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她进一步得知,崔九阳满打满算,修行至今也没到一年时间时,这兔妖心中的滋味更是百般复杂,只能暗自感叹: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终于,在这般走走停停,隔三差五的闲逛中,车队沿着嫩江,转而沿着一条名为甘河的水脉前行,继续向北,来到了鄂伦春人的地盘。
此时已入寒冬,朔风呼啸,哈气成霜。
其实,来到鄂伦春聚居区,他们就已经踏入了大兴安岭山脉。
因为鄂伦春族人世代生活的地方,便是大兴安岭山脉的南部区域。
但是,这与崔九阳和李明月的最终目的地,其实还差得远。
他们想要去的地方,是在大兴安岭山脉北部,那片人迹罕至,神秘莫测的深山老林子之中。
这鄂伦春族,在后世是一个在网上颇为红火的少数民族,以狩猎和驯鹿闻名。
但在眼下这个时代,自然还没有少数民族这个概念。
对于这些世代居住在山林中的鄂伦春人来说,崔九阳与李明月这些外来者,才是真正奇怪而陌生的外乡人。
在鄂伦春人的集市上,各种充满山林气息的特产琳琅满目。
李明月一眼就相中了一种当地人称作“密塔哈”的帽子。
那帽子,怎么看怎么像是一整个狍子的头颅戴在头上,不仅保留了狍子的角和耳朵,连面部五官都依稀可见,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透着一股野性的趣味。
牛二敢常年跑这条线,对这些东西熟悉得很。
他见二人对此帽感兴趣,便说道:“崔先生,李仙姑,你们可是好眼光!”
“这密塔哈帽子可不一般,得用冬天打的成年狍子皮做才行,这时候的皮子最厚实,保暖效果一流。”
“老师傅剥皮的时候仔细的紧,得把狍子的角和耳朵都完整地留下来。切头皮的时候,还得照着人的头围来裁,尽量贴合。”
“之后还得阴干、揉制、熟皮……前前后后好多道工序,一点都不简单。”
“不过有意思的是,虽然一开始特意把耳朵留着,但经过那么多处理,真耳朵早就变硬了,也没法保持原样,只能起到撑起帽型的作用。”
“所以缝之前,老师傅会把真耳朵剪掉,再用别的狍子皮重新缝一对假耳朵上去,位置、形状都照着原来的来,特别细致。”
“眼睛那块儿也一样,会专门缝两片黑皮子当眼珠,这样整顶帽子看起来就跟真的狍子头似的。”
“看起来戴着有些好玩,实际上根本不是为了玩才戴的。
第一是为了极致的保暖御寒,在老林子里能护住脑袋不被冻掉。
第二,则是为了狩猎时的伪装,戴上它不易被其他野兽发现。”
“这样一顶帽子,就算是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戴上也能保证头部暖暖的,冻不着。”
虽然他们是在集市上看到了这种帽子,但其实集市上的摊位,并没有多少售卖这种“密塔哈”的。
李明月相中的那几顶,都是人家鄂伦春人自己戴在脑袋上的,舍不得卖的自家宝贝。
她听牛二敢这么一说,对这帽子更是喜爱,连忙问道:“那……那我们能买到一顶吗?”
牛二敢搓了搓手,笑着说道:“买是肯定能买的,只要价钱合适,没有什么是不能卖的。
只不过,这种东西,很多都是人家自己缝了自己戴,按照自己脑袋的大小量身定做的,戴着最舒服。
虽然偶尔也有零零星星在外面摆着的,但咱们今天能不能碰上,就得看运气了。”
于是,李明月便兴致勃勃的拽着崔九阳,在这并不算大的集市上,开始到处寻找售卖密塔哈的摊位。
崔九阳虽然一直没说话,但他其实也挺喜欢这顶奇特的帽子,而且不是今天才喜欢的。
他曾在网上看到过这种帽子的图片,印象深刻。
当时,是一个鄂伦春人,戴着这样的狍头帽子去坐火车,结果在火车上引起了不小的围观和热议。
不过,那是一百年后,狍子已经成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真正的狍头帽早已成了稀罕物,基本都在鄂伦春人或者博物馆手里。
网上倒是有卖,但全都是用兔皮或者其他料子仿制的,远没有真狍子头做的这般原汁原味。
今天若是能得一顶真正的狍头帽,那也算是圆了一个小小的心愿。
所以,他便任由李明月拽着他,在集市上钻来钻去,四处寻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找来找去,竟然还真被他们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售卖这种帽子的小摊位。
摊位上,摆着三四顶大小不一的狍头帽。
李明月大喜过望,拿起一顶最小的,迫不及待地戴在头上,在旁边一个模糊的铜镜子前左照右照,喜笑颜开。
而摊位上摆着的最大的那一顶帽子,崔九阳拿起来试了试,戴在头上,竟然也算正好,不大不小。
摆摊的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大叔,见他们二人对自己的帽子颇为喜爱,脸上露出了淳朴的笑容,伸出了五个手指头,比划着,口中说着叽里咕噜的鄂伦春语。
崔九阳听不懂,便疑惑问道:“这五个手指是什么意思?五块大洋?还是五斗米?”
那大叔闻言,也是听不太懂,只好继续叽里咕噜。
正好这时候,车队里一个家在根河、常年与各族人打交道的后生走了过来。
这后生多少懂几句鄂伦春语,于是便与大叔叽里咕噜地交流了半天。
然后,他转头对崔九阳说道:“崔先生,这两顶帽子,得给他五袋粮食才行。”
“您放心,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你们先回车队,这两顶帽子,我稍后给你们送到马车上。”
等崔九阳和李明月走远了,那后生看着摆摊的鄂伦春大叔,无奈笑了一下,半比划半叽里咕噜的说道:“大叔,幸亏那二位先生听不懂你刚才说的什么。”
“你刚才说那两顶帽子,一顶雄狍,一顶雌狍,正好是一对儿,是给两口子戴着的……这话要是让他们听见了,非得说你两句不可!”
“人家正经的师姐弟,可不是什么两口子!”
大叔摸了摸脑袋,嘿嘿一笑,也不知道听懂了没。
两顶崭新的狍头帽,被挂在了颠簸的车厢壁上,随着马车一晃一晃,像是两个滑稽的狍子脑袋在点头。
大车队再次启程,这次直着向北,沿着一条叫做多布库尔河的河流继续前进。
河水早已冰封,河床宽阔,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等到这条河走到中游地段,地势渐渐变得更加险峻,山林也愈发茂密起来。
牛二敢来到崔九阳和李明月的马车前,说道:“崔先生,李仙姑,前面没路了,我们车队最北也就到这附近的一个屯子了。”
“再往前,就是真正的老林子了。”
李明月率先从马车中轻盈地跃了出去,站在雪地里,眺望着前面。
远方,是雪白一片,连绵起伏的层峦叠嶂,以及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茫茫老林子。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受着那属于大兴安岭深处原始而狂野的气息,回头朝车厢里的崔九阳说道:“看来,人家就只能送到这了。咱俩恐怕得单独启程了。”
于是,在车队一众汉子们目送下,崔九阳和李明月戴着狍头帽,并肩走入了仿佛与天地相连,广阔无垠的大兴安岭深处。
寒风猎猎,吹起他们帽檐上的绒毛。
一直等到二人的身影转过一个山口,彻底消失在浓密的树林之后,再也看不见。
车队的汉子们才纷纷收回目光,开始默默地卸车、扎营,做着停留的准备。
他们互相之间都对着眼神,却大多沉默不语。
不过,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担心:大兴安岭那么大,那无边无际的老林子,就算是崔先生和李仙姑这样的神仙中人,恐怕也会迷失在里面吧?
他们到底要进去找什么呢?
他们……还能出来吗?
第66章 大阵
崔九阳觉得,这老林子早已不能简单地称之为林子,它更像是一种浩瀚的地理概念。
因为它太大了,无边无际,仿佛与天地相连。
他小时候第一次听样板戏,听到“林海雪原”这四个字时,便曾天真的想,林海那得是多大的树林子啊。
那时他太小,在村里长大,见过最大的树就是村口的老槐树,甚至都没见过真正的大海,更不用说“林海”是个什么概念了。
后来在看《航拍中国》时,他也曾见过航拍镜头下的林海景象,绵延不绝,蔚为壮观。
心中虽然觉得震撼,却也只是“哇”过一声便罢了。
直到今日,亲身踏入这片土地,他才明白,隔着屏幕看到的,始终是看不真切的。
只有当自己身处其中,被这无边无际的林木环绕,被这刺骨的严寒包裹时,才能真正感觉到所谓天地的苍茫与自身的渺小。
在一棵又一棵树之间穿梭,寒气不再是扑面而来,而是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无孔不入地钻进身体表面每一个露出来的缝隙,深入骨髓。
李明月作为一只兔子,颇能抗冻。
而崔九阳修为有成,早已寒暑不侵。
两人虽然并不会被这极致的严寒真正伤害,却仍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威力和冷意。
特别是在那些不知名的冰封溪涧旁,看见与河水冻在一起的小鹿尸体时,那种仿佛能冻进骨头最深处的寒冷,便来得格外真切而残酷。
脚下的积雪深厚,足以没过膝盖。
二人都施了轻身术,尽量让身形飘起,减少下陷。
但在雪面上行走时,每拔起一步,脚下仍会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这单调而重复的声音,在死寂的原始树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而除了踩雪的声音,便是起风时的呼号之声。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风,而是在这大兴安岭中独有的狂暴的风。
它像成千上万头饥饿的野兽,在广阔无垠的林海雪原上奔腾咆哮。
它刮过黑黢黢的树林,与每一根树枝摩擦嘶吼,发出沉郁如海啸般的声响。
一层一层叠加着,那声音从山的那边、岭的那边,排山倒海般压过来,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荒凉与野性。
然后,在风与雪的持续重压之下,会有某棵不堪重负的老树,突然发出一声“咔嚓”的脆响。
那是枝干被冻裂的声音,清脆中透着干枯与绝望,而似乎是凑巧或者是树的承受能力都差不多,往往一棵树这么响起来的时候,会有另外的树响应,然后一棵又一棵……
不过,李明月却是回到了自己的家。
自从进入大兴安岭地界,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一直非常开心。
她甚至会拽着崔九阳,爬到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大树上,兴奋的指着树干上的树洞,让他往里看。
明明两人都有神识,能清晰地感应到那缩在树干深处冬眠的黑熊,她却非要亲眼去看看,好像这是她回家的仪式感的一部分一样。
与她不同,越往山里走,崔九阳的神色却越发沉默。
因为他感觉到怀里那根烧焦的鹤羽,正在微微发热。
而且,随着他们不断往北深入,那鹤羽的温度也越来越高,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一路上,李明月虽然玩性大起,但作为向导她还是十分称职的。
有时候,她会领着崔九阳远远避开某些山头或者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