气息,混合着蜂蜡蜡烛燃烧后的暖甜香味,交织成一种神圣而肃穆的氛围。
如这神父所说,这屏风后面应当是举行核心宗教仪式的地方,这种场所自然不是普通信徒应该涉足的,更何况,崔九阳压根也不是个信徒。
于是他朝着阻拦他的黑袍神父带着歉意笑了笑,微微颔首,转身想要离开。
然而这身子刚转了一半,那厚重的屏风却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留着浓密长发与长须的神父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虽然也身穿黑色长袍,但头上戴着一顶天鹅绒圆顶帽,胸前佩戴着一枚精致的圣像牌,刻画的是圣母抱子图。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无名指上佩戴着的一枚戒指。
那说是戒指,戒面上却赫然是一个微型的圣子受难像,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神情悲悯。
这受难像为阳刻而成,在戒指上形成一个略微凸起的平面,边缘处似乎还有残留的暗红色印泥痕迹。
可想而知,这看似戒指的东西,实际上是一枚拥有特殊用途的小小印章。
崔九阳虽然并不知道这身打扮和那枚戒指具体代表着何等崇高的宗教地位,但他又不傻,明显可以察觉出这位神父的身份非同一般。
因为他一露面,先前阻拦崔九阳的那位黑衣修士便立刻恭敬地退到廊边,贴着墙壁对其行礼。
然后,两位神父便叽里呱啦地用俄语快速交谈起来,语速极快,崔九阳一句也听不懂,只能干瞪眼。
似乎这位高大的神父给那个普通神父布置了什么任务,那普通神父听完后,又向高大神父行了一礼,看也不看崔九阳一眼,便转身快步沿着回廊出去办事去了。
转瞬之间,这屏风前,便只剩下崔九阳与这位气度不凡的高大神父。
崔九阳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神父并无太多兴趣,他本就无意窥探,既然差点误闯了人家的禁地,此时自然是速速离去为妙。
于是他便朝着高大神父再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侧身便要离开。
那高大神父却在他身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奇异的韵律:“迷途的羔羊啊,这敞开的圣堂门扉,从未将任何人拒之于外。
主说,凡你们祈求的,无论是什么,只要信是得着的,就必得着。”
崔九阳脚步未停,主要是这文绉绉的宗教用语他一时没完全反应过来,只当是普通的劝诫,便继续向前走。
身后又传来一句这位高大神父的叹息:“圣训之光就在此处,你却欲往哪里去?”
这次崔九阳听懂了,显然这位神父是在叫他。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挑了挑眉问道:“神父,您是在跟我说话吗?”
这高大神父的汉语说得相当流利,只是语调略显生硬,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
特别是他又神神叨叨地说着这些充满宗教意味的奇怪话语,更显得这位外国神父颇有些神棍的气质。
他看见崔九阳终于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朝崔九阳招了招手,说道:“屏风后面是本堂的圣所,是举行弥撒圣祭等核心仪式的地方,只有神职人员才可以进入。
不过,如果你好奇的话,里面现在正好没有人,我倒是可以领你进去看一看,感受一下主的荣光。”
崔九阳嘿嘿一笑,摆了摆手:“神父您太客气了。
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不过我也只是随便逛逛,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
还是感谢神父您的好意。现在我要去中央大厅听讲道了,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崔九阳不再停留,脚步不停,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回廊。
这走廊似乎比来时更长了些,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温和而有力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直到他拐过拐角,消失在视线之外。
而那高大的神父,在崔九阳拒绝后,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仍然保持着那和煦的微笑。
长发长须让他看起来如同画卷中的人物,笑的时候显得格外温和慈祥。
他就这样一直看着崔九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恰在此时,他身旁不远处圣像前的烛台上,一支蜡烛的烛芯“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朵火花。
随后烛火便渐渐微弱,最终熄灭,走廊的光线骤然暗淡下去,将他高大的身形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崔九阳快步回到中央大厅,看也没看讲经台上依旧在侃侃而谈的拉姆神父一眼,径直绕到另一侧,从连廊中穿入,迅速回到了那个属于他们的小房间。
房间里,刘敬堂正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睡得香甜,整个人的呼吸声均匀而平静。
崔九阳轻手轻脚地走到另一张床上坐下,这才轻轻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个高大的神父,绝对不是人!
但崔九阳也无法准确感应到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也许是修行法门迥异的缘故,他只能模糊地感应到对方体内蕴藏着一股庞大而奇特的能量,神秘、坚硬、炙热,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与他所认知的妖、魔、鬼、怪截然不同。
而且,虽然修行路数不同,但是崔九阳却能判断出,他的修为层次应当不在自己之下,甚至可能犹有过之。
所以当他发出邀请时,崔九阳才会如此谨慎地拒绝,并迅速离开。
这里毕竟是这些外国神父的地盘,在没有搞清楚那高大神父到底有什么目的之前,崔九阳自然不想与其有过多纠葛,更不敢贸然踏入那所谓的“圣所”。
那屏风后面,必然也有类似于阵法的东西,若是贸贸然闯入,很容易遭到对方的暗算。
崔九阳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危机感。
其实从他一踏入这座教堂起,这种感觉就若有若无地存在了。
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踏入自己不熟悉的环境,特别是教堂这种充满异域宗教氛围的特殊场所,所以才会让自己心生不安。
但当他碰到了那个高大的神父之后,才终于明白,这种危机感其实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这座看似平静祥和的教堂之中,应当存在着数位修为不低于他的俄罗斯神父。
这些人无意中散发出的独特能量波动,被他的潜意识捕捉到,虽然无法识别其具体属性,却可以感应到其中蕴含的潜在威胁。
这种无形的压力汇聚在一起,便在他心中形成了这种挥之不去的危机感。
崔九阳静静地坐在床上,目光扫过房间中那几个神态各异的圣像,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他笑的理由有些奇怪,甚至可以说有些无厘头,但却并非毫无根据。
因为他突然发现,眼前这状况,太爷在天下见闻录中也没记载过。
是的,太爷游历天下,降妖除魔,却似乎并未与这些金发碧眼的洋和尚打过交道,自然也没有在天下见闻录中留下任何关于外国神父的只言片语。
而崔九阳自己,对于外国宗教的浅薄知识,更是不值一提。
他甚至分不清那一堆都信仰上帝的门派之间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更别提理解他们那些复杂的教义和仪式了。
至于他修炼的至八极,虽然玄妙无比,天下绝顶,但此刻面对这些洋神父的修行路数,也有些束手无策,根本无法识别他们的具体修为层次,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对方的实力大概与自己相比是高是低。
崔九阳笑,笑的是自己当初上学时,总是嘲笑那些古人愚昧无知,固步自封,对于新事物的接受能力那么弱。
如今,当他自己面对这个诡异的高大神父时,表现得似乎也没比那些所谓愚昧无知的古人强到哪里去。
对方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发出了一个邀请,自己便因为心中那股危机感而迅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