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293节

  寻常人是闻不到妖胎身上的这种臭的,唯有修行者能闻到,而且修为越高的修士,便越觉得妖胎臭。

  在崔九阳这等修为,闻起来时,便已经算是臭不可闻了。

  李明月在旁边轻声问道:“九阳,他们把这妖胎请来,是为了水里那东西?”

  崔九阳点点头,皱着眉头,空气中那股臭味太浓了:“这种时候了,他们肯定得找个能解决问题的人来。

  而且妖胎嘛,天生带有神通,说不定便与除妖相关。”

  只见那身材瘦小的中国人来到船长与大副面前。

  这两个刚才还满嘴法克的洋鬼子脸上立刻堆起了亲热的笑容,热情喊这个中国人叫汪先生。

  这汪先生人长得瘦小,还留着粗长的辫子,偏偏又有一对死鱼眼。

  整个人看起来便好像是从哪个臭水沟里面捞起来的一只死耗子一样,说不出的邋遢难受。

  可无论船长与大副喊了多少声汪先生,他也只是拿眼睛直勾勾看着两个人,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直到船长掏出来一把大洋,塞到这汪先生的手中。

  这汪先生脸上才终于有了一点波澜。

  他低下头去,一枚一枚数着大洋,数出一枚便揣进自己兜里一枚。

  最终十二枚大洋放入兜中,他终于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约翰先生,很高兴为您服务。”

  汪先生开口说话,那声音尖细又难听,真像是耗子叫一般。

  随后便看见这汪先生好似疯魔了一般,跑到船头胡乱的跳了一通大神,嘴里呜呜喳喳说着含混不清的胡话,一会说什么天尊来到,一会说什么妖魔退散。

  两个外国佬脸上充满了对神秘东方巫术的敬佩与畏惧,站得远远的,交头接耳,不时投来好奇又忌惮的目光。

  而崔九阳和李明月看得清楚明白,这汪先生身上根本没有散发出任何灵气波动,一通跳大神根本就是在胡来,这妖胎压根没有动用自己的神通。

  终于,在他这乱七八糟的舞蹈结束之后,汪先生来到船头,将自己的左边袖子撸起来,露出黢黑瘦小的一根胳膊。

  然后,他右手掀起褂子,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小刀,咬牙拧眉瞪眼,挥舞着那小刀从他左边胳膊的腕子上的一声划过。

  这一刀划下去结结实实,那腕子上裂开一个大口子,一股子黑血浓稠如墨,拉着丝儿便滴进了海里。

  崔九阳的神识随着那一串血珠沉入了海中。

  先前他便感应到海底这妖物乃是一条大鱼,此时神识入海,看得便更清楚了。

  这大鱼头上长着一根独角,倒不是独角鲸的那种角,而是一根类似犀牛的角,粗壮结实。

  先前这大鱼一直围着船狂躁转圈,搅得海水翻腾,等到汪先生的血入海之后,它便露出一股极度兴奋的神情,猛地张开大嘴,露出满口獠牙利齿,扑到了那些晕染开的血迹前。

  它一丝不剩地将那些血迹全都吸入口中,一口吞下之后,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随后便甩甩尾巴,心满意足的游到深海之中去了。

  李明月一脸惊奇,小声嘀咕:“九阳,它这是什么天赋神通?用自己的血喂妖兽,妖兽吃饱就走了?”

  崔九阳摇摇头:“妖胎的天赋实在是太多太杂,而且没有什么一定之规,谁知道这妖胎到底是什么神通。”

  这汪先生在那大鱼走后,便跪地仰天长啸,随后用绷带将自己的左腕子草草缠起来,然后用牙咬着系了个扣。

  事情结束,他理也不理在旁边大肆赞美他的船长和大副,径直走向船舱那边去了。

  看他进的入口,应当是住在下层甲板的平民舱里。

  崔九阳拽着李明月便跟了上去。

  下层甲板是平民舱,太古洋行财大气粗,这平民舱中也不是大通铺,而是一个一个隔断开的舱室,每个舱室中住这么八个旅客。

  走廊里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咸腥味和脚臭味。

  这汪先生一路上一言不发,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只是冷漠呆滞的一步一步往自己的舱室挪。

  他左边兜里的大洋哗啦哗啦响,这清脆的声响似乎才激起他一点微小的反应。

  他用那包着绷带的左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兜,像是握住了全世界,让大洋不再相互碰撞发出声音,之后便这样一手捂着兜,一边继续机械的向前走。

  他一步一步挪着,从走廊的这头往走廊的那头走,然而也不知挪了几百步,脚下的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于是他便停了下来,疑惑地望着前面,又狐疑地看看身后,见漫长的走廊中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眉头紧锁,之后便又上前迈了几步,确定自己在这走廊中好像遇见了些诡异的状况。

  无论怎么走,他都在原地打转,便站住不动了,眼中惊疑不定。

  这漫长的走廊当然是崔九阳耍的小花招。

  先前在看见这汪先生的那一刻,他不仅是闻到了那股几乎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鼻,更是隐隐触动了一丝天机,所以这才对他产生兴趣,跟了上来。

  他与李明月便隐在一旁,离汪先生并不远。

  此刻这妖胎处在崔九阳悄然布下的禁制之中,若是没有点道行,恐怕他是走不出去的。

  汪先生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钉在地上的石像。

  好半晌,崔九阳和李明月才发现他的肩膀在一抽一抽的抖动。

  李明月犹豫的拉了拉崔九阳的衣袖,轻声说道:“他……他好像在哭?”

  崔九阳有些难以置信:“不至于吧?只是个小小的把戏而已,他一个妖胎,这点心性都没有?没必要哭呀?”

  谁知那边汪先生已经压抑不住,哭出声来。

  这个瘦小的男人起初只是低声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角落舔舐伤口,然后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最终甚至无力地跪倒在走廊冰冷的地板上,肩膀剧烈的耸动着说话。

  “我这不是挣钱了吗?已经在挣了!

  我马上就能挣够了,你们何必逼我这么紧?

  这么长时间,我妹妹一封信也没写来吗?

  刚才我又挣了十二个大洋,你们也看到了。

  加上我之前存下的,现在总共有一百多了,你们能让我跟妹妹见一面吗?”

  崔九阳跟李明月面面相觑。

  崔九阳低声道:“妹妹?他是不是认错人了?以为咱们是绑架他妹妹的人?有人绑架了他妹妹,逼着他拿出钱财来?”

  他略一沉吟,又摇头否定:“不对呀,他一个天生妖胎,父母尚且不知为何物,哪来的妹妹?

  说不定将他孕育出来的,便是个石头、大树、花草之类的东西,这玩意生下一个妖胎就足够神奇了,还能生下第二个?”

  只听得汪先生仍在地上哭泣着,涕泪横流,自顾自说着胡话:“我妹妹那么相信你们,对你们也有用,你们千万不要伤害她,她那神通用多了,也是对她有损害的。

  不要总骗她去用。

  你们不就是想要钱吗?

  你们骗着她,让她再去骗穷人,能捞几个钱啊?

  你看我从洋人手中一挣便能挣来十几枚,你们来找我,多多少少放过她吧!”

  崔九阳看得出来,这汪先生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此刻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脸都皱成了一团,整个人佝偻着跪倒在地上,像一摊烂泥,说话的语气充满了心痛、不甘、憎恨、认命、绝望等等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听得人心头发堵。

  李明月已经有些于心不忍,她抓着崔九阳的胳膊轻轻摇了摇,眼中流露出怜悯:“赶紧过去看看吧,妖胎不妖胎的,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那肯定是遇上天大的难事了。”

  崔九阳也有些挠头,若真是个作恶多端的妖魔鬼怪,他一道天雷劈死也就算了,可眼前这汪先生哭得如此撕心裂肺,实在是让他……

  他叹了口气显露出身形,走到汪先生旁边,尽量放柔了声音,轻轻开口道:“汪先生,你认识我吗?”

  汪先生缓缓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眼睛茫然盯着崔九阳看,眼神涣散,看了好半晌才问道:“这么长时间,你们从来没换过人,怎么这次换人了?”

  崔九阳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个人呢?

  刚才我只是在甲板上看见你施展神通,觉得颇为有趣,想要与你结交一番,便在这走廊上设了个小小的幻术,与你开个玩笑,哪成想……让你在这儿真情流露了……”

  汪先生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化为一片死寂的失望。

  他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仿佛刚才那个痛哭流涕之人不是他:“我不认识您,也不知道您刚才说的是什么。

  我没有什么神通,也不值得您结交。

  先生,一看您便是贵人,能不能放我一马,让我过去。

  我有些累了,想去舱中休息。”

  崔九阳目光炯炯看着他,挡在他身前,并没有让开路的意思,而是悠悠说道:“天生妖胎,能有妹妹?

  汪先生,我可从未听说过如此离奇之身世。”

  汪先生对于崔九阳叫破他的身份,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习惯。

  崔九阳高出他一个头还多,所以他看崔九阳的时候,必须微微仰视。

  只听得他语气平淡的说道:“能一口道破我的来历,那说明先生您也不是什么普通修士。

  难为您忍着那么臭的味道跟我说话,只是不知道我到底能为您做些什么呢?”他的语气中带着自嘲和疏离。

  崔九阳摇摇头:“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只需要你解答我的疑惑就够了。

  我是从门中出来游历天下的,增长见闻本就是我的目的之一。”

  汪先生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原来您还是个名门弟子。

  既然您对我感兴趣,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那妹妹不是什么亲妹妹,也是个天生妖胎。

  我是个树上结的果子化成的,她是一个鸟蛋孵出来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追忆和温情:“我们两人孤苦无依,无父无母,十几岁的时候相互结识,便觉得我们其实是天生地养的兄妹,自此便在一起生活,虽然不是亲妹妹,但倒要比亲妹妹还亲。”

  说完,他便想绕过崔九阳走开。

  崔九阳倒也没有硬拦。

  只是,无论他如何迈步,身体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始终都绕不过崔九阳的身旁,如同在原地打转。

  努力了几次之后,他终于停下脚步,低头恭敬的看向崔九阳:“请问先生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崔九阳便又问道:“你刚才说你挣了钱跟那些人做交易,换你妹妹跟你见面,或者让她不那么辛苦之类的,是什么意思?那些人是谁?”

  汪先生目光茫然的摇摇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我没说过呀,先生,您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刚才我确实是说了些话,不过那是因为我妹妹丢了,我找不到她,而天南海北到处找她,我需要盘缠,所以才要挣钱。”

  崔九阳盯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语气加重了几分:“当着面说瞎话,你也是有本事。

  不用害怕,这走廊我已经封禁了,谁也进不来。

  再说了,我乃名门弟子,若你真有不平事,说来我听听!

  我或许还能帮你一把。”

  汪先生看着崔九阳,好半晌,脸上露出一个极度轻蔑的笑。

  虽然他脸上仍然带着未干的泪痕,但这轻蔑的笑却是发自内心,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

  那轻蔑似乎不只是对着眼前的崔九阳,好像还是对着这个世道,更像是对着挣扎求存的自己:“崔先生,你不是第一个想要利用我这种人的名门弟子。

  我也不是第一次碰上想利用我的名门弟子。

  我知道像我这种人对您来说是有一些价值的。

  只是您来晚了,我已经在为别人做事了,请您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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