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绿的各种叶子菜、擦了丝的地蛋、雪白脆嫩的豆芽、还有豆腐皮等等不一而足,食客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随意搭配。
而最为绝妙的,便是在煎饼快成熟时撒上的那一小把花椒盐与芝麻盐。
两样细细碎碎的粉末撒在煎饼上,被鏊子上腾起的热气一熏,瞬间,霸道的花椒香与醇厚的芝麻香便弥漫开来。
这时候掌鏊子的师傅就得赶紧将煎饼对折卷起来,将所有香味都严严实实地闷在里头,递给食客。
从关外到山东,一路上他们吃过各种吃食。
崔九阳本就是个嘴馋的,虽然赶路匆忙,但绝不亏待自己的嘴巴。
那么多山珍海味,没见李明月如何动容,倒是这路边摊上朴实无华的菜煎饼,彻底征服了这位几百岁的兔妖姐姐。
美食是一种享受,与美人同享美食,那更是另一种层次的享受了。
似乎是受了圆月姥姥那宫装美妇人形象的影响,圆月潭门下的兔子们化成人形后,便都是明艳大气的那种长相,李明月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妥妥的一位顶尖御姐。
而菜煎饼摊通常没有堂食,顶多在路边摆几张简陋的桌椅,甚至就直接蹲在墙角吃。
所以,看一位风姿绰约的大御姐,不顾形象蹲在路边,手拿着滚烫的菜煎饼,大口大口撕扯咀嚼,那景象着实是一种别样的风情。
直到第二天,崔九阳与李明月登上南下的火车前,她还特地跑到路边,又买了一个塞满了各种馅料的菜煎饼,小心翼翼油纸包好,打算在火车上慢慢享用。
于是就在一路弥漫的韭菜豆腐香味之中,火车“哐当哐当”地一路南下。
到达浦口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天气不算很冷,带着一丝湿润的暖意。
崔九阳与李明月随着下火车的人流,搭乘过江轮渡,缓缓渡过了长江。
此时距离老天爷要求的一个月期限,已经过去了十三天,还剩下十七八天的时间。
不过,后面的路应该会好走一些,因为他们两个要改水路了,顺江而下,直达上海,再转海船前往广东。
来不及游览南京城的六朝风光,两人在南京下关码头上了一艘开往上海的客轮。
这艘船满载着南来北往的乘客,顺长江而下,在傍晚擦黑的时候,驶入了黄浦江。
还在很远的地方,崔九阳便已经看见了灯火通明的上海外滩。
那种彻夜不息的繁华气息,在他看来,比天津城和北京城还要热闹几分,已经有一些类似百年后都市的魔力。
李明月何曾见过这等景象,她好奇地来到甲板上,扶着冰凉的栏杆,指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岸边,喊道:“九阳,你快看那边!好亮啊!”
崔九阳对这种大都市,不知怎的,总有一种莫名的疏离感,或许是一百年后上班上出来的大都市PTSD,又或许是天生就不喜欢这等喧嚣繁华之地。
他本没什么兴趣去看夜上海的景象,但李明月拉着他,他便也跟着来到了甲板上,扶着栏杆,眺望过去。
李明月脸上写满了新奇与惊叹,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姑娘,口中不停念叨着:“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灯,比天上的星星还亮!这地方,倒是比咱们老家那边好玩多了!”
崔九阳对上海其实没什么具体印象,一百年后他也没来过这座传说中的魔都,只不过他记得,自己以前整天看小说的那个网站总部好像就在这里。
黄浦江的江水安静流淌,倒映着岸上璀璨的灯火,如梦似幻。
像崔九阳和李明月一样,从船舱里走到甲板上看夜景的乘客已不在少数。
有些人发出了和李明月一样的惊叹,言语中充满了对繁华都市的向往与憧憬。
也有些人眼神复杂,有几分踌躇满志,又同时眉头紧皱,一脸思索。
在崔九阳和李明月旁边,就站着两个明显与其他人不同的年轻人。
这两个年轻人一看便是学生,一高一矮正望着岸上默不作声。
先前在船舱里,崔九阳就注意到他们了。
其他人都在闲聊或打盹,唯有他们两个,在摇晃的煤气灯光下,各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此时来到甲板上,崔九阳才看清他们看的书封面——《新青年》。
其中个子高一点的年轻人,察觉到了崔九阳的目光,便友好地朝他笑了笑,又看了一眼仍在对着岸上指指点点、兴奋不已的李明月,对崔九阳说道:“先生,您的女伴所指的那个地方是租界。”
“那边都是洋人建的房子,安的都是电弧灯,所以入夜之后才会明亮如昼,比咱们中国人住的地方亮多了。”
崔九阳便以为他们是来上海求学的学生。
他对这个年代的学生向来是充满敬意的,何况是手中捧着两本《新青年》的学生呢?
他便朝这两个学生点点头,笑了:“我与师姐从来没来过上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确实与我们家乡那夜里一片黑暗不同。”
这年头,能识文解字的人着实不多。
崔九阳一开口,这学生便听得出来眼前这位先生明显受过良好的教育。
他们似乎夜观上海,心中有些不太平静,便不由得多说了几句:“先生,您与您的师姐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可是如您两位这样的人物,看见上海仍然会有这种惊叹,可见其他地方比起租界确实还要差一些。”
崔九阳便顺着他的话说道:“看来两位不是第一次来上海?”
旁边那个个子稍矮一些,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年轻人,此时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过话去:“我们两个是同学,去年已经来过一次上海,见过陈独秀先生。”
“今年这次来,便不打算再走了。”
“我们想在上海找点事情做,看看能不能学习些更新的思想,更新的文化,为国家找点出路。”
李明月自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而崔九阳是肃然起敬。
他朝这两个年轻学生郑重拱了拱手,说道:“在下崔九阳,山东人氏。今次是路过上海,要去广东办事。”
“今晚在船舱中见二位一直在读《新青年》,便知二位必是胸中有一番抱负的年轻俊杰。”
“现在又知道二位将要留在上海,言语之间尽是报国之志,救国之心,实在是令崔某佩服!”
他这话一说,那高个的学生脸上先是露出惊喜之色,随即换上了一口爽朗的山东乡音:“哎!崔大哥,你是山东人?俺也是山东的!俺姓王,叫王尽善!”
旁边那个个子稍矮一些的年轻人也笑了起来,带着一丝浙江口音说道:“竟然与王兄是老乡!崔大哥,我叫俞秀柏!”
随后这两个热切的年轻人便与崔九阳畅谈起来,言语之间充满了对新文化、新思想的向往,以及救国图存、民族自强等滚烫的字眼。
然而崔九阳的近代史知识实在是一塌糊涂,压根不知道这两位将来有何惊天动地的成就,不过只是与他们交谈,便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信念与热情。
与他们在码头作别之后,李明月有些好奇地问道:“九阳,一路行来,你倒是很少与人搭话,怎么与他们两个学生谈得倒是这般亲热?”
崔九阳遥望着两个年轻学生的背影,消失在灯火辉煌的上海夜色之中。
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无论这两个学生将来是否做出了一番事业,但今天晚上,他确实遇到了自己曾在课本上向往过的那种人。
他转过头来,对着李明月认真地说道:“师姐。”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真的可以凭借一腔热血和坚定信念,去尝试改变这个世界的。”
“刚才这两个学生,他们就是这种人。”
码头上,从船上下来的管事大声喊着,说船要在这码头停靠一夜,明天一早换乘另外一条海船走海路南下,旅客们可以自行下船活动,船上不留人。
于是崔九阳便带着李明月,隐匿了身形,在这民国的夜晚,逛了逛传说中的上海滩。
不愧是十里洋场,远东第一都会!
公共租界与法租界是此时上海的核心区域,外滩上的万国建筑群已经初具规模。
以前崔九阳只在电视剧里看过的汇丰银行、怡和洋行,此时已经在黄浦江边上建起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大厦,高楼巍然耸立,散发着金钱的气息。
宽阔的马路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身上刷着各种洋行和公司的广告。
马路两边商铺橱窗里琳琅满目,展示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
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还有金发碧眼的洋人,川流不息。
李明月悄悄对崔九阳用神念传音道:“九阳,这路上好多色目人啊,他们在这里好像很有地位的样子,那些中国人看见他们,都躲着走。”
崔九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这里是租界,他们这些外国佬,在这里确实是有特权的,地位自然高。”
这些洋人大多穿着昂贵的毛皮大衣或者笔挺的呢绒外套,擦得锃亮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踢踏声。
李明月看着那些洋人的奇装异服,眼神中带着好奇:“他们穿的这些衣服,虽然看着有些奇怪,但料子好像确实不错,也挺漂亮的。”
崔九阳闻言,忍不住调笑:“师姐,你自己不也有一身纯天然的毛皮大衣吗?”
李明月俏脸一红,伸手便去拧崔九阳腰间的软肉:“我那是自己长的!跟他们这些能一样吗?!”
……
这一夜的上海之行,最终以两碗热气腾腾的野馄饨结束。
一个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馄饨的老伯,将崔九阳和李明月当成了此时上海滩很时兴的自由恋爱男女,特意将担子挑远了些,给这一对有情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让他们能说些悄悄话。
崔九阳稀里呼噜喝着鲜美的馄饨汤,脑海中却突然想起了刚才王尽善、俞秀柏充满憧憬的一句话:
“崔大哥,将来总有一天,咱们整个中国,都会像今天的上海租界一样,到处都灯火通明!”
崔九阳抬起头,望着远处租界方向那片不见边际的璀璨灯火,又低头看了一眼反射灯光的馄饨汤。
那个年轻人说的是对的。
总有一天,整个中国,都会灯火通明。
第298章 妖胎
两个学生在暂时找到的落脚之处安顿下来。
他们在整理随身行李时,意外地从包袱中翻出了一团沉甸甸的布兜。
这让他们十分疑惑,因为他们谁也不记得自己把这个布兜装进行李里。
小心翼翼打开一看。
布兜里,竟然整整齐齐卷着足足四十九块大洋!
白花花的银元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他们将大洋拿出来在桌上码好,又展开那块包裹大洋的粗布兜,对着油灯仔细辨认。
只见布兜的角落里,写着几个字:
“船上一谈,崔某颇为受教,同时也深感惭愧。几枚大洋,且作新中国的建设经费。”
王尽善与俞秀柏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激动。
客船之上,萍水相逢,来去匆匆。
就算现在想把这钱还给那位崔大哥,也根本找不到他的人影了。
而他们的激动不是见钱眼开,甚至也不是为将来的事业有经费而激动。
他们是觉得,有人认可他们的想法,有人有赞同他们的努力,有人认同他们的志向!!!
想想,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仅仅因为船上的一番谈话,便认同了他们的理想,并愿意无私提供帮助!
这种精神上的支持,远比这四十九块大洋本身,更加珍贵!
今夜……无眠了。
于是王尽善与俞秀柏在夜半时刻,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铺纸研墨,一人执笔,一人举着油灯照亮,认认真真的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崔九阳,山东人士,于上海捐活动经费,四十九块大洋。”
这纸此后便成为两人的捐赠记录,成为一张不停添加捐赠人名字的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