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西墙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下面垒着的木材垛码得整整齐齐,一直顶到了棚顶,将小棚子塞得满满当当。
紧挨着木柴垛的,是可怜的小小一堆煤块,黑黢黢的,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在这天寒地冻的关外,寻常人家过冬,煤炭是必不可少的燃料。
只有这么一点点煤,是万万承不过这漫长严冬的。
这些煤烧光了,即便那柴木柴垛堆得看似不少,但木头燃烧速度快,热量散发也快,是不经烧的,她这些木柴,也根本烧不到开春。
关外的人家,一入秋之后,便会开始疯狂囤积木材煤炭,为漫长的冬天做准备。
这姜小娥看样子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囤了那点可怜的炭,剩下的便想用木柴来补足。
然而她一个妇道人家,听她刚才的话里意思,还得照顾一个孩子,想独自凑够足以过冬的木柴,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再听她之前说话的意思,似乎家里的粮食也已经告急,难以维系。
一个年轻寡妇,为了仅仅五斤粗粮,便能鼓起勇气留一个陌生男人过夜,其中心酸与无奈之处,实在不能细想,也不忍细想。
不过,从这院子的格局和房屋的建造来看,她那亡夫生前应当是有些积蓄和本事的。
这处宅院建得颇为板正,坐北朝南的堂屋高大宽敞,东西两边的配房也十分齐整,就连最不受重视、通常用来堆放杂物的南屋,墙壁也是用灰浆子细细地抹过,干净而坚固。
这一切都说明,这个家先前的日子过得应当是不差的,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崔九阳毕竟不是专业看面相的术士,虽然一法通百法通,观人面相也能粗略看明白一些吉凶祸福,但总归不如掐算来得准确详尽。
而他修为进入四极之后,对于凡人的命数气运,此时已无需正儿八经地掐指推算,只需心中微微一动,便能将其大致命数算个七七八八。
眼前这女子姜小娥,确实是孤苦的寡妇命。
只不过,这里有一言必须要说清楚:寡妇命,并非是通常所说的克夫命。
这种命格的女子,其命运牵连,往往与之成婚的男子,本身便是天生的短命之相。
也就是说,寡妇命天然会吸引早夭命,而早夭命的男子寻找配偶,往往也容易找到寡妇命的女子。
俗话说,天下一对人,月老牵红线。
只不过却没说这一对人,到底是双宿双飞的一双壁人,还是阴阳相隔的一对苦命人罢了。
崔九阳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对这姜小娥倒是也生起了几分同情之心。
只不过,他一个单身男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住在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家里,怎么着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只是姜小娥的身世确实可怜,自己这若是掉头一走了之,她所期盼的那五斤粗粮,又不知要去哪里才能换来?
姜小娥见崔九阳依旧眉头紧锁,眼神闪烁,显然还是想要离开,心中一急,赶紧又补充说道:“我……我这真的是头一回招待过路的商队,绝无半分虚言。
西边那间配房,里面是崭新的、从来没用过的草垫子,上面铺的被褥……
被褥虽然里面填的是旧棉花,但今年秋天的时候,我专门拆洗干净,又重新弹过一次,晒得暖暖和和的,干净得很,绝对不会委屈了你。”
崔九阳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西边的配房,又将目光投向堂屋里透出的那抹昏黄的油灯光芒,沉声问道:“这么说,你跟孩子……是睡在堂屋里是吗?”
一听崔九阳问这话,姜小娥本来就白净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支支吾吾地说道:“孩子……孩子还小,我得将他哄睡了才能歇息。等……等他睡熟了,我……我再给你端洗脚水来。”
崔九阳又不是啥都不懂的愣头青,这话里话外的潜台词,他岂能听不明白?
那端来的,恐怕必然不只是洗脚水那么简单啊!
他眉头皱得更紧,刚要开口严词拒绝。
没曾想,姜小娥却像是生怕他跑了一般,又急忙抢着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豁出去的勇气:“五斤粗粮……五斤粗粮只是让你单独睡西边配房的价钱。
你……你若是想……想那个的话……那……那你得给我七斤细粮才行,不能再少了。”
“那个”两个字,她说得含糊不清,却又带着一种不言而明的暗示。
崔九阳面色猛地一变,眼神也严肃起来。
姜小娥却偷偷抬眼瞥了一下他的神情,一见他脸色变得难看,心中一慌,又慌忙解释道:“这……这真的不是我要的多,大兄弟你别误会!
我家那死鬼走了都快一年了,这……这才是头一回让人住到家里来。
我这里不比别家,……我这……我这才是头一回开门……我这里……我这里干净,真的干净……”
说到最后那“干净”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小到让人听不真切。
这番话里面的信息含量,那可就相当之高了!
敢情这狼牙屯子里,竟然有不少家都在做这种“洗脚”生意?
崔九阳又想到了之前孙海东所说的“撞大运”和姜老二临别时那意味深长的一声怪笑,只觉得一阵啼笑皆非,又有些无奈。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展开巴掌,比划了一下,沉声说道:“就是五斤粗粮,你不用给我端什么洗脚水来,我累了,只想早点休息睡觉,别的什么都不要。”
说完,他也不管这寡妇还要再说什么,转过身,径直走向西边那间配房,伸手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然后“砰”的一声,将房门从里面关严实了。
姜小娥愣愣地看着被崔九阳关上的房门,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阵复杂,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好半天,她才轻轻摇头笑了笑,默默地转身,走进了亮着油灯的堂屋里。
没一会儿,堂屋里的油灯便熄灭了,黑暗中,隐隐约约传出来她低声哼唱哄孩子睡觉的歌谣:
“月儿明,风儿清,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崔九阳在配房里,将神念扩散开去,悄无声息地笼罩住了整个狼牙屯子。
没一会儿的功夫,他便有些哭笑不得地嘬着牙花子,将神识收了回来。
好嘛!感情他娘的车队里好些个精力旺盛的汉子,此时都已经在各自借宿的人家“洗上脚”了!
而且,他也感应到,这屯子里面,确实有很多都是寡妇带着孩子艰难过活的住户。
不过,这在这年头,倒也确实寻常。
因为兵荒马乱,各地军阀们四处抓壮丁,只要是个身强力壮的男人,逮住了就强行拉到军队里去卖命,九死一生,等闲是回不来的。
若是不幸战死沙场,女人便成了寡妇。
就算侥幸没死,若是一直被军队裹挟着回不了家,家里的女人跟真正的寡妇也没什么区别。
而且,崔九阳还在大部分住户的墙上,都感应到了悬挂着的牛角弓、猎刀和火枪等打猎用的工具。
仔细一想便知道,这狼牙屯子,定然是以打猎为生。
如今这关外的原始林子里,豺狼虎豹、熊瞎子、大野猪之类的猛兽,一样都不少,狩猎本身就是一种高风险的营生,男人的伤亡率自然也就比寻常屯子要高上许多。
唉,这操蛋的世道!
男人在外流血流汗,甚至丢了性命,女人在家里,却还要为了区区几斤粮食,被迫如此,实在是令人唏嘘。
这是崔九阳入定之前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缕杂念。
随后,他便摒除所有思绪,开始运转体内灵力周天,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丹田气海中那丝丝缕缕泛着淡金色的灵力上去了。
然而,仅仅只是运转了半个周天,崔九阳便敏锐地察觉到,似乎这狼牙屯子靠近深山,天地之间游离的灵气数量,比之前路过的平原地带要明显多上一些。
在此处修炼,竟然能感觉到修为增长的速度,比在平地上要快上一丝丝。
就在他心中一动,想要加把劲,继续加快灵力运转,好好利用这难得的修炼环境时,却突然感应到,他所在的这间配房门外,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
正是姜小娥。
她白净的脸蛋上带着一丝未干的水汽,显然是刚刚梳洗过,更显得肌肤水嫩。
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发髻,几缕青丝垂落在脸颊旁,给她本就美丽的脸蛋,平添了几分妩媚动人的风情。
她两只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木盆,俏生生地站在门外,犹豫了片刻,然后轻轻抬起脚,用脚尖试探性地踢了踢紧闭的木门,发出“笃、笃”的轻响。
崔九阳从入定中醒来,眉头再次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他有些惆怅地抬手搓了搓脸。
看来,这俏寡妇姜小娥,是非得要挣那七斤细粮不可啊!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便是不说话,不出声,假装自己已经沉沉睡去,等她自觉无趣,自然也就会离开了。
哪曾想,姜小娥似乎也是个执拗性子,铁了心要把这开门红的生意做成。
她先是轻轻地踢了几下门,等了片刻,见屋内毫无应声,便将手中的木盆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地上。
然后,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开始抬手轻轻敲门。
只是,她也顾及着堂屋中熟睡的孩子,没有用力敲打,只是用指关节轻轻地叩击着门板,发出“笃笃笃、笃笃笃”的轻响。
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暗示,仿佛是两人间的低语。
下过雪之后的冬夜,气温低得吓人,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刮过。
崔九阳没有去开门,门外的姜小娥站了没多久,便开始有些瑟瑟发抖,身体控制不住地打了几个寒颤,牙齿似乎都在轻轻打颤。
不过,崔九阳的心,比这冬夜的寒冰还要铁上几分,无论她怎么敲,他就像是真的睡死过去了一般,根本不去开门,也不出任何声音。
好半晌,门外的姜小娥似乎终于实在是受不住这般寒冷的侵袭,也或许是终于失去了耐心。
只听得“哗啦”一声响,她将盆中的水恨恨的泼在了墙角,然后脚步匆匆地转身回堂屋去了。
崔九阳在屋内,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被姜小娥这么一折腾,他原本宁静的心绪被搅乱了,也没什么心思继续修炼下去。
他干脆坐起身,扯过粗布被子,往身上一裹,打算就这么凑合着睡一觉算了。
然而,夜已深,人已静,他本身五感十分灵敏,这西厢房与那堂屋之间的距离又不远,墙壁也算不上厚实。
他这里才刚刚躺下,还没来得及酝酿睡意,便清晰地听到隔壁堂屋中,传来了姜小娥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幽怨与无奈的叹息声。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压得极低的、如同自言自语般的小小咒骂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呸!这人……这人莫不是个假正经吧?
送到……送到嘴边的肉都不要!
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缺那七斤细粮的人啊……难道……难道我生得还不够美吗?
就这么入不了你的眼?”
骂了几句,似乎是觉得心里稍微解了点气,她的声音却又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这大兄弟长得……长得倒是着实英俊,怪不得那姜老二会特意将他领到我这里来。
哼,我知道屯子里男人在想些什么!
还不就是想让我先被这外来的俊俏年轻人破了门,之后他们再来找我,我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老娘……老娘偏不让你们如意!偏不让你们如意!”
这小寡妇骂了几句狠话,声音便渐渐停了下来。
崔九阳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心中暗道:这总算能安安稳稳睡个觉了吧?
谁知,那短暂的安静过后,隔壁堂屋里,却又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带着媚意的轻轻低吟。
“可那崔先生,确实长的好看。”
随后一些模糊的呓语便好似梦话一般绵延而来。
“崔先生……你是从大地方来的吧?
嗨呀……什么崔先生,明明……明明就是个小弟弟……”
说话间,还伴随着一声声压抑的、似乎是有些痛苦的婉转之声。
那声音柔情似水,充满了不可言说的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