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崔大哥似乎哪里不一样了,可是仔细看上去,又好像哪里都一样,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
崔九阳感知到他醒来,便转过头,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道了个早:“敬堂,醒了?”
然后,他便起身下床,转身出了房间,准备去院子里,吞吐清晨的第一缕紫气东来,稳固刚刚突破的境界。
刘敬堂躺在床上,看着崔九阳关门离去的背影。
突然,他心中一动想明白了,崔大哥到底哪里变得不一样!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虽然崔大哥刚刚就坐在对面床上,和他近在咫尺。
但是刘敬堂却觉得,崔大哥与他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云雾,触不可及,远在天边那么遥远。
他想起火车上初见的那一晚。
崔大哥,好像越来越远了。
……
崔九阳站在空旷的院子中间,面朝东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凛冽而清新的空气,吐故纳新。
没过多久,院子外面传来了动静。
刘敬业已经起了床,正蹲在台阶下,拿着牙粉和牙刷,仔细地刷牙、洗脸、漱口。
崔九阳走了过去,看着刘敬业,微微一笑,开口说道:“敬业,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昨天晚上,那个想要夺舍敬堂的妖怪,已经被我彻底解决了。”
“从今往后,应当再无其他后患,你们兄弟二人,可以彻底放心了。”
刘敬业闻言,手中的牙刷猛地一顿。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崔九阳,脸上瞬间露出了狂喜的神色,随即又被巨大的激动和后怕所取代。
他噔噔噔上台阶,从房间门内的水缸里舀了一捧带着冰碴的冷水,使劲搓了搓脸。
再站起身来的时候,崔九阳看到,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这几日,虽然刘敬业一直在忙碌着盘下新货站的各种事宜,四处奔波,甚至还抽空新招了伙计,显得精力充沛,游刃有余。
但是对于弟弟刘敬堂的安危,他其实时刻都牵挂在心头,从未有过片刻的放松。
如今,猛然听到崔九阳说,威胁已经被彻底解决,心中那根紧绷了不知多少天的弦,终于彻底松开。
巨大的压力和担忧消散之后,激动的情绪便再也控制不住,难免动容。
他站在原地,嘴唇嗫嚅着,犹豫了好半晌,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说道:“九阳兄,有件事……我有私心。”
“其实,城中前几天就有一个前往大兴安岭的大车队,想要出发。”
“我……我怕你心中事急,会撇下敬堂启程北上,所以便没有第一时间告知你。”
“我给了他们不少大洋,让他们稍微推迟几日,留在城中再等一等。”
“而且,他们大车队行装简陋,条件艰苦。”
“我又专门购置了一架宽敞舒适的马车,里面被褥、吃食一应俱全,都弄得舒舒服服的。”
“还准备了一个手脚伶俐的丫鬟……”
崔九阳静静地听着他说完,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并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
他上前几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刘敬业的肩膀,没有说话,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第268章 车队
前两天的小雪只是酝酿。
雪沫子像犹豫的信使,试探着在铅灰色的天空中飞舞、飘落,细密而清冷。
而无论期待还是不期待,关外的大雪都会准时而至,从不与人商量。
那雪一旦落下,便是铺天盖地,能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苍茫。
今天那雪便来了。
下雪的时候,风却歇了,天地间透着一种凛冽的寂静。
没有风的推波助澜,雪虽大,倒也不算酷寒难耐。
于是大车队便在这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咯吱咯吱地缓慢跋涉。
老旧的木头车架不堪重负,每一次颠簸都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装满货物的大车碾过雪地,将路面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清晰地指向远方。
而被车轮和马蹄反复碾过的路面,是没有积雪的。
人马杂沓间自有其热度,足以融化那些刚落下的、哪怕已经大如铜钱的雪片。
崔九阳自然没有让刘敬业安排的丫鬟与自己同行。
从刘敬业手中接过马车缰绳的时候,他瞥见那小丫鬟弱弱地缩在车厢角落里,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里满是对未知生活的忐忑与不安。
崔九阳只一搭眼,便知道这小姑娘恐怕不只是个粗使丫头。
她眉眼清丽,气质柔婉,看上去年纪比刘敬堂还要小些,那怯生生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看见崔九阳这般年轻俊朗的男子,她明显松了口气,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红晕,似乎暗自庆幸将来要伺候的主人家是个年轻人。
随后,她不自觉地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轻轻抻了抻衣领,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整洁、更好看一些。
当听到崔九阳对刘敬业说“并不需要她”的时候,小丫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慌得在车厢内磕头。
崔九阳没有再多看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刘敬业的肩膀,示意他处理。
刘敬业是个聪明人,立刻会意,连忙将那丫鬟从马车上唤了下来。
随后,他又拉着刘敬堂,非要给崔九阳磕头谢恩。
崔九阳屈指一弹,两道无形清风悄然垫在二人膝下,看似绵软,却坚不可摧,任他们如何用力,也跪不下去。
他伸手扶起二人,故作不悦对刘敬业说道:“你喊我一声崔兄,敬堂喊我一声崔大哥,何必行此大礼,这般见外呢?”
随后,崔九阳便驾着马车,汇入了缓缓前行的大车队。
直到他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被风雪模糊了身影,刘敬业和刘敬堂才相携转身,离开了送别的街口。
没有了丫鬟,马车里倒是更显清净。
也不知刘敬业到底塞了多少大洋,商队竟专门派了个经验老到的车把式孙海东来给他驾车。
孙海东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一路上极少与崔九阳搭话,只是偶尔勒一勒缰绳,调整一下方向,让马蹄踏得更稳些。
这马车里备的东西,足见刘敬业的用心。
车厢地板上钉着一层厚厚的棉褥,上面又铺了一层洁白的羊皮。
细密的羊毛柔软顺滑,坐上去暖意融融,却又不显得闷热。
车壁上伸出来一根黄铜横杆,横杆上挂着一个小巧的暖炉。
马车颠簸时,暖炉便随之轻轻摇晃。
炉子里放着炭火的炉膛,竟是个玲珑转心的设计,无论马车如何晃动,里面的炭火始终安然无恙,不会溅出半点火星。
暖炉上自带了一个小支架,可以稳稳卡住一个铁皮小壶。
崔九阳便在那铁皮小壶里倒上半壶清水,又丢进一小撮红茶。
暖炉的温度始终将那茶水保持在温热状态,无论什么时候揭开盖子,里面的茶水都冒着热气。
虽然这样使得茶水的味道有些过浓,但是在这漫天大雪的旅途中,没有什么比喝一杯浓茶更舒服的事了。
崔九阳迈入四极境界之后,已是寒暑不侵,但有这样一架舒服温暖的马车代步,即便去往遥远的大兴安岭,似乎也并不让人觉得赶路辛苦了。
这支大车队的规模着实不小,木轮大车足足有六十多辆。
这些大车前后长有一丈半接近两丈,车轮直径有些甚至能超过三尺,部分关键部位还用铁片加固过。
车子本身就很沉重,更别说上面还满载着各种物资。
想要拉动这样一辆车,起码要有三大套牲口才行。
于是,整个车队加起来,便有两百多头大牲口,马、驴、骡子都有。
车队在大雪中行走时,这些牲口口鼻之间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雾,在路上连成一道道长长的白线,颇为壮观。
领头的车老板名叫牛二敢,是个四十来岁的糙汉子,皮肤黝黑,络腮胡子,乃是常年往返于大兴安岭到长春之间的老把式。
当然,这六十多辆大车并不是他的,而是由两个商行共同拼凑而成,他作为马头来指引管理车队。
之所以要凑这么多大车一同出发,是因为在关外这种艰苦险恶的自然环境下,“人多力量大”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现实。
且不说有些山套子里可能住着凶悍的土匪,小车队的十来辆车二三十个人在人家眼里,恐怕只是一道可口的小菜。
就只说一些难走的路段,陡峭的山坡,很多时候便需要整个车队齐心协力才能通过。
有些狭窄的山口,更是需要先卸下货物,靠人力将货物扛过山口,让牲口们轻身过山,才能再把货物搬上车,由牲口拉着继续前行。
崔九阳的马车虽然看上去宽敞,但在这样庞大的车队中,便好似一个小马驹闯入了牛群,毫不起眼,于是便安静地跟在大队伍的后面。
不过,有刘敬业那笔大洋的面子在,牛二敢总会时不时地回头关注一下崔九阳这辆小马车的情况,到了歇息的时候,也常常会过来问候一句,显得颇为客气。
崔九阳从来不是那种会跟劳动人民摆架子的人,人家客气他也给面儿,到了吃饭的时候,便干脆掀开车帘,和车队的这些汉子们一同围坐进食。
虽然这些大车分属两个商行,但牛二敢立下的规矩,向来都是无论多少个车队合并,都必须同吃同住,这样遇到危险的时候才能不分你我,同心协力。
能在大冬天里,安全地将车队从哈尔滨、长春带到大兴安岭群山之中的把式,个个都是顶尖的好汉,因此各个商行也都愿意遵守牛二敢的规矩。
崔九阳壶中的茶还没喝干的时候,整个车队竟然渐渐停了下来。
他从车厢中掀开帘子一角,递出去一杯热茶给赶车的孙海东,问道:“海东大哥,怎么停下了?咱们不是才出发没多长时间吗?”
孙海东双手接过茶杯,仰头朝前面张望了一会儿,才沉声说道:“好像是前面有什么东西把路给堵上了。”
崔九阳便跳下马车,信步走向车队前头,想去看个究竟。
走到近前才发现,原来是几棵大树被厚重的积雪压得劈叉了,巨大的树冠带着厚厚的雪块一同砸在路上,将前进的道路挡住了。
也许开始只是一棵树没扛住,但枝桠交错连带反应,便是好几棵树的倒下。
路挡得倒是不算严实,不过想要清理开,起码也得花费一些功夫。
牛二敢见状,便干脆下令,让整个车队暂时休整,生火做饭,吃完之后抓紧赶路,争取走到天黑再歇息。
于是,车队中的这一百多个汉子与两百多头牲口,便都得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汉子们自有分工,配合默契。
有人麻利地给牲口解套,给它们喂些草料和豆料;
又有人迅速在旁边的避风处清扫出一片雪地,供大家歇息和做饭。
很快,从其中一辆大车上,几个汉子抬下来两口特制的大铁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